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不若相逢好》IRISZ

1、相柳番外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还真是好看呐。

　　此刻，幽暗的海面上寂静无波。溶溶的清辉洒落下来，像是铺散了一地的碎银。

　　身上也不知被射了多少的窟窿口，锋利的箭仞扎撕开了我白色的衣袍，扎进我的身体。衣服上沾染了些血色的污迹，有点儿脏，我皱了皱眉头，心想。

　　我感到自己的气血在急速地抽离出我的身体。说来也真是可笑，我竟然觉得有些冷，可我本来就是冷血的妖怪，几时流淌过热血？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反正我这九头妖怪的一生，终于是走到尽头了。

　　我又抬头看了眼月亮，想起在清水镇的时候，曾带着小夭在漆黑的海上踏浪而行，迎风漫步。那天的夜色也同今日一般，明亮而瑰丽。彼时，我和她说过：“只要天地间还有这样的景色，生命就很可贵。”

　　我费力地动了动僵硬的胳膊，轻嗤了一声。哼，希望这丫头没把我说的话当真，毕竟我从没和她说过什么实话。这一句，自然也是不作数的。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她的。也许是她说她是个被遗弃的人，无力自保、无人相依、无处可去；也许是她说她怕寂寞，即使寻不到长久的相依，短暂的相伴也是好的；也许，我仅仅只是喜欢喝她灵力充盈的血罢了。

　　猝然间，胸腔内一阵剧烈的翻涌。我不住地咳嗽了起来，鲜血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呵，我自嘲地笑了笑，刚刚我又说谎了。

　　说实话，我希望她记得我是防风邶，那个我一笔一画写到她掌心的名字。在轩辕国的那些日子里，我过得随性而自在，丝毫不必掩饰自己的内心，想见她便直接去寻她，想宠她便把所有好吃好玩的摆在她的面前。

　　逛街时，耐心地陪她一家一家挑脂粉买香露；吃饭时，永远把她爱吃的酥饼最里层留给她；山间走路时，细心地替她挡开横生的树枝。这些小事情，每一件都会让我的心情感到很舒畅，仿佛我本就该如此做一样。

　　她说她无力自保，我便将防风箭术教授给她。哪怕那日她气势汹汹地来质问我丰隆的死，将箭生生刺在我的胸口上，我却觉得无比的欣慰。小夭，你的箭术，终于可以出师了。

　　她说她无处可去，我便绘了张详尽的海图给她。这样即使她没本事在神农山活下去，也终能有个去处。不过，我还是希望她此生安妥，永远都用不到这玩意儿吧。

　　她说她无人相依，我便想尽一切办法救活涂山璟。我同她要了她整整一缸的灵血，再凝结自己的灵力去炼一颗血丹，遣鲛人夫妇以他们自己的名义送去给她那情郎，让他能够好端端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在冰冷漆黑的海底的那三十七年，却是我一生中最明亮的一段时光。虽然她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能同我说，可是我日日都能见着她，和她说话，拥着她，抚她的脸颊。我抱着她浮上海面看满月，倚着岩石听鲛人唱歌，漫游过海底的每一处。

　　可像我这样不伦不类的妖怪，命运仿佛总格外苛刻些。那些发生过的美好注定要用更多的伤害来偿还。我尽力让我和她之间的一切冷漠的如同一笔笔公平的交易，这样就算我死了，她也不必心怀亏欠。

　　我无法忘记她长叹了口气，低声对我嘟囔道：“如果你一直都是防风邶，该多好！”

　　是啊，我也忍不住想过，如果我就是他，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许多。可是我不能，小夭，我不能。我无法弃了自己的袍泽，更无法背叛将我从斗兽场里救了下来的义父共工。在我几乎湮灭生的希望的时候，是他重新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燃起我体内追逐光和热的本能。

　　算了，不管我是谁，都让她忘了我吧。

　　那个藏在大肚娃娃里的秘密，该由我一个人背负，孤孤单单地沉入海底。

　　我听到了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是一声声温柔的催促。

　　我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她抱着膝盖，遥望天顶的星星，笑着问我道：“那边是什么？”

　　“苍茫大海。”

　　“没有陆地吗？”

　　“只有零星的岛屿。”

　　“什么样的岛屿？”

　　“有的寸草不生，有的美若幻境。”

　　“真想去看看。”

　　好。我吃力地最后抬起了眼，望着天空，笑着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