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祸（博晴）》滕家六姑娘

3、第 3 章 五．

　　五．
　　妖狐一向自诩风雅之士，他认为世上最风雅的莫过于大天狗大人的笛声，和大天狗大人吹笛时的身姿。
　　泛着金光的黑色羽翼，在身后展开，平地卷起微风吹拂着大天狗大人白色的狩衣。
　　无论是在秋日午后的红枫林里，还是春夜月下的落樱之中，大天狗大人都是最风雅的存在。这是高傲的妖狐也不得不承认并且羡慕不已的事。
　　妖狐常常在人类的书中读到，与二三知己饮酒谈诗，欣赏自然之美是极为风雅。但作为一只妖怪，自然是无法在人类中寻得知己，而妖怪里有他这般雅兴的也稀有至极。他想，如果要有饮酒谈诗的知己，当然只能是大天狗大人这样的。
　　为与大天狗大人成为知己，妖狐特意化作人形学习吹笛的技艺，但终究是没敢吹给大天狗大人听。大天狗大人强大妖力所产生的大妖的威势，让妖狐不敢靠近。
　　妖狐只能在大天狗吹笛时，远远地听着那美妙的笛声，幻想有朝一日能成为葛叶一般的大妖与大天狗大人共行风雅之事。
　　但一个月前大天狗忽然病了。不仅无法吹笛，连羽翼也无法展开，黑色羽毛甚至开始脱落。大天狗总是独来独往，发现这件事的只有妖狐。
　　“大天狗大人，小生有什么能够帮到您的吗？”这是妖狐从第一次见到大天狗至今的十四年里，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大天狗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妖狐仔细看了看大天狗，虽然病弱之中又是一种风雅之貌，但能让大妖如此虚弱必定不是普通的病症：“大天狗大人，您似乎是病了，需要什么请吩咐小生吧。”
　　大天狗还是摇摇头。
　　“妖狐，你想帮助大天狗吗？”一个乞丐一般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老人从林中走出。
　　“你是谁？”妖狐警惕地挡在大天狗身前。
　　“你的大天狗大人是中了咒术啊。”老人咧着嘴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妖狐心中一开始就对这个人充满恶感。
　　“快滚，你这个邪恶的咒术师！”大天狗斥道，但声音里透露出他此时的虚弱。
　　“妖狐，大天狗的咒术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老人对大天狗毫不理睬。
　　“是你下的咒吗！快解开！”人形的妖狐四肢都化成狐狸，但脸和身子仍然保持着人类的形态，这是他妖力最盛的样子，身周卷起狂风，随时能对老人发起攻击。
　　老人哈哈一笑毫不在意，似乎进入攻击状态的妖狐于他不过是个任性的小孩：“妖狐，对于能给大天狗下咒的我来说，会害怕你的攻击吗。”
　　妖狐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动摇：“狂风刃卷！”他身周的狂风都化作削金斩铁的风刃飞向老人，老人笑嘻嘻地随手一挥，就将风刃化解，连一片衣袖也没削掉。
　　“小妖狐，你快走，他很强大，你打不过他。”大天狗说道。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妖狐心里感到畏惧，但扭头看到无力地靠在树上的大天狗，按捺下自己想立刻逃跑的心，如果他逃走了，大天狗大人面对这么厉害的咒术师势必就没命了，他不能让大天狗大人就这么死去，他还没有和大天狗大人一起饮酒谈诗。
　　“你要怎么才肯救大天狗大人？”妖狐问道。
　　“不需要我肯，只要你肯就可以了。”老人狡黠一笑道。
　　“妖狐你快走，不要相信他！”大天狗忽然急切地说道。
　　妖狐转头看着大天狗，心里有些拿不准，但大天狗大人不愿说出怎么救他，也许这个咒术师确实知道。
　　“你说吧，小生无论如何也要救大天狗大人。”妖狐最终违背了大天狗的意愿。
　　“你要救他需要在一个月内，用平安京中十名相貌美丽，又具有才能的女子心脏，捣成酱汁让他喝下，才能解除咒术。”老人说道。
　　妖狐听完大吃一惊，解除的方法竟然如此恶毒。难怪大天狗大人宁愿死也不说出解除的办法，追崇正义的大天狗大人如何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可是若不如此大天狗大人就会死去。
　　“身为人类竟然比鬼怪还要恶毒。”妖狐狠狠地说道。
　　“妖狐，不要听他的！”大天狗皱着眉，极力想要阻止妖狐相信老人的话，但力不从心，很快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老人也不管妖狐信是不信，看看他俩，哈哈大笑着就离开了。
　　“抱歉了，大天狗大人，罪孽都交给小生来承担吧。请您耐心等候，小生很快就会回来救您。”妖狐最后平静地向大天狗伏地一拜，就朝平安京方向掠去。
　　大天狗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狐离开。

　　六．
　　“看来是芦屋道满了。”听完妖狐的陈述，晴明说道。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博雅极其愤怒，世间竟然还有这么邪恶的咒术，这么恶毒的人。
　　“你掳走的那些人已经杀了么？”晴明问。
　　“没有，被我用法术禁锢着，因为那个混蛋说要一起杀掉捣成酱立即给大天狗大人吃才会有用”妖狐老实地回答。
　　“那你带我去见大天狗吧。”晴明说。
　　妖狐眼中闪现出惊喜的光：“你有办法吗，晴明大人！”
　　“总要先看看。”晴明回答。
　　于是妖狐将晴明和博雅两人带到了比壑山中。
　　那是一个用幻术化成的宅邸，十分雅致。
　　“大天狗大人就被我安置在这里。”妖狐说。
　　“那那些少女们呢，也在里面吗？”博雅迫不及待地问。
　　妖狐摇摇头：“没有，让大天狗大人看到她们的话会更加有罪恶感，我把她们都放在了上面的山林深处的一个山洞里。”
　　“在哪里？”博雅问道。
　　“不行，我还不能告诉你，还不知道晴明大人能不能解除大天狗大人的咒术。”妖狐说道。
　　“难道你还要使用那么可怕的解咒方法吗？”博雅道。
　　“我们还是先看看大天狗吧。”晴明打断他们。
　　妖狐将晴明和博雅带入宅中，大天狗像人类的病患一样被安置在柔软的被褥上，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没有看到妖狐说起的黑色羽翼。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妖怪，只像一个病重的人类男子。从俊美的面容可以想见健康时的神采，正因如此，这幅病入膏肓的样子更叫人怜惜。
　　晴明随妖狐跪坐在大天狗身边，仔细探查了他的情况。
　　“确实是可怕的咒术，却也不是无法可解。”听到晴明的话，妖狐激动不已。
　　“而且不能任由道满如此行事，总要给点教训才行。”晴明如此说道。
　　于是妖狐找到了芦屋道满。
　　“大人，十名少女我已经找齐了。”妖狐对道满说。
　　“那么你还不救你的大天狗大人。”道满呵呵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我怕其中出现疏漏误了大天狗大人性命，希望大人能在一旁指点。”妖狐一脸不甘的愤恨。似乎对自己求助道满的行为十分鄙夷又别无他法。
　　妖狐的样子让道满感到满足的愉悦，便答应了他的请求，随妖狐到了山洞。
　　大天狗就躺在山洞中的被褥上，四周是十名满面泪痕瑟瑟发抖的女子，有些形容已十分憔悴，已经在洞中待了很多时日了，有些衣色还鲜亮，是刚掳来没几天。
　　有一位掩着面的身着华丽的樱袭十二单的少女引起了道满的注意。
　　“如此动人的身姿，让我看看你的脸。”道满粗暴地捏住少女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肖似安倍晴明的面庞，施着粉黛，显露出一种与平日的清冷疏淡不同的艳丽撩人。道满呼吸一滞竟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刀刺穿了胸口，晴明飞快接住顺着刀尖而下的道满的心头血，推开道满，咬破自己舌尖吐出血混合滴入大天狗的唇间，然后让妖狐将嘴唇与大天狗贴合，念动事先教给他的咒语。
　　被穿胸而过的芦屋道满既没有恐慌也没有愤怒，反而局外人般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被刀刺穿胸口的人不是他。
　　“原来真是晴明啊，难怪连我也吸引住了。”道满咧着一口黄牙，笑嘻嘻地看着女装的晴明。
　　“道满，你这次的作为未免太过份了，我无法杀掉你，不过下次让我遇到，可不只是刀剑贯胸这样简单的事了。”晴明平静地说道。
　　“呵呵，这次我道满也没吃亏啊，看到晴明如此艳丽妖媚的……”博雅忽然用力将刀从道满胸口抽出，痛得道满伏倒在地。
　　那边，大天狗已经睁开双眼，但冗长的咒语还没有结束，大天狗盯着近在咫尺的妖狐紧闭的双眼，感觉到嘴唇上不断翕动摩擦的柔软，下意识想要推开，力气却没有恢复。只能任由那从未有过的奇异触感裹挟自己所有的神经。

　　七．
　　妖狐想着已经完全恢复的大天狗大人，心里虽然高兴，也不免觉得沉重。
　　无论结果如何，做出如此选择的我都无法和大天狗大人成为知己了。他想。
　　晃了晃耳朵，叹了口气。用太多妖力去解开大天狗身上的咒术，现在他已经无法维持完全的人形，只有脸和身体还是人的样子。
　　连笛子也没有办法吹了。妖狐看着自己的毛爪失落地想，大概风雅之事本来就不适合他这样的小妖怪吧。
　　此时不远的地方传来笛声。是大天狗大人，妖狐一面心里想着大天狗大人应当会厌弃我吧，一面还是忍不住朝笛声的方向走去。
　　果然是大天狗大人，还是那般清雅无双的丰姿啊。妖狐痴迷地看着吹笛的大天狗，白色的狩衣在阳光下明亮得炫目，更像一个无法接近的神了。
　　“妖狐，过来吧。”大天狗大人停止吹奏，朝妖狐的方向说道。
　　妖狐想要逃跑，脚却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来，我准备了好酒，一起喝吧。”妖狐吃惊地看着大天狗身后摆放的酒壶和酒杯。
　　大天狗朝着他露出一点微笑：“独饮独奏都是寂寞的，漫长的生命里我也常常希望有人能陪我喝一杯，听我吹奏一曲。”
　　“小生愿意陪伴大人。”妖狐高兴地执起酒壶。
　　“小姐们已经都安全地回家了。”博雅愉快地夹起碟中细嫩的香鱼。
　　“唔，贵子小姐也是吗？”晴明漫不经心似的问道。
　　博雅直直地盯着晴明：“你为什么如此关心贵子小姐呢？”
　　“并没有嘛，随口问问。”晴明避开博雅的视线。
　　“明明就有！”博雅不打算放过他。
　　“她是博雅关心的人才对啊。”晴明如此回答。
　　“所以你是吃醋吗？”博雅咄咄逼人地追问。
　　“不要说这样的荒唐话了。”晴明不自在地把目光定在樱树上，看得很专注的样子，又好像完全没有看。
　　博雅正打算继续追问，却看到一枚樱花瓣随着风飘来正沾在晴明被酒液浸湿的女子般红润的嘴唇上，如白瓷般细腻纤细的手指轻轻将花瓣拈下。博雅脸一红，追问的话也无法出口了。
　　“道满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博雅主动转移了话题。
　　“如果妖狐成功了，大天狗解除咒术的同时也会成为被女子的怨气侵蚀成为恶鬼，为道满所用。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晴明回答。
　　“妖狐虽然想做出那样邪恶的事，但到底是情深义重呢。”博雅感叹道。
　　“唔。”晴明不置可否地回应。
　　“他想必能实现和大天狗饮酒对谈的愿望吧。”博雅感叹道，“饮酒对谈这样在我们看来寻常的事，他却一直当作一种奢望。人的生命虽然不如妖怪长久，却有很多他们无法体会的美好的事啊。”
　　“是吧。”
　　“比如我能遇到晴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是天下第一幸运的事啊。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谁也不羡慕了。不管一起饮酒的日子是短暂还是长久的，有过这样美好的时刻就不枉此生了。当然，我还是希望我们一起在廊下饮酒赏樱赏月地日子能永远不要结束。”博雅认真地看着晴明说道。
　　“哎呀博雅，你就是这样的地方叫人无所适从啊。”晴明几乎转过头去不叫博雅看见自己的脸。但博雅还是发现了晴明露出的耳廓上那难得一见的微薄的红色。
　　“哈哈晴明，你也有这种样子。”博雅心情愉快地说道。
　　晴明转过来时已经面色如常了。
　　“我能遇到博雅才是大幸的事啊。”晴明低声说道。
　　一阵风吹过，纷纷的樱花雨落了晴明和博雅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