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初春的雨,仍然带着沁骨的寒凉。
甄惜把伞放进伞框,一步一步走进灵堂。黑色的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板,发出空旷的回响。
灵堂里的人不多,却处于两方对峙。听到大门推开的声音,两伙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甄惜径直看向桌上定格在黑白相框里的年轻脸庞,而后微微躬身:“我是柳橙小姐的委托律师,甄惜。”
半瘫在地上,穿着黑色礼服的女人,猛然起身踉跄着扑到甄惜跟前,抓着她的胳膊,语无伦次:“橙橙……你在哪儿见过橙橙?是不是有人害她,是不是有人害她!”
甄惜看着眼前的女人脸色蜡黄,双眼红肿,盘起的发不复一丝优雅。
看来柳橙的死对她打击很大。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冷峻青年过来想帮扶,被女人一把推开,伸手指着对方,声音凄厉:“你们都想害我的橙橙!橙橙就算不在了,锦泰也不会是你的!走!你们都走!走啊!”
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恍如未闻,帮着将人安抚到一旁的长椅上,转头看向甄惜。
甄惜没管被扯皱的袖子,出声问:“哪位是沈临渊先生?”
方才的青年略一怔,道:“我就是。”
甄惜偏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自顾自地拆着带来的牛皮纸袋。
沈临渊略一皱眉,对甄惜的反应有几分困惑。
先前与柳橙父母对峙的中年男人已经不耐烦起来,拽了拽笔挺的西装衣领,就要带着他身旁的一对青年男女离开。
“既然是宣布令爱的遗嘱,跟我们这些外人也没什么关系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甄惜头也没抬,一字一句念着遗嘱上的内容:“我今年26岁,且患有重度抑郁症,随时可能离开人世,故特立此遗嘱,表示我对自己去世后诸事的处理意愿。为在我死后,锦泰与程远集团发生纠纷,现对我和未婚夫施南的关系加以明确,并作出如下处理意见:
施南与我相恋七年,一直对我关怀备至,心中感激不甚。然而无缘携手同归,倍感遗憾。幸有好友秦小柔不计前嫌,欣然接手,深感安慰。我在此声明,解除与未婚夫施南的婚约关系,此后施南归秦小柔所有,预祝二人天长地久,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立遗嘱人:柳橙。”
甄惜最后一个字落下,中年男人刚好停在大门前,包括他身旁的年轻男女,身体都有一瞬僵硬。回过头来看向柳橙父母,面带愠色:“今天好意带儿子儿媳来吊唁,柳先生找人戏弄我们是什么意思?”
柳父虽对这封莫名的遗嘱感到困惑,但听对方的“好意”,怒从心起:“施文英!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橙橙的死你们施家脱不了干系!我锦泰从此以后跟程远集团势不两立!临渊,送客!”
沈临渊冷着脸,伸手请向门口。
施文英脸色极度难看,冷哼一声:“柳先生别把话说得太满,风水轮流转,焉知日后锦泰没有求人的时候!”
“滚!”柳父指着门口吼了一声。
“我们走!”施文英见柳父态度强硬,也抹不下面子,板着脸扭头就走。
甄惜翻了翻遗嘱的附件,喊住一行人:“遗嘱一式三份,这是施先生跟秦小姐的,请妥善保管。”甄惜的视线在青年女子已经隆起的腹部瞄了眼,微微弯着唇。
这对青年男女便是柳橙遗嘱中说及的二人——程远集团少东施南,和柳橙昔日的好友,如今施南的未婚妻秦小柔。
两人在听到柳橙遗嘱时就变了脸色,秦小柔更是恨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暗暗咬牙切齿:“柳橙这个贱人!死了都要来恶心人!”一把抓过遗嘱,紧紧扣着的长指甲,在刷白的纸张上显得狰狞可怖。
甄惜收回手,看着三人精彩纷呈的脸,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暗爽。
看过柳橙的诉求档案,甄惜只觉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虽然完成死者的委托能为自己续命,但甄惜宁愿这傻姑娘能早点醒悟,也就不必死后心怀怨怼,不肯入轮回才发出这份诉求了。
“甄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甄惜看了眼灵堂前痛哭流涕的柳母,跟沈临渊来到走廊。
“敢问甄小姐,橙橙她什么时候找你立的……这遗嘱?”
甄惜看向面容冷峻的沈临渊,知道他是对这封遗嘱存疑。不过这也属正常,柳橙所谓的遗嘱在法律中并没有效用,大多数人会认为,这是死者不甘心所发泄怨气的一种方式。
甄惜把纸袋递了过去,“我跟柳橙小姐并没有见过面,这遗嘱是她寄来给我的,她打电话委托我,在她死后把这封遗嘱公布,再转交给你。”
甄惜注意着沈临渊的表情,心中斟酌着把这封遗嘱的来源编圆了,毕竟她接收到的只是死者灵魂的委托,跟死者生前是没有任何接触的。
沈临渊接过纸袋的手顿了顿,翻开看到信件上柳橙的笔迹,摘下眼镜,长叹了口气。
“她还说了什么?”
甄惜靠着墙,一脚向后微抬,抵着墙面,低头摩挲着熨得平整的西装袖口。颈侧凸显着优雅的弧度,走廊的昏暗也掩不去那亮眼的雪白之色,她摇了摇头,“柳橙小姐既然指明将遗嘱交给沈先生你,想必其中深意沈先生应该能明白。”
沈临渊低头对着遗书,也不知有没有在看,侧脸绷得紧紧的,良久才站起身,戴回了眼睛。灯光打在镜片上,看不清那后面的暗流。
“这一趟,辛苦甄小姐了。”沈临渊朝甄惜深深鞠了一躬。
甄惜侧了侧身,透过天窗看着外面阴霾的天空,“柳橙小姐在天之灵,想必可以稍有安慰了。”
柳家只有柳橙一个女儿,而她生性胆小怯懦,根本无法继承资产庞大的锦泰。柳父为保自己女儿一生无忧,也要有人继承这偌大产业,无父无母的沈临渊是最合适的。柳橙在诉求中点名沈临渊,正是因为如今锦泰的大权基本已经转移到沈临渊手上,甄惜便顺势通过这遗嘱向沈临渊透露了柳橙死后的诉求。
扳倒程远集团是其一,其二便是报复施南跟秦小柔。
从灵堂出来,已经夜色深染。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不肯停歇。
甄惜摊着掌心接了几点雨,一根一根收回手指,默算着时间。前期完成委托续的命只剩下一年,但愿沈临渊的效率能快些,她可不想进了棺材再诈尸一次。
“唉……命苦啊。”甄惜日常感慨着自己的早亡命相,郁闷的同时也不免庆幸。如果不是之前那个契机,让自己成为专受死人委托的灵差,现在恐怕骨头都化成灰了。
“活着的感觉真好。”甄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扭头时看见在廊檐下望着雨发呆的短发女孩,黑色的大衣裹着单薄的身体,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
“唐诗?”甄惜见女孩回过头来,知道自己没认错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我叫甄惜,是柳橙的委托律师。”
叫唐诗的女孩出于礼貌,伸手触了触甄惜的指尖,哼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地朝灵堂瞟了一眼,“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老子给的,难道还要立遗嘱把这些东西拱手让人?”
甄惜笑了笑,“柳橙小姐跟我说起过你。”
“说我什么?”唐诗拨了拨被风吹乱的短发,“说我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是单身狗羡慕嫉妒恨想棒打鸳鸯?”
她吊儿郎当的话,让甄惜忍俊不禁,“有时间去坐坐吗?遗嘱的事还有些没完善的地方。”甄惜摁了摁手中的车钥匙,旁边停的白色起亚嘀地一响。
唐诗呼了口气,走下台阶自顾自地爬上了副驾座。
甄惜想起档案里柳橙对这姑娘的描述,不由摇头轻笑。而柳橙毕生最后悔的,大概就是将唐诗愈推愈远,把秦小柔引进了自己的领地。
甄惜驱车下了公路,停到了一间咖啡店门外。
唐诗看着招牌上绕成一串的英文字母,皱着纤细的眉看向甄惜,“我不喜欢咖啡,我们换个地方吧。”唐诗的视线落到后方,伸手指了指,“去那儿吧。”
甄惜回头看见一家甜品店,五颜六色的装饰跟成熟优雅的咖啡店形成极端对比。
甄惜挑了挑眉,没有异议。
刚进门,身上的凉气还没有消散。
唐诗点了份冰淇淋,像不怕冷似的,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甄惜看到她手背上泛紫的血管,将没动过的热饮推了过去。
唐诗握着勺子的手顿住,对着冒热气的马克杯眼神空洞,“她最后那几天……怎么样?”
对唐诗的问题,甄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她一个抑郁症病人最后死得很安详?那真是扎心。再说她也确实不知道。
柳橙死前失踪了一星期,柳家人只在最后一天收到她的一条短信——“接我回家”。之后她的尸体就在一栋废弃的大楼前被人发现,随即报了警。
柳家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柳母甚至怀疑是沈临渊等不及侵吞锦江国际,伙同秦小柔跟施南绑架了柳橙,而柳橙生前一直不同意跟施家退婚。可尸检证明是自杀,又加上她本身有严重的抑郁症,结果更显而易见了。
由柳橙的诉求来看,她的确是自己出走的,而且一开始就是去找死的。只是期间她去找了施南,最后几天便是在施南公寓度过的。
甄惜看着落地窗上绵密的雨珠,惋惜道:“如果不是委托前看过她的病例,还真不相信她会是抑郁症病人。”
唐诗似乎松了口气,继而嗤笑一声:“为了个男人得抑郁症?我看她就是矫情罢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说她是不是傻?”
唐诗的脸上湿漉漉的,像沾上了外面的雨。甄惜听不清她语气里是笑是哭,默不作声地听她娓娓道着跟柳橙的过往。
“我跟柳橙从小相识,小升初时我家搬到了外省,中间空了几年没见。后来考入同一所大学,她已经跟施南在一起了,还为施南打过一次胎。”唐诗抬起头,脸上讽刺的笑容扩大,“而柳家没一个人知道……”
第二章
以柳家的家境来看,可以想象得到柳橙被保护得很好,可为什么发生那么大的事他们却不知道?
甄惜对此无比困惑。
唐诗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唇角的笑像是一直僵在上面,褪不去也没有鲜活之色,“施南也只比柳橙大一岁。儿子做了出格的事,父母怎么会不替他摆平?”
“施家瞒住了柳家帮柳橙堕了胎?”
“施柳两家从公司建立伊始就有往来,当初对柳橙跟施南交往也是乐见其成,准备在他们大学毕业后就结婚。”唐诗摇了摇头,“就算两家关系匪浅,施家也知道柳橙高中刚毕业就有了这事,以柳家对她的重视程度,肯定不会善了,甚至有可能影响两家的合作。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瞒得很好,直到一年前,柳橙二度怀孕摔流产,柳家才从诊断报告里得知。”
甄惜听完,唏嘘不已。不禁对为人父母的柳家夫妇有丝不确信,心大成这样,是怎么过五关斩六将撑起锦江国际的?
可唐诗接下来的话更是让甄惜觉得三观炸裂。
“柳橙最致命的缺点是胆子太小,可她救命的优点也是这一个,只是终归太傻错过了机会。”唐诗的眼神里涌上了几丝无奈,“她打小干什么事都要问父母,哪怕买一颗糖都要去请示他们,偷食禁果还堕胎这种事她又怎么有胆子去做?”
“……你的意思,柳橙不是自愿的?”
唐诗扣在桌面的手指不由蜷起,顿了下道:“是施南。”
这些事都是柳橙患上抑郁症以后,倾诉给唐诗的。
施南虽然表面上是个懂礼貌的乖学生,却也有着青春期的叛逆。抽烟,喝酒,打架,样样都沾过。因为家境优渥,笼络了附近的一些社会青年,将他奉为衣食父母。
男女之事施南远比柳橙开窍得早,又有父母经常在耳边玩笑,柳橙以后是他的媳妇,施南就下意识地将柳橙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即便从没对外说过两人在交往,牵手拥抱,接吻,甚至发生更亲密的关系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施南上大学后更加放飞自我,因为考的是本省学校,离家不远,周末常带同学朋友在宅子里聚会。
柳橙性格内向,跟热闹的气氛总是格格不入,平常也很少参与,只除了施南过生日。
趁着毕业放长假,柳橙报了两周的陶艺速成班,终于赶在施南生日时做出个能拿得出手的作品。
揣着包成木乃伊似的的礼物盒子,柳橙也羞于当着众人的面送出去,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边吃蛋糕,边注意着泳池边被一堆年轻男女簇拥起来的施南,甜腻的奶油塞了一肚子,都快溢出喉咙眼了。也就去了个洗手间的工夫,回来就看不见施南了,那边一群学生还在玩闹,柳橙咬着唇纠结了半天,也没好意思上前去问。
“找阿南呢?”
柳橙一惊,回头一看是施南的母亲,连忙颔首:“阿姨好!”
施母笑了笑,对乖巧的柳橙十分满意,“他喝得有点多,去楼上休息了。”说着把手里端的解酒茶递给了柳橙。
柳橙点点头,乖巧地上了楼。
施南房间的门大开着,一进门就看见摔在床上四仰八叉的人。
柳橙顺手合上门,走过去把窗户拉开了些,又怕风吹得太大人着凉,便拉了一层纱帘,却一不小心将上面的挂钩扯脱了。
柳橙懊恼地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做什么都做不好,只好放下托盘,爬上窗台去重新挂帘子。
背后施南支棱着脑袋,醉眼醺醺地笑:“多大了还穿斑点图案!”
柳橙回头一愣,顺着他目光看过来,忙捂住自己的短裙,红着脸叫:“讨厌!”
施南从床上爬起来,晃到窗前,伸出双臂:“下来吧,笨手笨脚的,要磕着碰着你那个亲亲表哥又要拿我说事了!”
“什么亲亲表哥!”柳橙捂了把他的嘴,闻着一手的酒气,嫌弃地推人,“都醉成这样了,被你抱着还不是栽个大跟头!”
施南没理,自顾自地将人用力一拉,旋即抱离了窗台往床上一仰,吓得柳橙一阵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