《林秦衍生/训裴》白岁

5、第五章

　　5.

　　两个还真的去吃个夜宵。

　　裴尚轩知道谢训有许多想说的。刚巧，他什么都不想告诉谢训。他知道做人不要诉苦，也不要去博得人同情。虽然已经低得被揉成了尘土里的沙，路边谁都可践踏一下，但一旦说出来，就一点尊严都没了。更何况，他如何跟谢训开口？

　　两个人点了一打啤酒，撸串。才入秋没多久，半夜靠着江坐着，倒是算凉爽。但是两个人本来就是从ktv出来，喝的也不少。

　　酒壮怂人胆，谢训喝过几轮后，才忽然打开了话题。

　　“你知道，我大学学市场营销，也不好好学，做兼职做苦力赚钱。”谢训好像想把他的六年的人生在今晚说给裴尚轩听。“后来你走了以后……宝镜也走了。”

　　谢训摆摆手，喝了一口酒说“你别误会，是我让她走的。”谢训一看裴尚轩眉梢微动，就知道裴尚轩想问什么。他继续说“她回了重庆老家，我也毕业了也回了重庆。开店加盟赚钱，没想到走了狗屎运，店没几年能发展到上海来了。”

　　所谓的狗屎运，不过也是谢训日夜努力的结果。裴尚轩明白，谢训也只是在避重就轻地说自己的经历。创业的人那么多，小作坊倒闭的也不少，谢训撑下来了于是发展起来了。

　　“这都是你告诉我的啊。”谢训看着裴尚轩的眼睛里亮晶晶地水润润地，笑了一声说“你看你人没在，精神一直在我这儿激励着我。”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地”裴尚轩嘲笑谢训，谢训倒是没笑，他继续说“怎么听不得表扬啊，小裴就是有坚持有想法又有责任心又肯努力的人啊。”

　　谢训口中的那个人，裴尚轩像是不认识似的。楞了一下才开口“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那么多优点啊训哥。”以前的裴尚轩，是有那么多优点的。

　　只是现在的裴尚轩，这些优点都已经化成满天粉末，无迹可寻了。若是以前的裴尚轩，足球赛的时候伤了腿都不会退场咬牙坚持，带着团队走向胜利的骄傲人物。只是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就只有那个样儿了。他很想诚恳地告诉谢训“你认识的裴尚轩已经死了。”他死了一次，又死一次。第一次从监狱出来，因为谢训他尚可复活。之后再死了一次，就已经面目全非，神憎鬼厌。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直视着谢训望着他的眼睛，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这个讯息。

　　可是他又说不出口。他只能淡淡地说一句“人都是会变的。”

　　现在的裴尚轩谋杀了年少的裴尚轩，已经是个既定而残酷的事实。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人跟他一起变成刽子手，变成碾碎灵魂的帮凶？

　　“去年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女朋友。”谢训再次谈回主题“说我都算稳定了，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裴尚轩点头，是该了。

　　“然后我就决定，要回来上海了。”谢训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他又灌了一口酒进肚子里“我想我得回来找你”谢训在上海丢了个人，那个人还一个人孤孤单单，若是谢训不把丢的人找到，那那个人得多苦啊。

　　“要是没有凑巧遇见我，你打算找多久呢。”裴尚轩倒是坐了下来后少喝酒。他想尽量的保持清醒。

　　“我不知道，上海这么大，找一个人也不容易。”谢训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但是我有许愿啊，我许愿我见到你。”他耸耸肩，表示“还挺灵的。”

　　裴尚轩那一晚上见到谢训的时候，正是谢训生日当晚。真是好愿望，马上就实现了。

　　谢训大概已渐渐有些醉了。他大着胆子问裴尚轩“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我？”裴尚轩对着谢训发出了一声疑问。裴尚轩的脸侧了过去，谢训只能看见裴尚轩颈项流畅的弧度，看着裴尚轩望着江里滚滚地水，黑洞洞地仿佛里面住了一个洪水猛兽。他无意中露出了一丝痛楚又惊恐的表情，随即划开变成了唇边的一抹微笑。“挺好的，过的挺好的。”

　　谢训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想知道裴尚轩的生活、他的经历、他的轨迹甚至他的喜怒哀乐。他希望眼前的裴尚轩能几年的今天，再见他的时候，踹上他几脚，骂他几句混蛋，都比这样轻描带写的几个字囊括殆尽好过得多。这样掩埋过往，完全似乎把谢训当做多年不见的、不咸不淡的朋友。

　　他若真的就这样了，他与裴尚轩，就完全结束了，顷刻断掉所有的联系。

　　谢训不想这样。

　　他想要重新介入裴尚轩的生命里，去触摸裴尚轩的心，去寻找那时候的裴尚轩。

　　所以，他只能继续喝了起来。人一想事，便不管不顾，谢训一打都解决掉的时候，裴尚轩终于忍不住说“训哥你喝的太多了，别喝了。”可是还不够，不够。他还不能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也逼不出来裴尚轩的真话。

　　“好了”裴尚轩站起来抢走谢训的啤酒。“你都已经醉了，别喝了。”

　　谢训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马上伸出手抢酒瓶。裴尚轩格挡住谢训的手，说“训哥，你该回家了。”

　　“哦……哦，回家……”谢训的声音里浓浓地失望，一下子酒也不抢了，软倒在椅子上“回家……去了”他整个人意识朦胧，找不着北的样子。裴尚轩有点怪自己不早点阻止谢训，拍着谢训的脸问“训哥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我住！……”谢训像是找不着自己声音似的，闹了半天没说出所以然，只是圈住了裴尚轩的腰不让他离开。

　　现在裴尚轩陷入了一个巨大抉择。他怎么安置谢训。

　　谢训自己是说不出自己的住处了。他就剩下了三个选择，一个是翻谢训的手机，找他朋友的电话，谢训生日那晚上，他还得几个人互称姓名，翻下通讯录肯定能找到。但是他心里有些不舒服，那些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等见了谢训，他的工作也捅破了。他……还是不想就这样难堪。

　　还有就是上宾馆，安置好谢训他就可以走了。可是这样未免太不让人放心了。

　　还有就是……带谢训回家。

　　裴尚轩看醉成泥一样缠着他的谢训，咬咬牙，决定就是最后了。

　　谢训听裴尚轩喊了结账，然后扶着他招呼了辆车，没过多久，裴尚轩又扶着他下车，他感受裴尚轩温热的皮肤，一深一浅地走在巷道里。莫名地，他的心里发酸，心脏剧烈地收缩，上了头的酒意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让所有的悲欢都放大了起来。他热泪盈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裴尚轩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内容一样，是诅咒或者噩耗一般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谢训。谢训趁着醉意，又大着舌头说了一次“小裴……对不起……”

　　人若有心事，真该喝酒。就能把所有不敢说的、不该说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全部抛出去，比吐真剂还管用。在黑暗里，谢训听到裴尚轩冷哼了一声，说“怎么不醉死你，还让我受累带你回家。”

　　谢训想，这还是我的小裴。

　　嘴巴硬的很，可是心软的像棉花糖。

　　裴尚轩又动了起来，大约离住处又近了些，他听见了隐约地吵架声，然后又速度平静。一步一步扶着上楼，然后在一个门前停了下来。他知道裴尚轩在摸钥匙了。

　　门一下就开了，裴尚轩也没马上开灯，驾轻就熟地借着几分透进来的月色，扶着谢训上了床。谢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感觉裴尚轩站在床边没有动。他在想什么？谢训想，可是他醉了，虽然只是七分醉，三分醒。但已经足够让他不能完全地思考了。

　　他翻了一个身，朝着裴尚轩的那一面，又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小裴……对不……起……”他看不见裴尚轩的表情，怪月色太暗淡，怪屋里没开灯、怪裴尚轩离他离的太远，让他看不清楚。

　　直到谢训两只眼皮子都要打架了，他像是被火烫醒了一样，心口被重击了一下。黑暗中，裴尚轩带着一丝哭腔说“别说了……”

　　裴尚轩再重复了一遍“别说了……”

　　谢训觉得，裴尚轩认为这句道歉已经够了。裴尚轩不要这份道歉了……真是个令人失望的消息。楼道又传来了吵架的声音，愈演愈烈。他听见裴尚轩走向门口打开门，一丝走廊的光渗透了进来，照在裴尚轩身上，影子被拉地扭曲。

　　“半夜还吵什么吵，不要人睡觉了？”裴尚轩发火了，声音很大的吼了过去。然后又陷入了一片宁静。

　　直到那一点走廊的光也消失了，谢训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困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