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霧都孤兒

73、各奔东西 “想当初你

　　“想当初你是死活不愿意继续呆在这个地方的……”
　　“你不也是同样的死活都要留下的吗？？？”
　　两句话，各自相对无语。仅仅只留下旁边一个看似闲散野鹤，左顾右盼，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和谁说话的比较好。
　　“好了好了，都开心点吧！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咱们都各自找好了自己的出路，这样看来倒也还不错……”
　　这人总是一副文绉绉的酸样，不过念及大家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这样的些许瑕疵，倒也无伤大雅，我们不都是这样？充满了各种问题，各种菱角，在慢慢的成长的过程中，变成了一个个的球，又或者说是混蛋。
　　三个正值青春期的大男孩，在夏日炎炎的八月傍晚，亦步亦趋的蜿蜒在通向河边的狭窄水泥马路上，依旧是那一条路，依旧是那些人，路上见不到他们，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来过，每个走过这条路的人，都在这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哪怕天涯海角，总有一天是要回来走一走，看一看的。
　　“咱们学校还是不错的。吟风也别太灰心。”
　　“这里？还不错。不过比起你的新家，可就要差太远。”
　　吟风笑得有些无奈。他是满心的祝福杨骏，可是他的确没有办法让自己高兴起来。他或许在这个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想要一条更简单，更直接，更便捷的通道，通向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同时哪怕通向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只是这一步没有跨过去，不知道要在高中时代积攒多多少的能量，才能重回最简单，最便捷的那条直道。
　　“得了吧！别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你再惨也惨不过我吧？？？”
　　此刻的陈云，已经死死的蹲在了马路边，那长得茂密葱绿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直直的矗立在自己的面前，其实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参天大树，但是他蹲在它的面前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整个世界都已经将自己给遗忘，连一棵路边的绿化树，也懒得正眼看自己一下。
　　吟风无语。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说考试成绩，他其实发挥也正常，只是知道自己即将继续呆在这个自己眼里的五流中学里的事实之后，他不免对自己满心期待的未来蒙上了一层灰纱。他也的确了解陈云的成绩，考试成绩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尽管他们都知道是为什么。
　　“嗨，说这些有的没的也没意思了，咱们先祝贺好兄弟考上市内排名绝对第一的高中吧！！！”
　　陈云依旧蹲着，将一只瘦长瘦长的手给举得老高，举得老直接，轻轻一摆，如此简单，却又汇函着如此深刻的情谊。而那边，背靠着同样一种树的吟风，抬起头来对着杨骏一挥手，微微一笑，有那么一瞬间，杨骏便觉得，比起陈云已经开始日渐消瘦的脸庞，吟风要更和气得多，特别他身后的依旧炽热的阳光，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中考前一段时间，漫霁和陈云之间的情感流露不免放肆张狂起来，其实这也无可厚非，既然感情如此之真挚和纯粹，那么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也就是情到深处而已。虽然两人间几乎没有提及过所谓的情和爱，但是尽管她们依旧当做彼此是很好的朋友和伙伴，却难以让这种肆无忌惮的幸福感向周围辐射，直到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她们强大的能量。
　　纯粹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
　　为了这件事情陈云他妈和他远在有些像是异国他乡的父亲通过好几次电话，电话那头总是这种匆忙的声音或者自动提示声音，在简单却认真的询问过几个问题之后，陈云的父亲便让他妈：自酌之。这个传统且守旧的女人一方面独自默叹，一方面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将自己的儿子拨乱反正，很多事情无所不用其极，陈云因为这样的吵闹已经让很严重的影响到自己的学习之后，才反抗了一阵：
　　“妈，你再这样唠唠叨叨，我真的没办法学习了……”
　　他的认真和忿怒当然被一个中国式的母亲自然而然的忽略掉。这并不稀奇，所有的中国孩子都要承受这样的苦难，直到其中任一方离开这个世界，然后活下来的人继续，将这种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给传承下去。
　　然后陈云在一次月考中写了一篇作文，内容是关于一个孩子如何被自己的父母杀死，这篇作文就算没有震惊整个学校，也至少震惊了语文科研组，首先这篇作文的文采和整个结构以及用语，都远远超越了一个初中生应该有的正常水平，其次在1999年这种世纪之交的重要时刻，居然有了一个初三的男学生写出了这么负能量强大到爆棚的事情，的确是有些让人不可思议。实际上这应该叫做骇人听闻，如果说他仅仅只是完成了作文而在其它所有内容上开天窗可以被认为是心情不好且可以通过这篇作文猜度到原因，那么其它所有科目都给开了天窗的这个不争事实就让至少是他的班主任坐不住了。
　　陈云的这个败招，成为了他颠沛流离，终身漂泊不已的根本起因。
　　班主任陈老师的愤怒是不可抑制的，一年前他因为一些极其激动和尖锐的行为引起了全班同学的弹劾。可以想象，在1998年的时候，中国内地的一个大型城市的五流中学里，居然全班同学联名上书教务处主任换班主任，这又是另一件多么骇人听闻的事件？虽然最后这样毫无意义的无谓挣扎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是它也必定具备这种不假思索，不过大脑的冲动行为所必须的结果，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罪了班主任不说，还要在他手下过活一年时间。真是一场群体式的作死和悲剧。
　　陈云的早恋问题不可避免的成为了班主任和陈夫人交流的核心话题。一年前的“厕所上书”（ 弹劾书是在厕所附近递给刚刚出来的教务主任的，多年以后这个事件被戏称为厕所上书，和历史书上著名的公车上书遥相呼应，其实这两者不管从那一个角度上来看，都没有多大相似之处。）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是陈云主导的，他也仅仅只是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就像一个傻不拉几的笨蛋在投名状上递上自己拿来的人头一样。但是班主任自然而然的要将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孩儿给打入十八层地狱。要不是陈云平日里还算凑合的成绩暂时将他给保住，就算第二天就是中考或者高考，他一样会被铁面无私的教导主任给开除学籍。
　　早恋，淘气，反动。这些罪名被一股脑的按在陈云的身上之后，他自己也感到十分的诧异和不可思议，因为平时班主任那和颜悦色的提醒自己努力学习，尽量将名次提高的笑脸之后，是如此冷漠和残忍的真相，当时他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在一个真实得不得了的噩梦里。
　　于是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
　　办公室里的家庭会议是在上午结束的，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里，陈云都心不在焉，很多讲义和内容，他却一点都听不进去，杨骏他们提醒他别走神好多次，但是没有。
　　晚上晚自习之后他照例和漫霁一道回家，杨骏和吟风还有其他所有厂里的孩子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慢慢摇晃，似乎都不想回家一般。
　　忽然间不知道班主任是从什么方向斜刺里杀将出来，将漫霁和陈云给死死拽住，他们的惊讶和神情慌张其实并不是班主任想的那样被捉奸在床，而是一种类似于被抢劫或者施暴的那种恐惧。
　　“现在终于被我抓现行了吧？？？陈云，我怎么给你说的？上午还和你妈妈说了你的事情，这一天不到，又犯病了？你说，你们俩是怎么回事？学校三令五申，不准早恋，不准早恋，为什么就是不听话？非要和老师家长学校对着干？？？……”
　　漫霁和陈云脑海里一片嗡嗡作响，厂里的孩子们多多少少知道这些事儿，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现在大马路上虽然是下了晚自习，但是这样围观起来之后，只会让漫霁和陈云这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更加的慌乱。
　　周围的看笑话的也有，不明觉厉的也有，想过来帮忙的也有，正当远迪她们靠近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力气更大的陈云依然挣脱了班主任的手，而漫霁在班主任莫名其妙的狂啸中已经被吓呆了，她后来回忆说，一方面是因为受到了侵犯而感觉害怕，一方面是对于他这样的行为打内心的厌恶，总是，她开始惊声尖叫起来，围观的孩子们被迫散开了一些，试图逃跑和挣扎的漫霁，还有不知道为何已经变得疯狂的班主任，纠缠到了马路的中央。
　　一阵阵炫目的车灯将整个路面都照得通亮，陈云这个时候就算变成猎豹，也赶不上去了，急刹车的摩擦声，先后一重一轻的两声咚咚，整个世界都随之安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