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五章 ...
-
阮棠在大明宫见到王获之的时候，微微吃了一惊。他两天前去王获之府上贺太夫人的寿辰，王获之虽然干巴瘦，不过精气神很好，现在的王获之短短几天脸上的肉全掉了，脸上透着一股不祥的灰白。
延平帝看见王获之的脸色也一脸讶然，哧溜一下从炕上下去，亲自扶起王获之，“怎么给太夫人过个生日过得跟生了场大病似的？”
王获之勉强笑了笑，“虽然有万岁的恩典，臣下身为儿子，也该跟着操持，尽一份自己的孝心才是。”
延平帝吩咐汪义道，“刚刚不是送来了一碗参汤，给王阁老端来吧。”
王获之谢了恩，一碗热热的参汤下了肚，王获之的脸色确实好看点儿了，延平帝回炕上盘腿坐了，小炕桌上不像以往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折子，只面朝下扣着一份。
五位成年的皇子和六部尚书在绣墩上坐了，延平帝看一眼王获之的脸色，才开口谈正事道，“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该跟着理政了。我朝不能学前朝，把皇子们都养废了，兵临城下，福王府里的金银珠宝都漫出来了，也不知道拿出一点来犒劳浴血守城的将士，这样不行。朕也知道，不是太子的皇子太有本事，就容易兄弟阋墙，不过，老二已经主动请辞太子之位，让你们去各部历练，不至于就到了煮豆燃豆萁的地步，你们各自学些本事，不指着你们有功于社稷，最起码不要丢了老祖宗的脸。”
楚王和吴王身为最年长的两位皇子，好像是结了冰的河，面上看着平滑可喜，冰层下面是昼夜不息的激流奔涌，现在听延平帝话里有话，谁也不肯先开口，免得一句话说不好惹了一身腥。
王获之身为内阁首辅，又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便开口道，“陛下所虑极是，之前只有吴王在内阁做事，楚王在礼部观摩，其他几位王爷既已出宫建府，自然也该和吴王楚王一样才好。”
延平帝点了点头，“物不平则鸣，就是这个理了。你们各有各的长处，想去哪个部有什么想法只管直说。”
吴王率先笑道，“六部的事，儿臣们不过略知一二而已，有父皇英明睿智，看儿臣们看得比我们自己都透彻，父皇安排就是了，儿臣是没有异议的。”
几位王爷也都应和了一声。
延平帝道，“朕自然有些考量，不过现在既然让你们说，你们说就是了。”
阮棠笑道，“父皇如此开明，那儿臣可就有话直说了。”
延平帝脸上有了笑意，“你说。”
阮棠便道，“儿臣想去刑部。”
刑部尚书罗春长胖胖的脸上一双绿豆眼，为人和善爱笑，听秦王主动提出来要去自己的刑部，腮上有些下垂了的肉不经意地抖了一抖。
延平帝脸上笑意更深，“怎么想去刑部？”
阮棠笑道，“儿臣是想偷个懒。刑部只要把一颗心秉正了，便能把事情做好，不辜负父皇的教导。其他各部好些事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儿臣把事情办砸了挨父皇一顿教训是小事，若因此给朝廷带来了什么不便，便是儿臣的罪过了。”
延平帝笑道，“刑部事关人命，责任重大，你是个能稳下来心来做事的，去哪里都差不了，不过你既然自己提出来想去刑部，就依你吧。”
阮棠忙谢了恩，就听延平帝继续道，“老三已经说了，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只管直说。”
阮楼笑道，“儿臣是老大，让王弟们先说吧。”
一旁的阮杲撇了撇嘴。
延平帝点了点头，转向阮杞道，“那就老五先说，你想去哪儿？”
阮杞笑道，“儿臣一向好武，倒想去兵部长些见识。”
延平帝知会德妃娘娘说想让阮棣去兵部一事，不仅瞒不过阮楼，连吴王阮杲都瞒不过。明知阮杞提出去兵部，延平帝并不会答应，不过，阮杞由此意向才是情理之中，若提出去别的部，反而会使延平帝疑心。
果然，延平帝摆了摆手，“兵部朕有了属意的人选。”
阮杞笑道，“不知道父皇中意哪位兄弟？”
汪义忽然悄悄地走进来，走到炕边上在延平帝耳边说了句什么，延平帝眼神扫过阮杞，阮杞不知为何心下一颤，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了，按理说，他顺着延平帝的话问一句到底是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延平帝的目光莫名让阮杞觉得似乎被惹怒了。
“老四去兵部吧，”延平帝语气冷淡，刚刚跟阮棠说话时候的和悦已不见了踪影，“老大继续在礼部待着，老二去吏部吧，原本在内阁也是王阁老教你的多，老五就去工部吧。”
众人见皇上失了兴致，便不敢多言，一一应了。
延平帝这才从炕上下来，踱到王获之旁边，“爱卿，你府上的管家来报信，说太夫人不大好了，若是你没有要事，就回去瞧一眼。”
话音刚落，王获之眼睛一闭，两行泪就流了下来，忙用袖子擦了，哽咽道，“臣御前失仪了。”
延平帝伸手拍了拍王获之的肩，“你去吧。朕让王老太医去走一趟，用什么药只管跟御药房说。”
王获之谢了恩，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延平帝又回炕上盘腿坐了，心里已经气得牙根发痒，但多年的养气修身功夫让他忍住了想破口大骂的冲动，咬着一口细碎的白牙轻声问道，“你们知道王阁老的母亲是怎么病的么？”
内阁次辅、工部尚书何月樵硬着头皮答道，“王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听首辅大人说过似乎还有痰疾……”
何月樵话还没说完，延平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老三，你说。”
阮棠可不管何月樵脸上是不是过不去，想到之前延平帝在金銮殿上对他和林如海的维护，起身走到炕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抚着延平帝的胸口顺气，温声道，“父皇先消消气，王阁老现在正焦着心，若是知道了父皇为他的事劳累，岂不是让王阁老难安？
延平帝没料到阮棠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在此之前，阮棠一直是隐隐避着他的，此番举动倒让延平帝意外之余果然静下心来，叹口气道，“这不是他的家事，这是咱们的家事啊。”
下面原本坐着的也都站了起来，延平帝伸手轻轻地往下一压，“你们坐吧，老三接着说。”
阮楼是个聪明人，王获之母亲的事，其实大家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延平帝却点了阮棠，阮楼马上意识到，阮棠在延平帝眼里才是靠得住的，这不是个好兆头，以阮楼的机敏，他自然要马上开口说实话的，没想到皇上还是让阮棠说，阮楼半张的嘴只好闭上。
阮棠道，“父皇有问，儿臣不敢不答，王太夫人之病，恐怕是因为内务府和光禄寺用的鱼不新鲜，连如海当时贪吃了几口，回家还卧床了几天。如海年轻，躺几天也就过去了，不过老人年纪大了，受不住也是有的。”
延平帝已冷静了下来，“依你的意思，若查实了确为光禄寺和内务府的罪责，该如何处置才好？”
除了王获之走了，屋里剩下了内阁次辅和各部尚书，还有真正理过事的楚王吴王，延平帝却只跟阮棠说话，似乎当其他人不在场一样。
阮棠在延平帝面前跪了下去，声音不疾不徐， “父皇，吏治不清已渗入朝廷的角角落落，光禄寺和内务府自然不能幸免，只要全天下吏治清明，则整顿光禄寺和内务府也不在话下。而若要清吏治，现在光禄寺和内务府正是送上门的豁口。儿臣认为，现在的形势，杀鸡儆猴没什么用，必须得杀猴儆鸡了，譬如前朝开国皇帝把贪腐官员剥了皮，便是震慑其他官员的意思。”
延平帝沉默了，目光盯着伏在地上的阮棠，然而他看不见阮棠的眼睛，片刻之后，延平帝转向其他人，“都说说吧。”
何月樵方才受了冷落，此时便先开口道，“秦王殿下说得有理，不过陛下登基以来一向仁爱天下，量刑还是要仔细斟酌才好。”
延平帝看了汪义一眼，汪义忙去扶阮棠，轻声道，“殿下，您请起吧。”
延平帝笑了笑，没有理会何月樵的话，反而发起了感慨，“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获之陪着朕的年头不短，现在议事的时候他不在，朕竟然不大习惯。刚刚获之出去的时候，朕瞧着他的背影，这才恍然惊觉他年纪比朕还大呢，他跟朕提了好几次，想辞官回家尽几年孝心，太夫人是个女中豪杰，当年获之父亲早逝，家里也没有钱给他请师傅，获之考中秀才，是太夫人一个人手把手教出来的，现在获之要是回家去守孝，朕还能靠谁呢？”
没有人敢接话，都就地跪了下去，一时屋子里只有窸窸窣窣的衣裳响。
延平帝叹了口气，“都起来吧，政事要紧。老三，你回去跟林如海商量商量，他比你周全，上个折子上来。朕累了，你们散了吧。”
阮棠愣了愣，抬头看见延平帝掩不住的疲惫神色，除了一个短短的是字，别的话都说不出口。
汪义扶着延平帝走了出去，众人也各怀心事地一一散了。
阮楼一回到楚王府，便径直去了外书房，甄岸已经在等着了，见阮楼神情不同以往，忙问道，“王爷，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阮楼的脸色有些扭曲，猛地灌了一杯茶，咬着牙道，“王获之怕是要回家守孝了。”
甄岸斟酌着道，“王阁老若是守孝，内阁按理来说该晋何阁老为首辅，王爷因何反而不喜？”
阮楼烦躁地扯了扯腰间的玉带，把王获之走了之后发生的事大概跟甄岸说了。
甄岸反而笑了起来，“王爷，王阁老得万岁的信任这么多年，他奉行什么王爷也是知道的。”
阮楼抬眼望着甄岸，甄岸笑道，“王阁老信奉的是万言不如一默！王爷您想，现在秦王出这么大的风头，正是多说多错、多做多错！秦王想杀猴儆鸡，也得他能杀了猴再说！说不定，直接被猴挠花了脸。”
阮楼摇了摇头，“万岁看样子是站在他那边的，你没看见万岁爷的神态，他说没了王获之，他就没了依靠，接着就交代老三跟林如海上折子，说句不怕先生笑话的话，我那时候，心真是突突地跳，那种感觉，好像是万岁爷已经要让老三接班了似的。”
甄岸一惊，不过很快镇定了下来，微微一笑道，“王爷不必自乱阵脚，王爷手里可是握着秦王私通海盗的证据，还有林大人，让林大人在这世上无葬身之地，王爷不妨叫陈统领一问，陈统领方才还来寻过王爷呢，说有关于林大人的要事禀报。”
杀人的法子太多了，甄岸想，到了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五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