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当日恨 那一天和以 ...

  •   那一天和以往的日子没什么两样。一大早,小七起床洗漱之后,拿着抹布将小院中间的石桌和石凳擦拭得干干净净,搬出一张琴放在石桌上,然后端坐登上,深呼吸几次,抬手沉腕,开始弹奏。

      她从八岁开始随娘学琴,至今已经八年。娘说,她的琴艺已经超过了她。可是小七知道,在琴上浸润的时间越长,琴艺越是高超,所以她的琴艺不会超过娘。娘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娘的心不宁静。心不宁静,手心之间便少了一份灵犀呼应,琴艺便会大打折扣。

      她弹的是最喜欢的《幽兰》: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反复三遍,到第三遍结束,爹和娘便如往常一般走出了屋子,双双站在檐下看着朝露般的女儿。

      等到指尖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消散,小七才按下琴弦,燕子一般飞向爹娘的怀抱:“爹,娘,早!”

      一身蓝衫身材高大的凤朝山笑着拥住凤小七的肩榜,对身边的妻子说:“阿萝,我们的小七越来越像你了!”

      烟萝娇嗔地横了他一眼:“我的女儿,不像我像谁?”

      凤朝山笑嘻嘻地看着她,一双眼睛都不肯稍稍移动分毫。

      小七故作生气地撇嘴:“爹爹一回家就盯着娘看,都不评价我的琴艺了,哼,我生气啦!”

      烟萝扑哧一笑,揉了揉小七的脑袋:“谁说不评价了?今天你的幽兰弹得最好听,干净澄澈,流水无痕。只是……”

      “只是什么?”

      凤朝山说:“《幽兰》琴曲里有一种深沉的人生感伤在,并不适合你这种年纪弹,你的指下流泄出的都是你的年纪应有的干净和美好,难以表达它本来的情绪。”

      “人生感伤?无非就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我懂,我可以表达出来。爹,要不我再弹一次给您听?”

      爹不会弹琴,但是听娘弹了多年,已经变成最为挑剔的品琴者了。她信任爹的耳朵,也信任爹的评价,所以迫不及待地要表现给他看。

      娘阻止了她:“你要切记,任何时候都不可带着得失心弹琴,否则不光亵渎了琴,也降低了琴艺。你现在再弹一次,必定没有刚才那种无欲无染的心境,也就不会弹得比刚才更好。”

      凤小七噘起了嘴巴,满脸失望地看着爹。爹在家的机会难得,她实在很想展示出最好的自己给爹看。凤朝山不忍心,忙说:“这次我会在家呆好多天,你有的是机会弹给我听。现在,我们去你弟弟房里好不好?”他朝小七挤挤眼,露出了一个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符的顽皮笑容。小七心领神会,欢呼道:“好,我们去吵醒凤小池!”

      小七知道,爹爹昂藏的外表下一直藏着一个顽皮捣蛋的小孩子。每次回家,都会将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不是带着小七欺小池,就是带着小池欺负小七,三个人能闹得将屋顶掀翻掉。正是因为如此,两个孩子对爹爹的感情好得不得了,每次凤朝山离家外出押送货物,他们都要哭几天,他们对他的依恋和思念一点不比娘少。

      酣睡的凤小池又一次被爹爹和姐姐捉弄着醒来,三个人之间照例爆发了一场鸡飞狗跳的“战争”,直到娘来唤他们吃早饭才罢。

      早饭后小七和娘依旧负责结穗子,这是她们平日赖以养家糊口的工作。凤小池则在爹的陪伴下读书写字。

      穗子是装在“凤氏刀剑”上的饰品。龙北、龙南两国的战争持续了三年,最近才有所停歇。作为中立的凤族,从中却获得了最大的好处。因为刀剑的需求量惊人,小七和娘每天至少要打一千个穗子才能完成任务。整个白天两人忙得话都没时间说,直到黄昏时分,一千个穗子才能打完,小七便将穗子送到凤管家那里,当场结算价钱。她每天都能拿回五百文钱,加上父亲的薪酬,一家人总算能衣食无忧地活下去。

      那天黄昏时候,一千只穗子结完,小七照旧拿着去凤管家那里结帐,得了钱后还要去街上的包子店买一笼凤小池爱吃的虎皮包子。山区女子无法养在深闺,必须出门时便蒙着头巾,久之便成了习俗。小七发现今天的镇子格外安静,到处只见关门闭户的人家,不时看见一对一对身着黑色甲胄的骑兵疾驰而过。小她一边在檐下避让,一边暗自疑惑,这些黑衣骑士与她平时在镇子上见到的军人服饰明显不同,他们应该是龙南国的朝廷御林军,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偏远小镇?

      越往镇子里走,黑衣骑士越多。好容易挨到凤管家的宅子,那看门的仆役已经准备关门了,看见小七,摇着手说:“明天再来吧,今天不太平,关门咯!”

      小七急起来道:“我都拿过来了,怎么能再拿回去?您就等一等吧,让崔大叔点一下,就一会儿工夫!”

      仆役是熟悉她的,不好意思狠心拒绝,无奈道:“快点儿罢,没看见这一队一队的骑兵!”

      小七急忙从门缝里闪身进去,崔大叔果然已经在收拾器具,准备回家了。他接过小七的箩筐,将里边穗子倒出来匆匆过了数目,拿出五串铜板,说:“拿了钱赶紧回去吧,今天外面很不太平!”

      小七谢了崔大叔,前脚才出门,身后那仆役随即“嘭”地一声阖上了大门。

      外面暮色四起,满街只看到骑兵,她有点心慌,犹豫了一会,还是去包子铺买了虎皮包子。怕被那一双双鹰隼般的目光盯着,便一路躲躲藏藏地从包子铺走回家。

      夜色越来越浓,路上没有灯光,也听不见人声,小七从一个屋角探出头来,发现那些黑衣骑士竟然不见了,不知是走远了还是回去了。

      好容易走到家门口,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心里一阵阵发冷,忽然想起了那个久远的噩梦,浑身的汗毛不禁根根竖起。下意识地快跑几步,一把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肝胆俱裂。

      院子里的晾衣架上,娘被高高吊着,心口处深深扎着一把剑,鲜血还在顺着剑柄淋漓而下。她的脚下,爹横躺在地,手中握剑,腹部破了一道大口子,已经无声无息。石凳子上趴着凤小池,背心处也是一把剑。三个人的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溪,汩汩地朝她脚边溢过来。

      小七手中的虎皮包子“啪”地落下,已经过去了十年的黑暗记忆又一次席卷而来,与眼前的一幕重合。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呼:“爹!娘!”

      她一步一步挪到娘的身下,抱住了她,用尽吃奶的力将她解下,放在爹的边上。又将凤小留背上的剑拔出,将他小小的身子也抱到娘的边上。

      恐惧和绝望让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缕本能在支配着她。不能让他们疼,不能让他们分开。她用袖子擦去娘脸上的血迹,将娘的头发捋顺,然后又将爹的衣服拉正,盖住了他腹部惨不忍睹的伤口。

      凤朝山却还留着一口气,耳边听见她悲凄的呜咽声,竟然微微呻吟了一声。小七扑到他身上:“爹!”

      凤朝山微微睁眼,挣扎说:“快走,走!”

      “爹,怎么会这样?是谁,是谁?”

      凤朝山不住地喘息:“你们是谢氏皇室最后的两人,宗岳找了你们十年……小七,不要报仇……他们还在找你,快走,快去找凤……族……”最后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出,他双眼不舍地盯着她,已经气绝身亡。

      又是宗岳。凤小七一声悲呼冲出胸腔:“爹!爹!是我害了你们!”

      十年前,时任龙南国镇北大将军的宗岳兵变,闯进皇城杀了她的三个哥哥,父皇谢以琴在寝宫自焚而死。在大火的掩护下,他的护卫拼死护着娘和六岁的她从地宫逃出了皇城,随后一路逃难至巴陵山区。娘为摘野果子掉入山崖,她无助的哭声引来了正好送完货回家的凤朝山,他救了她们,把她们带回了自己的家族住地。

      娘从此隐姓埋名,自称“烟萝”,在青螺镇深居简出。半年后和凤朝山成了婚,后来便有了凤小留。凤朝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人,十年来,他们四人早已血脉相连,无法分开。想不到事隔十年,噩梦再次降临,原来宗岳从来不曾忘了她们。

      两场大火,毁了她两个家,毁了她在人世的所有依靠。夜风呜咽地吹动着她身前身后的白色风灯,她闭着眼睛伏在爹娘和弟弟已经冷去的尸体上,只觉身心俱碎,一颗心也已死去了。

      耳边渐渐听到了马蹄声。抬起头,爹爹那圆睁的眼睛提醒着她,她是漏网之鱼,他们不会放过她!

      她坐起身子,对着地上的三个人磕了九个头。从娘的屋里拿出一床大被子,将三人仔细盖住,又找出油灯,将里面的火油都泼在被子上,点着了。

      在黑衣骑兵抵达小院门口时,小院的火势已经不可控制。凤小七也已从围墙翻出后门,穿过树林,趟过河水,开始了逃难生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