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无心插柳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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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心插柳圣上垂青 因祸得福编修右迁
大明宫。
延平帝砰得踢倒了年前龙泉窑新进的古铜汉方瓶，水汩汩流了出来，里面插的几枝梅花倒在地上，震落了几片花瓣。
“逆子！逆子！给朕把那个逆子找来！”
掌宫内监汪义轻声回道，“陛下息怒。已着人去了，四皇子府上的人说昨儿晚上四皇子就没回府，他们也正四处找着。”
太子亲自倒了杯茶，“父皇，四弟虽然爱玩，分寸还是有的，不如等四弟来了，问明情况再说。”
延平帝刚要开口训斥太子不知教导手足，永平公主却被太子的话气到了，瞬间哭出声来，“太子殿下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能冤枉四弟不成！”
五皇子阮杞与永平公主同为甄贵妃所出，正经的亲姐弟，也出言讥讽，“殿下，难不成要带着您亲自去抓奸在床您才信！”
太子也不恼，好脾气地道，“五弟，我不是这个意思，唉，我这不是想让大家先冷静冷静。”
永平公主呸了一声，“什么时候四弟的手伸到太子殿下院子里，您再跟我说冷静冷静！”
“都闭嘴！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延平帝拍着桌子暴怒，“汪义，让人出城去找！把那个孽障给朕拖回来！”
汪义忙答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一直没说话的皇长子阮楼温声道，“父皇，儿臣有几句话。”抬头看延平帝仍是怒气冲冲的脸，继续道，“说破天，这毕竟是家事，手心手背都是肉，永平妹妹的脾气，家里人私下里说一句，确实骄纵太过，”说着严厉地看了永平公主一眼，“四弟虽然有些散漫，太子殿下说的也是实话，并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不如等四弟来了问清楚再说。父皇为了我们儿女之事生气劳神，是我们做儿女的不孝，”阮楼头伏地跪下，“望父皇保重龙体要紧。”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长，阮楼的话永平公主往常也不敢反驳，如今见阮楼跪下，殿内的几个人也都跪下请罪。
延平帝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几转，半晌长呼了口气道，“都起来吧，你们的心朕知道，都坐下，看茶。”自己也回身走过去坐在榻上，短短几步，竟现了佝偻之态。
殿内只余几不可闻的喝茶声，不过，若是有一人能听到几人心里在说什么想什么，想必会被吵死。
等阮棠阮棣连衣裳都没换就匆匆赶来的时候，大明宫泡茶的小内侍都开始去别处提热水了。两人一进殿便跪下请罪，延平帝只当没听见，并不叫起。
永平公主打看见阮棣，就忍不住小声地呜呜哭了起来。
“老三，你起来吧，这事儿与你无关。”延平帝摆了摆手止住阮棠的话头，“老四，永平跟我说，你跟永平驸马交好，还在王府外头赁了宅子，昨晚你二人彻夜未归，厮混在一起，我问你，此事，”延平帝顿了顿，“此情，可是真？”
听皇上还问了情，永平公主顿时难堪了起来，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头火噼里啪啦烧起来的声音。
阮棣叩头道，“回父皇，此事属实，此情不真。”
永平公主早已受够了驸马时不时的彻夜不归，派人跟踪多日竟然发现另一个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羞辱何止加倍。此时听阮棣冷淡地说情不真，当即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扑上去抓着阮棣的发髻，劈头扇了他一个耳朵，哭叫道，“你还要不要脸！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姐姐！”阮棣玉白的脸上当即浮起了五道红痕。
阮楼忙半抱半拖地把永平公主搀起来，厉声道，“你上手打他，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弟弟！都死哪儿去了！还不把公主扶下去！”
延平帝道，“永平，你去宝庆宫坐坐吧。”宝庆宫乃甄贵妃居所。
永平公主行了个万福，“是，父皇。”仿佛没了力气一般的永平公主满面泪痕地被几个宫女上前扶着下去了。
延平帝遣退了殿里的宫人，起身走到阮棣身边，忍不住还是踢了他一脚，恨声道，“满京城多少人！你去招惹个驸马！我倒也要问问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
阮棣砰砰叩头，连声道，“儿臣不敢!”
“况且既然做了，连个内宅里的妇道人家都瞒不过，你往日的机灵劲儿都让狗吃了！”其实皇家龌龊事不少，断袖更不稀罕，不过事情被永平公主闹了出来，皇上也觉得有些丢人。延平帝看阮棣还在叩头，叹口气道，“起来吧，你这个样子一会儿怎么去见你母妃。”
“谢父皇。儿臣保证以后再不去招惹驸马爷了。”
“朕其实也明白，若不是永平驸马先来撩拨你，你也还没蠢到主动去亲近他。”延平帝看阮棣额头上脸颊上的红印子，没好气道，“去你母妃那儿请个安就滚吧，看着你就来气。”
阮棣嘻嘻一笑，“还是父皇明智，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法眼。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延平帝摆了摆手，阮棣退了出去，“老五，你去看看永平怎么样了，顺路让太监传话去御膳房，朕的晚饭摆在宝庆宫，你们三个都留下吃过饭再走。”这话说得有意思，殿里还有太子跟三皇子，然而皇上所说的留下吃饭的三个人，其实是甄贵妃所出的皇长子阮楼，永平公主和五皇子阮杞。
阮杞也应声告退，如今殿里只余皇上年纪最大的三个儿子了。
延平帝回榻上坐下，喝了口冷茶，方道，“老三，你跟老四走得近，你说说吧。”
阮棠先行过礼，才道，“父皇明鉴，宅子是永平驸马赁的，倒不止四弟去过，也有别的年轻公子少爷留过宿。驸马早就多次邀请四弟去喝酒，四弟一直托辞未去，年后两人不知在谁家喝酒喝多了，下人没长眼，扶俩人乘了一辆车回去的。”
楚王阮楼忙跪下，“应该是在儿臣的府上，儿臣有罪。”
延平帝摇了摇手，“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起来吧。老大，你说说该怎么处置吧。”
太子在旁边不经意地抖了抖腿。其实延平帝只不过是觉得，毕竟老大是永平公主的亲兄长，不管永平公主怎么骄纵，她是不折不扣的苦主，问问老大的意见，也好安抚永平公主。
“儿臣觉得，也不必明面上处罚驸马，驸马往日并无过错，儿臣常听母妃说，驸马在公主面前一直都是好声好气做小伏低，无论是当初公主带去的宫人还是府里原有的丫鬟小厮，驸马知道公主心里不喜，一根指头都没动过。”
延平帝叹了口气，“是啊，永平眼皮底下的人他是没动，他出去动的还少吗。”
阮楼苦笑了一声，“儿臣也是有女儿的人，自然也想着她以后能嫁个一心一意的人琴瑟相合。可是满京城这么多王孙公子，哪个不是娶个天仙也就三年两头的热乎劲儿，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的事儿还少吗？驸马再怎么着，没在府里给公主没脸，说句难听的实话，驸马在外头断袖也生不出孩子来，也没捧戏子也没养人。”
延平帝气道，“你倒给别人说了一车好话，到底是让永平受了委屈。”
太子插嘴道，“儿臣前几天听几位吏部的老大人商量，驸马同科的进士要考核了，准备给驸马评优等升鸿胪寺少卿，依儿臣的小见识，不如先不升少卿。”
延平帝眯了眯眼，点头赞了一句，“可以，你悄悄地跟吏部吴尚书说一声。老大，你替朕训斥驸马几句。再怎么说，他跟老四是亲戚，在民间，老四可是他正经的小舅子。”
阮楼刚要凑趣说一句，一直沉默的阮棠冷不丁笑出了声。
延平帝现在心情不错，笑问道，“老三这是怎么了？”
阮棠忙道，“儿臣是听父皇说小舅子的话，想起来今天遇见的奇事，才没忍住。”
“哦？你不是跟老四出城去了，遇见了什么奇事？”
阮棠答道，“是，儿臣看今儿天气正好，约了四弟出城射柳，回来的路上不仅遇到了一个自称是国舅爷的小舅子的，还有幸见到了永平驸马同科的探花郎林如海。”
延平帝也笑了，“你们不说朕也知道，哪个贵人一表八千里的兄弟也说自己是国舅爷，咱们听到了，还真是个笑话。不过，林如海朕倒是有点印象，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林探花在家守妻孝，出城去西山庄子住几天，儿臣是回城，路上耽搁了点，倒跟林探花停在了一处，这才认识了。”阮棠笑了笑接着道，“自打去年李大学士给儿臣们上课，常拿林探花的文章指点儿臣，今日见了探花郎真人，其气度风仪，儿臣有自知之明是不敢比的，只是连四弟在旁边都被比下去了。”
阮楼也笑道，“林探花的文章确实好，一笔字更是难得，也难怪李大学士拿来教导咱们了。”
太子也凑趣道，“四弟可是咱们兄弟里面人物最出众的了，满城的公子哥儿不是样貌就是气度比不过四弟，三弟说林探花把四弟都比下去了，那林探花岂不是仙人一样的人物了！”
延平帝看他们兄弟说笑，心情更加舒畅，拿着扇子点了点太子，笑道，“你可别不信，朕都还记得当初殿试时候，林如海文章点为状元不为过，只是样貌实在是，太出众了，恐怕潘安再世也不过如此，这才点了他为探花郎。”
阮棠忙接道，“儿臣今儿听林探花家的一个老仆也说，当初他家少爷殿试的时候，被皇上亲口称赞‘貌可比潘安，才不下子建’。”
延平帝哈哈一笑，“是有这么回事，这个老仆倒记得清楚。”
太子笑道，“三弟这是跟人家谈了多久，连这都问出来。”
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啊，延平帝心里叹口气，看人家老二就没问，就算问也不该是这个问法。
“容儿臣禀明内情。”
延平帝点了点头。
阮棠苦笑道，“是因为林探花被那位不知哪个国舅爷的小舅子用马鞭抽了，林探花的老仆老泪纵横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延平帝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他一向以明君要求自己，如今天子门生在天子脚下被不入流的外戚打了，这一鞭子简直是抽在他内心深处自诩万世明君的心思上。然而可能刚被永平驸马一事气个仰倒，他反而非常平静。
阮棠听延平帝淡淡地问了一句，“林探花好好的怎么就被打了？你跟老四带着侍卫，怎么不去拦？”阮棠便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那个纨绔如何仗势欺人，林如海如何路见不平挺身而出，纨绔如何恼羞成怒等等。
延平帝默然不语，太子揣摩天子之意，道，“这人嚣张实在可恨，又视人命如儿戏，只是林探花说话不饶人，明知道这人脾气不好，倒自己往上撞。”
阮楼嘿了一声，“儿臣觉得林探花说的话句句在理，各个后妃王妃都严厉约束家人，外戚人人谨言慎行，生怕不小心就落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倒是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打着皇亲国戚的名头在外招摇，也该整治整治了。”转头问阮棠道，“三弟知道是哪个国舅的小舅子么？”
“是光禄寺少卿妾室的兄弟。”
阮棠话音一落，几人都不说话了。光禄寺设少卿二人，不过若是自称国舅，必定是韩氏一路从朝鲜跟来的兄长，而韩氏，刚被加封为嫔。
“行了，老三你代表朕去安抚一下林如海，找到那个纨绔，去给老人家赔些银两，让韩少卿好好管束一下家人。”延平帝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朕有些累了，让汪义进来。”
太子和阮楼答应一声就要退出去，然而阮棠却执意跪在地上，用不大却很清晰的声音坚定道，“儿臣曾观史书记载，唐玄宗时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
阮楼忙道，“三弟说什么书呢，走去我府里说去罢。”
延平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他说完。”
阮棠叩头道，“杨氏奴挥鞭误及广宁公主衣，致公主堕马。驸马程昌裔扶公主，亦及鞭挝数次。公主泣奏之，玄宗令杀杨家奴一人，而驸马程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京师为之侧目。”
此时延平帝已经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走到阮棠身边，“然后呢？”
“请父皇严惩此人，以免长外戚之威风而寒天下人之心！”
延平帝觉得自己刚刚应该震怒却没有的火气现在加倍地冲向了心脏，“好！好！你把朕比作唐玄宗！棠棣之华棠棣之华，你们兄弟二人，一个不孝一个不悌，你们也配你们的名字！”
太子与阮楼忙跪下齐声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阮棠沉声道，“父皇在儿臣心中，不仅是父亲，更是万古明君，儿臣绝无把父皇比作唐玄宗之意，只是一个纨绔仗着外戚名头便胆敢当街鞭笞天子门生侮辱朝廷命官，有损父皇英名，兹事体大，儿臣不敢不直言。”顿了顿接着道，“儿臣宁可为父皇厌弃，不敢使父皇之名为小人所污！”伏地不起。
延平帝心猛地跳了起来，这个儿子，这个他从未考虑过作为储君的儿子，竟然是这样的想法！他眼前有些晕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借机弯腰把阮棠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刚刚是朕考虑不周全，老大，你文笔好，你来拟旨！韩氏降嫔为贵人，韩少卿停俸三年，着顺天府尹访拿人犯，按律处置！林如海德才俱佳，升大本堂侍读学士，国子监司业。”
本朝开国时设立大本堂，延请海内四方名儒教导太子诸王并皇孙，伴读皆为才俊之士。大本堂侍读学士为从五品，国子监司业为正六品。
延平帝哈哈一笑，“人说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老三，你怎么不怕朕生气？”
阮棠笑道，“儿臣也听人说，明君可以理夺，难以情求。只要儿臣说得在理，父皇必定不会怪罪。”
阮楼停下笔，把圣旨捧给延平帝过目，笑道，“到底还是三弟说得令人服气，也难怪父皇格外疼你。”这个三弟，说的情真意切，演的跟真的一样。
太子却道，“刚刚三弟说林探花在服妻孝，杖期按制一年，不过我朝官员百日之后便可除孝，不知林探花夫人过世多久了？若是一个翰林院编修也夺情，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阮棠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太子原本就不是特别机灵的人，被立为太子之前老老实实的，让人觉得还算有点城府，自被立为太子之后，处处要显出比二哥智高一筹，倒显出他不甚聪明来了。
延平帝不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等过了百日就是了。”
“是，父皇想得周到。”太子笑道，“只盼着林探花到了大本堂，好好管教管教儿臣那几个泼猴儿，儿臣是管不住了。”
太子倒也没有蠢到家，阮楼想。
“说起来，老三，你两个兄长都有了好几个孩子了，看老四虽然不正经，也知道生个娃娃，你娶了王妃都好几年了，怎么倒一点动静都没有？若是不喜欢王妃，纳几个人就是了。”
阮棠笑应了几声，又道，“不如让人把四弟叫来，四弟这做派，也该父皇教导了。”
“正教导你呢，你倒引到老四头上，老四欠教训，我看你也欠。”延平帝今日心情大起大落，生了几场气，自打不得不立了太子之后数月积攒的郁气反而都烟消云散了，笑道，“老二，你去对永平说，她受的委屈父皇都记着呢，再把老五老六也叫来，晚饭就摆在大明宫，咱们也学那平头百姓家，爷们儿好好喝一顿。”
阮楼瞟了一眼阮棠，这个老三，往常只当他是个憨厚人，如今一看，倒有些像是扮猪吃老虎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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