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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内帐房 那日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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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晚上,凤吟天让碧云传话给她,第二天须随他去大府问安。凤迟迟知道明夫人必然知道了她的存在,心中忐忑。第二天一早,她洗漱之后便去前厅等候,未几一身白衣的凤吟天负手走来,束发顶髻,头上插一支白玉簪子,脸色也如同玉一般洁净,只是眼眸冰冷,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就像九天之上俯瞰人世的神祇,滚滚俗世里的一段离尘的梦。
这是她来凤隐居后第二次看见他,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慌乱。
凤吟天扫了一眼凤迟迟,她一身青色衣裙,头上只梳了一个家常少女的斜髻,插着一支刚摘下的粉色雏菊,简静如叶上晨露。他朝她点了下头,也不说话,当先出门而行。太华和书华带着她随后跟上。
凤府坐落在前昭县城大街的西南边,是前昭县最大的府邸。宅子正厅坐南朝北,面阔五间,进深七檩,以中轴线为依据排开无数栋厅堂楼阁。一进门,凤迟迟就被凤府的豪奢气派震惊了。但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门窗雕镂繁复,玉阶白石闪亮。更兼奇花异草斗艳,碧水曲桥相绕,真是看不尽的繁华,道不尽的风流。
明夫人所住的宁心居在正厅东面,屋前遍植松木,阶上摆满名贵兰草。人未近前,淡淡兰香已经萦绕鼻端。早有侍女迎上前来,一名身着紫色衫裙,面容端庄的大丫头站着门前笑着施礼,嘴里说:“老夫人刚刚用过早餐,正等着大公子。”
凤吟天点头:“有劳采芹姐姐。”
采芹转身打起帘子,凤吟天进屋,太华领着书华和凤迟迟在阶下站着。
屋子里一阵隐隐笑语,凤迟迟目不斜视地看着身前一丛兰花,脑子里纷乱一团,想起了许多过往人事,她也有过温暖亲情,有过承欢膝下的笑语欢颜,却终抵不过头顶那双翻云覆雨手,转瞬成灰。
心神飘忽的当儿,忽听见太华在唤她:“凤迟迟,老夫人让你进去。”
张眼看去,刚才的大丫头采芹在门前站着,眼睛盯着她。便低头道了声“是”,慢慢进了屋。
屋里铺着厚厚的宣州丝绒地毯,堂前一张梨花木方桌,桌上摆着宝瓶花卉,桌子两侧各放着一张椅子。此刻上首靠椅上坐着一位年纪四十出头的夫人,盘着贵妇人家常的云髻,深红对襟罩衣,绣着暗金丝线织就的祥云花纹。面容温柔端庄,眼神却凌厉异常,极具神采,仿佛能一直看到人心底去。
阿迟规规矩矩地跪下:“凤迟迟拜见夫人!”
明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温和地道:“凤迟迟,你本名叫什么,哪里人?”
凤迟迟规规矩矩回答:“是长天国长顺县人,本名白小七。”
明夫人又看了她半晌,点头道:“你的遭遇我已知道了。我凤府从未用过外人,所以我很不放心,要看看你。吟天几次说你不错,但愿你对得起他的信任。”
“凤迟迟蒙夫人及族长庇护活命,从此就是凤族人,一定谨遵教诲,尽心尽力为家族做事。”
她礼节周到,说话滴水不漏,应该受过很好的教养。明夫人心中微微疑惑,说道:“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凤府向来奖惩分明,你做得好,我和吟天绝不会亏待了你,否则,我们也不会手软。这几年凤府里被惩罚被驱逐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想必你也有所了解。”
“我的确听人说过老夫人您治家有方,家内家外无不归心服帖。凤迟迟既然成了凤府人,自然也在家规制约之内,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明夫人点点头,挥手让她退至凤吟天身后。
母子俩继续说话。明夫人道:“昨天,御林军统领闻远钟又来了一趟。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皇帝还是没有放下,果真是不死不休。”
凤吟天道:“凤朝山是我凤族人,宗岳找不到他女儿,便会一直盯着凤家,只不过我们既没有收容漏网的公主,他怎么怀疑都是枉然。”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若按以往规矩,凤族族人有难,族长必要倾力相帮。吟天,若是那公主真来求你庇护,你当如何?”
凤吟天一声冷笑,负手站起:“他得了人家江山,杀了人家满门,连两个女子都不肯放过,穷追十年不依不饶,其心之毒令人发指。事发之后我就想,若那逃脱的七公主聪明,必会来寻我。这龙川之大,除了我凤家之外,无人能护得了她。”
明夫人摇头:“凤族辉煌了百年,如今虽然声势仍在,却是树大招风,北梅南宗都将我们视作嘴边肥肉,其实早就危若垒卵,任何一个意外都会导致不堪后果。所以吟天,义愤归义愤,凤族的安危却不能无视。就算她来,我们也不能接纳!”
凤吟天嘴角微微一撇,刚想说什么,忽然回头看向凤迟迟:“你怎么了?”
凤迟迟浑身都在抖,脸色白得吓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我……没吃早餐,有点冷。”
凤吟天立刻道:“娘,人你也见过了,该交待的也交待了,儿子这就告辞。”
明夫人也站起来,眼睛在凤迟迟身上盯了一会,缓缓道:“不要委屈了这孩子,但也不可糊涂纵容。好自为之吧。”
回到凤隐居前,凤吟天将凤迟迟送到前厅,吩咐她立即去吃东西,转身带着太华和书华出门去了。凤迟迟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觉心中痛得似要片片碎裂,她双手抱肩坐在门槛上,眼泪哗哗地流了满脸,却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一个月后,凤迟迟正式成了凤隐居的“内帐房先生”,专门整理凤族及凤府的来往生意帐目。太华和书华总是晚上才能带着账簿跟着凤吟天回来,因此她每日的工作时间都在晚间。幽寂无声的窗下,一个人对着银烛账册,一笔一画地记录整理时,那些比黑夜更黑的往事仿佛也在慢慢远去。可是她知道,它们绝不会消失,
日子慢慢流逝,凤迟迟慢慢融入凤隐居。碧云和碧桃和她处得很好,三个年龄差不多的少女,每日差事完成之后便说说笑笑,讲凤吟天,讲凤府的趣事,讲少女们都有的梦。碧云温柔,碧桃活泼,她们说,凤迟迟最成熟稳重,像大家闺秀。
她们不知道,四个月前,她比她们更活泼爱娇。人的成熟多与痛苦不幸相伴,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永远是父母膝下的幼稚小女孩,也不要做心境苍凉的成熟少女。
已近初冬,这天凤吟天要去往前昭县南边的甘州谈一笔珠宝生意,不巧的是书华因贪嘴吃坏了肚子,无法随行,太华顿觉心中没底,以往两个人的事情,他深怕一个人做不妥当,便不假思索地请求让凤迟迟替代书华。凤吟天没说话,看了一眼凤迟迟,凤迟迟低头道:“如果公子不嫌弃,我愿意代替书华去。”
到甘州快马来去须三天时间。才到客栈安顿下来,甘州知府已经带了礼物来拜访,凤吟天与他淡淡寒暄了几句,那知府便诺诺告退。凤迟迟悄悄问身边的太华:“咱们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大威风?”
太华素来稳重,此时却一撇嘴:“这就吓到你了吗?以后见了更大的场面,你还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呢!”
看他一脸的自得自负,凤迟迟决心扮演一个称职的听众:“真的吗?”
“咱们凤族主要是做兵器生意的,你知道能和公子谈生意的都是哪些人吗?”
“是……管兵部的尚书?带兵的将军?”
“这还是普通的,大多时候是两国皇帝特派的钦差,只有他们有权决定兵器的买卖。我们凤族打造的兵器本来就是龙川最好的,公子为了打开局面,暗地里也没少给他们的好处,时间一长,这些官儿们看到公子就像看到财神爷,一个个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上头都这般,你说下面的这些官儿会怎么样呢?”
凤迟迟点头:“咱们公子便是无冕之王。”她心里那些渺茫的希望仿佛也清晰起来了。
两天后凤吟天生意谈成,回去前三人便在街上的一家叫“悦榕阁”的饭馆吃饭。凤吟天对吃穿住行都极为挑剔,这家馆子的老板早就熟知了他的脾性,脚不沾地地为他清理擦拭桌凳,又亲自将所用食器都在滚水里烫过,才小心地送来给他们使。
三人坐在桌边等菜上桌,门口进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青年公子,长圆脸型,一双狭长凤眸,只管朝人乱张乱飞。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手挥折扇,神态浮滑。三个人身后还跟着几个遍身绫罗的女子,人未近前,香气已至。凤吟天正对门口坐着,顿时脸色一沉,浑身寒意凛凛。凤迟迟背对门口,不知情地回头瞧了一眼,正好与凤眸公子的眼神对上。凤眸公子忽然一笑,凤迟迟急忙扭回头。
这三天来,她跟太华一般的装扮,将头发挽在头顶,身穿青色衫裤,脸上不施脂粉,只要不开口,应该无人能看出她是女子。
凤眸公子哈哈几声,摇摇摆摆踱至三人身边,说:“我说今日悦榕阁怎么如此干净,原来是凤大族长的贵驾在此,真是幸会幸会!”说罢他双手拢起,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随他同来的两名男子听到凤族长的名号,立即敛了敛容,一起向凤吟天唱喏行礼。
凤吟天冷冷道:“李公子,辛公子,今日悦榕阁我包下了,烦请两位带着女眷另觅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