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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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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四起,浇红了那座无字碑旁的桃花树。漫漫而下,稍稍停在碑前那剪单薄如纸的白衣神官肩头,又漫漫坠下她脚边,渐渐融入那片延展至天尽头的土地中。
不远处,隐隐有袅袅炊烟,直上云霄。
细弱苍白的指尖停在无字碑上空,又默然地收了回去,自广袖中掏出一个通体雪白的灵珠——雪璃珠。纯白的灵光柔和地笼在神官玉迦的面容上,悠远而神圣。
那双眼睛,是最纯粹的黑,无波无澜,就如同那个被世人称为暗之源的鬼界一样,没有一丝的光亮能够透入其中,又如千年的古井一般,沉静死寂。
小山坡下,一身红白巫女装束的萧若山,尚悠然自得地叼着一根野草,双手枕着后脑勺,微微眯起眼直视上方那高远明净的天空。
其实,说句老实话,那个乌烟瘴气的现代的确是很难看到在这个世界里随处可见的天空,但是在现代,有着最深刻的血的牵连。这可远远比这苍穹,要令人不舍得很多很多。
萧若山清湛的眼眸里,飞速地掠过一道惧意。
而且这个拥有这么高远明净的湛蓝天空的世界,却充满了最直白的弱肉强食。萧若山的眉轻轻一抖,随即又叹了口气,是啊,作为一个现代人,怎么能够忍受这种就在眼前周围的厮杀?起码,她不能。
“唉……”萧若山长长地又叹了一口气,眼神飘向那株桃花树下,那座无字碑,那个单薄如一张纸一样的神官。
仿佛,那张纸随时都会一阵风给湮灭无踪,融入这春光中。
……
自古,便有“红莲业火乃天地以惩万恶之器”一说。
只是,为什么十二年前,这片土地上竟会有这样的浩劫?难道,是这天地为了看看人类在面临生死之择时、所能表现出来的丑陋?
那么多的人,不惜一切也要扭转控制自己命运的星轨。
但是,真正能够操纵命运这只手的,不是那浩浩的星野,而是,
——人心。
十二年前那场从天而降的红莲业火,灼亮了人心最深处的丑恶。
塔楼那一角的云白青年,如超脱世俗的孤鸿,与明源城中那接天连地的业火相映。
凤目白瞳,流转寒光清影万千不绝。
形容俊美如天人临世,但又有与修罗无异的邪佞之气。青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中的一切,白瞳中敛尽睥睨嘲讽之色。他微微开口朝身后的紫衣女子道:“鬼兰,你觉得这世间最可笑的事是什么?”
紫衣鬼兰轻轻颦眉抿唇,又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曾想过。”
“也是,这些人类作了太多可笑的事。”青年凤目一挑,冷言嘲讽道,“一群蚍蜉,也妄图能躲过巨石群?”
他就如同那只准备捏死一群蚍蜉的手,却又不屑于去捏死一群蚍蜉。
鬼兰淡然地垂下了眉目,良久才又道:“但或许会有幸存的能活下来,少主。”
云白青年凝目抿唇,寒风掠过清影忽逝。
鬼兰看着面前接天连地的红莲业火和那已然没入业火深处的云白身影,静静阖起双目扬起面容,随即又从容地戴上手中的黑白无脸面具。随后亦随着方才青年的轨迹掠去。
女童徒然地想要抓住那宽大的湖绿衣袖,但那袖摆却如同流云一般从指间流走。
玉迦黝黑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无望。
母亲已经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如果,连姐姐玉舟都死了的话……那么,她怎么可能还活得下去?!
青衣女子面容清雅隽秀,目蓄涟涟秋水直直迎向业火中的那双凛凛的凤目,白瞳中,空无一物。她笑,笑得温和自然:“三年不见了,青城少主。”
她又说:“玉舟还希望少主能够放过我的妹妹玉迦。”
玉迦探出头,看着远处那个火中的云白青年,眼中的恐惧和无望一瞬间扫清,只留下无数的惊叹,
——惊叹于那个云白青年的倾国容颜。
但是那些惊叹又在一瞬间替换回了恐惧,那个青年身上的乖戾之气着实是吓人。
玉迦又将目光投向身旁玉迦的脸上,有些好奇于姐姐面上的笑意。
那种不同于平时姐姐对自己所露出的笑容。
欣喜而飘渺遥远,尚且透着一丝萧凉。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她孤身待在那个地方五年的期间,回忆起来时,才知道为何玉舟会有那样的笑容。
玄青城睥睨地看向怯怯地从玉舟身后探出一个头的玉迦一眼,“你凭什么?”
业火缠绕在他周身。
——就如一个浴血踏火而来的绝美修罗王。
玉舟黯淡一笑,却不见神情里有丝毫的恳求之态,依旧是那般清雅隽秀又绝无半分的奴颜卑骨:“玉舟只凭一样,便是少主想要的,是玉舟的命而已。”
“以命换命,你想得很周全,玉舟。”
“少主过奖。”
无数寒芒挟着漫天的业火落在最后在这场劫孽中幸存的两人身上。
青年淡然一笑,犹胜天人:“鬼兰,把她带走。玉舟,你过来吧。”
一抹暗紫自空中掠下,温柔地抱起了白衣女童,戴着黑白无脸面具的脸漠然地扭向玉舟平静的面容。玉迦微微一怔,连忙拉住青色的轻衣:“姐姐……”
“迦迦别怕,”玉舟灿然笑道,抓住了女童小小的手,又从袖中掏出一枚纯白雪亮的珠子塞到她手心,“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这颗珠子么,呐,姐姐现在就送给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动不动就哭了,知道么?”
“嗯。”
玉舟不再看她,反而转向一言不发的鬼兰:“鬼兰,麻烦你了,带她到一个可以保证她安全的地方吧……”旋即微微一笑,便径直朝着云白青年的方向走去。
不疾不徐,仿佛在赴情人之约。
鬼兰凝神,纵身而起,一道清风、一抹暗紫,转眼消失不见。
业火从未曾有过丝毫的留情,只待青衣女子一近及便顺着衣袂攀爬而上。女子不再向前一步,只静静地站在原地,直视着那双绝美的凤目,笑得清浅温婉。
见青衣女子已缓缓垂下了眼,业火转瞬便将她包围舔噬,云白青年只在鼻间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迈步,一闪而逝。
……
紫衣女子只是把玉迦置在大神宫门前,一眼不曾看她便径自闪身离去。
自此一过,就是十二年。
她在大神宫中潜心修习了十二年,凭借过人的天赋以及玉舟留下的雪璃珠,使她成为大神宫中除四位长老外最为强大的神官。
长老们说她是最有资格接近神的人。
大长老说,“玉迦,你拥有过人的资质,而且,你,是无伤神官。”
何为无伤?何能无伤?
——那就是无心。
无心即能无伤。
……
无伤神官。
桃花树下,无字碑旁,神官玉迦微微垂下了眼帘。
雪璃珠的光芒缓缓暗了下去,如美人迟暮。
萧若山早已看惯了,也不曾有什么在意的。
三年前,她就是在一个雷鸣电闪的雨夜里,上完了补习匆匆赶回家的途中,一道惊雷劈下,她便来到了这个遍布血肉的拥有很清澈天空的世界。
被外出的无伤神官玉迦所发现,带回了大神宫中。
三年来在大神宫中虽然认识了不少的人,但是始终都是跟这个被称为“无伤神官”的玉迦最为要好,每年都会陪她来到明源台祭奠玉迦已死了十二年的姐姐,玉舟。
“到底什么是‘无伤神官’呢……”萧若山盯着手中微微摇摆的野草,喃喃道。
初次听到大神宫里的长老们这样说玉迦,心底竟是不知为何,默念着这样一个称号时,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曾有次因好奇而问起玉迦,只记得玉迦那一瞬间脸色一僵,随即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萧若山见玉迦那样,后来也不再问起关于“无伤神官”这一称号的事了,但私下里仍是会感到十分的好奇难耐。
天边,一抹暗紫徐徐而近。
如瀑的青丝在身后飞舞,看似走得并不快,但是不过转眼已是近及桃花树下的无字碑。
来人戴着黑白无脸面具,姿容高洁,亭亭立在那。
神官玉迦也似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静默地凝视着那张面具,仿佛想要看穿那张面具。
神官的眼眸,一如千年古井般,黝黑无底,无波无澜,一片死寂。
朦胧中,玉迦觉得自己多年前必然见过这个人。
她记得十二年前“焚恶”之劫中姐姐的死去,但是却已忘了差不多,印象中,仅有一个云白的身影,有着天人般倾国倾城的容颜。
但是仅止于“天人般倾国倾城”,因为那张脸早已在数年前已渐渐被模糊了。
“‘无伤神官’玉迦,你可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事?”声音似乎是在天际而来,悠远飘渺,却又极为好听,过耳不忘。
“你就是……带我到大神宫的……”玉迦低垂下双目思索,但记忆中仅有那一抹云白和暗紫,其余的,也快是要忘得差不多了。
那个暗紫轻衣的女子似是在淡淡地笑了,“我不是来叙旧的。”
——“我是要来,拿回当初你姐姐玉舟从少主那盗出的灵物,碧尊玉的。”
萧若山早已站了起来,听到“碧尊玉”这个名字更是不由得一惊。
那个“尊”,就是指那个女子口中的碧尊玉么?!
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时,耳边就有了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对她道:“想回去的话,就去找到尊和沉午祭坛吧,那样,你就能够回到你原来的那个世界了。”
这样一个声音,这样一句话,就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伸来的手,她毫不犹豫地紧紧抓住了这样一只手。
她相信,这只手会引领自己前往光明。
“等等!”来不及多想,萧若山赶紧连跑带跃地到了山坡下,“那个‘碧尊玉’到底是什么、什么东西?”
暗紫女子似有些微的不悦,但并没有理会萧若山,而依旧朝玉迦道:“我尚奉莲尊主之命,来此迁玉舟骨灰往姬人谷,玉迦神官,你应该知道你姐姐的心愿。”
“姐姐没有骨灰,至于碧尊玉,姐姐也从未有留下,”玉迦淡然道,“还请回。”
“如此也不要怨鬼兰不曾有言语相劝了。”自称鬼兰的女子漠然而道,她四周蓦地有四根巨大的藤蔓破土而出纠缠在一起,并不断向上生长,而鬼兰早已立在了藤蔓之上。
萧若山见此情形已开始又回到了山坡上。
她太清楚了,对于没有任何力量的自己而言,只有尽量避开,才是帮到玉迦的忙。
起码不会让玉迦为保护她而有丝毫的分心。
雪璃珠光芒渐盛,神官纵身跃上桃花树上,灵气激得桃花漫漫而落。
美艳异常。
鬼兰平手挥出,便有数条藤蔓齐齐刺向玉迦!迅疾恶毒。
白影弹射而出,在那数条藤蔓之间不断闪避,如天际一尾孤鸿。
藤蔓似有觉察,半途突然折身而回,朝着神官的后心再次刺去!
雪璃珠的光芒顿时一横,竟已将那数条藤蔓切断。
借那些因被切下的藤蔓点足一跃,又要掠回那株桃花树上。
“神官,你是不可能打得过我的。”鬼兰的声音传来,如从天际而来一般,悠远飘渺,却又极为好听,胜似天籁。
话音刚落,又有六条藤蔓从不同方向朝玉迦袭去,速度比原先更是快了不少!
玉迦连忙撤去自己后跃之势向下掉去。
“鬼兰,碧尊玉现在怎么可能还会在玉舟的冢里?何况,莲城那个没记性的家伙,你又不是非要把玉舟的冢给掘了。”凌空一道气劲,将那六条藤蔓束住。
有人掠来,横抱过玉迦,泠泠如初春清泉般的声音就响在耳畔,温热的气息吹入了耳中,玉迦浑身一颤,连忙扭头看去——
一名男子,形容艳美冠世,姿态翩然空灵如仙人。
一袭赤红如血轻衣,青丝随漫天残花飞扬并不束起半分,纯青色的桃花眼如敛尽繁星般耀眼。他横抱着玉迦停栖在桃花树枝头,又自然而然地放下了玉迦在身旁。
满目的春光,皆因他的到来而失了色。
“许诗衣,”鬼兰没有任何意外,“你果然是会来。”
……
第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