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夭之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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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与范格斯比邻而居、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
经过了彼此的考验，毫无疑问几人的感情更加真诚且贴近，范格斯和丹纳又是凯尔特人中少有的温柔类型，萨博和立香也是非常细腻体贴的人，相处非常愉快。
丹纳甚至有些乐不思蜀了，付出的感情能有回报，提出的疑问有人解答，珍爱之物就在身边——这是他自出生以来就没享受过的顺心日子，心情超赞的少年每时每刻都挂着让萨博脸红心跳、立香目眩神迷的灿烂笑容。
他们甚至为丹纳过了一个完美的生日——从今往后，他就正式年满十周岁了。
愉快的日子持续到塔拉王城的消息传来为止。
吟游诗人经过了他们的小屋，为避世的诗人和潜学的丹纳带来了新的消息，他们兴高采烈地欢呼着：“萨温节要来了啦！萨温节要来啦！”
有些人当场为这盛大郑重的节日创作诗歌，但也有不少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怎么！”丹纳好奇地问道，“聪明的诗人啊，为什么叹气流泪？这可是难得的萨温节！难道您不为它感到高兴吗？”
“唉，我怎么可能不为节日感到欣喜呢！更何况那一天伟大的至高王还会举行宴会，全国的勇士、高贵的老爷小姐们都将在王宫齐聚一堂，只要一想象那个场景，我的喉咙就忍不住痒痒！”诗人反驳了他，可是下一刻又变得哀伤起来，“然而一想到萨温节临近就意味着那个恶魔又将来袭，可怜的塔拉马上要面临一场劫难……我的泪水就要流下，如何能感到高兴呢？”
他们或高歌载舞、或摇头叹息地走远了。晚上的时候丹纳问起了这件事：“老师吗，那个恶魔是谁呢？”
“啊，恶魔。”诗人若有所思地叹息，“这可真是一个恶毒的称谓，不过一想到它瞄准的对象，又觉得一点儿也不言过其实。”
“那个恶魔——或者说那个神明更准确些，他是米德纳的儿子阿雷恩，居住在弗埃德山区，掌控着火焰的力量。每年萨温节前夕，他都会从家中前往塔拉王城，使用神秘而可怕的烈火，屠杀居民，毁灭王城，直到鲜血流尽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只留下醒来的人们悲痛的哭喊——这一酷刑已经持续九年了，阿雷恩也肆虐了九年。这将是第十年。”
芬恩站了起来，他皱起眉头，掷地有声地说：“不会有第十年了，也不会再有之后了。因为今年我就会终结这场灾难。”他向范格斯点头致歉，“抱歉，老师，我想我是时候离开了。”
“这是自然的。”诗人通透地说，即使没有享用智慧之鲑，他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贤者，“你是天生的英雄，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久留。不过，即使离开了，我这儿也会永远欢迎你回来。”
丹纳、萨博和立香当晚准备好行李，第二天就前往塔拉王城。
塔拉是他们旅途至今所见过的最华美的城市，即使用尽一切美好的言语，也无法形容他们看见它时的震撼。它既富丽堂皇，又宏伟雄壮。因为即将举办萨温节的缘故，艾林各地的旅客们沿着道路源源不断地向王城汇聚过来，当丹纳他们入城的时候，街上处处已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哎呀。”他们惊叹着，这实在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即使用最苛责的目光去挑剔，它也是无懈可击的。每个在这座城市的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无论贵族还是平民。
“看来康马克确实是一位伟大的王者。”丹纳思忖道。
他们随着人流进入了王宫，绝大多数人被拦下，只能在外面遥想参与宴会之人的风光，丹纳虽然没有邀请函这类事物，可是他的外表俊美，气度不凡，萨博亦是艳光四射，那尊贵的容貌让人不敢直视。就连立香，作为背负一个世界——不，现在已不仅仅只是一个世界了——命运之人，他的气势也非常人可及。他们就这样顺利进入了王宫，见到了几乎囊括所有这个时代的尊贵之人、智慧之人和善战之人。
丹纳抬头，至高王康马克坐在专为他设的高台上，他的左边上座正是少年至今仍无法忘怀的仇人——菲奥娜骑士团的首领，莫纳之子高尔·摩尔。他屏住呼吸，感到仇恨重新从心底燃起，前所未有得剧烈，直到萨博握住他的手，丹纳才从窒息中缓过神来。
“我没事。”他冷静下来，反握住萨博的手。
开宴在即，客人们纷纷落座，但是丹纳他们无处可坐，只能站在原地。鹤立鸡群的三人很快吸引了国王的注意，他低声说：“还有两位先生，和一位女士，没有得到座位。”
负责筹备宴会的官员涨红了脸，这是他的失误——但是康马克又说，这回他提高了声音：“而且，我好像并不认识这三位。”
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三个少年少女的名字，于是人们的目光投向了被国王注视的对象。国王取过自己的牛角杯，向陌生的三人招呼道：“年轻的先生们，女士，我想敬诸位一杯，祝你们身体健康，欢迎你们来到塔拉。”他的口气温和却不掩威严，“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
丹纳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叫丹纳，是库尔的儿子，拜森族的后裔。这位女士是我的未婚妻，美丽的萨博。这位先生是我的友人，尊敬的藤丸立香。”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划遍集会现场，让所有人都战栗起来。那个被谋害的伟大首领的儿子站在国王面前，目光直逼高尔那双目光闪烁的眼睛。然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最后还是至高王打破了沉寂：“你的父亲跟我们是自己人，”这位君王豪爽地说，“你应该享有自己人的座位。”*
他们做到了王子亚特的右手边。
宴会终于能继续下去，场面变得热闹起来，直到国王身边的侍从摇了摇“肃静铃”。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康马克王站起身，高声说：“各位朋友，各位英雄！今晚，米德纳的儿子阿雷恩将带着神秘而可怕的火焰，从弗埃德山区来到我们这座城市，诸位当中可有谁热爱塔拉和国王，甘愿肩负起对抗此人，保卫我们大家的使命吗？”
洋溢着愉快、欢欣的空气陡然凝固，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戛然而止，变成了滑稽又狰狞的模样。气氛冷凝下来，整个大厅一片寂静，不祥和痛苦在暗中涌动。贵族们观察着勇士们，勇士们注视着他们中的佼佼者，佼佼者则不约而同地看向高尔——身为费奥纳骑士团的现任首领，他理当义不容辞地接受这个任务，但他只是抿着酒，眼中毫无亮光，常年挂着笑的脸冷肃起来，显得那样苛刻。
凯尔特人乐于挑战，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愿意毫无意义地挥霍生命。阿雷恩——他们都听说过北方芬那赫之丘上居住的是何等人物。人类不可能赢过神族。
难堪的沉默占据了王宫，康马克王脸上的表情从期许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严厉。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丹纳站了起来，说：“如果您不嫌弃我的微薄之力，我愿意接受这个使命。”
他凝视着高尔，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刻薄的笑意：看啊，这就是夺去了他父亲性命和荣誉的人物。他能用暴力抹杀一个英雄，能用权势夺取地位，但他始终没法拥有真正的英雄之心。他不是配得上那个荣誉的人。
——不，不能这么想。
丹纳控制住自己过于讥嘲的思想，即使那个人是高尔，是他的仇人莫纳之子也不行。更不能因为他打破自己的制约。不值得。他收敛分散的思绪，专注地凝视着至高王那张威严的面孔。
空气猛然松弛下来。
国王重新微笑起来，他夸奖道：“不愧是库尔之子，年轻的丹纳，感谢你的挺身而出。”
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触动——库尔之子丹纳，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孩子，那值得敬重的友人曾经失态地将这孩子宣扬得能说是全国皆知，所有艾林人都知道英雄库尔对他的儿子饱含期许与喜爱，期待着他的诞生。
但是库尔死了，他的孩子也随着英雄之妻的出逃悄然失踪。他任命了莫纳之子高尔为费奥纳骑士团的领袖，拜森被屠，仅有莫纳。王国还需要骑士团的力量，莫纳的威势也让他不得不如此。不知为何，他在友人死后仍然持续关注着这孩子，怀抱着莫名的期待。他知道莫纳一族曾如临大敌地搜寻过库尔的遗腹子，后来却不明原因地放弃了警惕，知道库尔的姊妹隐居于某地的山区，后来却难忍眼泪地出走——啊啊，那个孩子，看来是个无法成为英雄的孱弱男孩了。
他放弃了对库尔之子的期待，再也没有探听过他的消息。然而如今——如今库尔的儿子就站在自己面前，丰神俊秀，英姿勃勃。他有了美丽的未婚妻，有了可靠的友人，有了博学的老师，这一切都是他靠自己赢来的，因此才格外伟大。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美丽，更强健，更聪慧，更富有勇气。
康马克露出赞许的微笑：“丹纳，如果你能圆满达成使命，你将享有与之相衬的回报。凡是正当的要求，都会获得准许——我以艾林诸位国君，莱德·希斯和他的魔法师们担保。”
“定不辱命。”丹纳对国王郑重许诺。
“请稍等一下。”康马克说，“我会为你准备一些行李，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去侧门的花园里逛逛，我给予你这份荣誉。你的同伴们可以在这里放心等待。”
如果是平时，丹纳一定会提出希望与同伴同行的愿望，更何况其中一人是他挚爱的姑娘。但是在感应到某种气息的现在，丹纳略带歉意与安慰地对萨博和立香一笑，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宴会大厅。
他将匆匆跟上的侍从甩开，一直到花园某处无人的空地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自宴会中途就毫不掩饰向他散发恶意的某种“存在”也适时地显露身形——那是一个浑身漆黑的男人，他把自身包裹于一席黑袍中，只露出一双饱含恶意的混沌双眼。
他们互相注视彼此，尽管谁都还没有介绍自己，然而两个都已知对方的身份，并在这一刻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绝对是一生之敌。
黑暗德鲁伊轻蔑地开口：“你就是萨博倾心的那个凡人？”
“我想凡人可能不太准确。”丹纳温和地说，“虽然血脉有些稀薄了，但我确实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半神。”
他们的目光死死胶着在一起，谁都不肯认输先挪开视线，仿佛还能闻到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初次交锋暂告一段落，略显颓势的黑暗德鲁伊迅猛地发起第二轮进攻。
“呵。”他嗤笑一声，“凭你也配自称半神？虽然确实有些神之血脉，不过你这样浑身遍布诅咒的样子，只能说是埋没了那点儿遗血。你凭什么敢喜欢萨博，又为何能让她恋上你？”他的脸上闪过了鲜明的嫉妒与杀意，“你拥有什么，能给她什么？美貌、财富、力量、权势、地位？你根本一无所有，而我——我能给她全部，只要她爱上我！”
“你这样的满身污秽之人，天生就带着罪孽。你不仅不能带给萨博什么，反而还会将她拖下泥沼。你知道么？”他冷酷地笑了起来，“当初莫纳之子之所以不再搜寻你，不只是因为你无法成为威胁——更因为你背负的诅咒永远无法消除。你到底做了什么啊，光辉的库尔之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恶毒地期待你的死亡，诅咒你的命运？这近乎玩笑的恶意绝对无法消除，直到你死亡为止！”
丹纳沉默了。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得知自己诅咒的由来，不由感到一阵荒诞的讽意。黑暗德鲁伊嘲笑他，然而他也想质问——为什么？他想起离去的养母们，想起童年无法逃离的苦痛，想起干涸的血迹和结痂的伤疤，一时间也想笑起来。
于是他就真的笑了起来：“我的诅咒……是吗？”他轻柔地将此一笔带过，开始驳斥德鲁伊的论点，“你说你能给萨博美貌、财富、力量、权势、地位……”
“但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萨博的意愿吗——而她选择了我。”丹纳扬起唇角，面对觊觎萨博的狂徒，他无法不与之针锋相对，更何况他确实赢得了那场最关键的战役——他获得了萨博的心。
“我一无所有，可我愿意将灵魂赠与萨博——而她也只想要我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夭之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