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计划》煦贪

7、睡醒 没关系，因

　　昏暗的墨绿色的雨天，白色的雨线没有断层面。大点的雨滴砸进泥淖里，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泥花。医院的窗户封进铁栅栏里，没有鸟雀为之停留，然而湿冷的空气中传来了熟悉的泥土的腥味——雨水敲在铁栅栏上，玻璃“叮叮咚咚”地响，一朵又一朵的雨花在撞击中绽开，然后破碎，散发出泥土的芬芳。

　　啊，我能够想象出足够多的慌张的脚印，人类的脚下冷冷地溅出了一朵又一朵的馥郁的泥花。

　　穆般若悠悠醒转，扶着额坐起来。

　　“这次我睡了多久？”

　　“一个月。”

　　“穆则衣呢？”

　　穆般若微笑着询问一旁候着的，为她的苏醒而惊喜不已的女仆简。

　　“少爷在学校呢，要不要我打电话告诉少爷小姐醒了呢？”

　　“不用了，简。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咯嚓！”

　　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唐医生推门进来，有着“天才医生”之名的年轻医生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穆小姐，感觉身体如何？”

　　“稍微有点四肢无力，但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辛苦你了，唐医生。”

　　“很惭愧，至今为止我们都未能找出穆小姐的致病原因。请容许我问一个问题——其实穆小姐陷入昏迷中，只是因为你一直在做梦吧。”

　　不是急性损伤，变性及代谢性疾病或者畸形所致的植物人病因，不对，她根本表现得就像是被梦魇住了的人一样，只是时间过长了一点，情况严重了一些，无论怎样都无法被外力唤醒。唐医生推推眼镜，所有的猜测都掩藏于反光的眼镜下。他们这些医生都试过直流电击复律以及其他的几种方法，但是这种强有力的刺激一点用也没用，根本无法将她从某种神秘的造梦力量里唤醒。

　　“没关系，因为这根本不是你们能够解决的问题，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啊。”

　　又是这句话，穆小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穆般若就像没听到他的问题一样，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大大地弯起嘴角，浑身散发着甜蜜的信息。

　　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虽然有些不舍，但是，为这种没有痛苦的，浪漫的死亡方式我由衷感到感谢，为这短暂的寿命，为这，如此适合我的离开方式。

　　“唐医生，你们已经检查过了很多次吧，我没有得病，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我要出院。”

　　……

　　这是一个对木瑰而言，记忆里很熟悉的地方，古朴的小巷，沿街的黑瓦白墙房子。她惆怅地看了一眼曾经的家庭旧址，曾经完整美满的家庭已经破裂，房子的旧址也早早地搬进了新家庭。

　　“打扰了！老太太，我是穆择的同学，也是他曾经的邻居玩伴…”

　　“真是一个好俊俏的姑娘，穆择很少带同学回家的。”

　　穆择的奶奶自顾自叨叨絮絮着，根本不听木瑰讲的话，她从老人沙发椅上慢慢站起来，挪着脚步，给予木瑰热情招待。在一番不安的推拒和接受之后，木瑰捧着果汁站在楼梯旁，一边等着穆择下来，眼睛一边四处乱瞄。

　　房子里的布局陌生而熟悉，小时候她来找穆择玩的时候，穆择的父母常常不在家，即使在家，他们也总是一副繁忙工作的姿态，根本不怎么管穆择，而那时候穆择的奶奶也没有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

　　木瑰吮吸着香香的果汁，心里疯狂吐槽，她发现安坐回去的老太太继续在看一部老电视剧，这是一部台湾肥皂剧，《意难忘》。。。

　　我的天哪！《意难忘》好像有上千集吧？！！！

　　很快，穆择拿着装衣服的袋子，从楼上下来，湿漉漉的衣物紧贴着他的皮肤。

　　“这是我妈妈的衣服，她很久不穿了，你暂时穿上它把湿衣服换下来吧，等下让刘嫂拿去烘干…至于内衣内裤，咳，没有适合的…”

　　“不，不用了，里面没有淋到啦！穆择，你也快去洗澡吧！”

　　木瑰脸颊滚烫，抱着衣袋跑去一楼的浴室。

　　我真是笨蛋啊，脑袋里在想什么啊！穆择只是带我去他家里换衣服而已，啊，真是丢死人了啊啊啊！

　　穆择笑笑，上楼回到他的卧室里。进去洗漱间，在浴缸里放满热水，他躺进去，深深的将自己埋进水里。

　　做梦是大脑的中间回城带的活动，也不影响其他部位。人在睡觉中，大脑处于休眠状态，中途会做梦。在睡觉的时候，大脑中深睡眠浅睡眠不停交替。当大脑浅睡眠时，人就会做梦；深睡眠的时候，就完全没有意识，感觉是在没有光的深海里一样。正常情况下人都是从浅睡眠中醒来，如果你从深睡眠中醒来时，发生梦魇的可能就很高了。这时候，如果你醒来却不能动，是因为大脑中负责接收信息的中枢苏醒了，而负责运动的中枢仍然在睡眠中，这时候你就只能眨眼，出气，但是却动不了，甚至连想咬自己的舌头弄醒自己都办不到。这就是梦魇，其实和中风的病人没什么区别。因为大脑中一部分仍在睡眠，醒来的那部分在影响下而继续入眠，所以会产生无法抵挡的困意。在这半梦半醒过程中，人脑在这时候想到的东西都极容易投射成幻觉，和视网膜传送来的信息中途结合，传到人的信号处理中枢。因为真实程度极高，通常连大脑也会被欺骗。

　　以上这些是医学常识。

　　初代造梦机的原理之一便是压抑负责运动的中枢的活性，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它那特别的自动补漏的造梦功能。

　　“身体的情况没有任何异常。”

　　穆择身旁的木瑰一脸的疑惑和担忧：“既然身体没病，难道是心理因素？但就算是心理因素，那也不至于睡着了就不醒来啊，就像个活死人啊！”

　　沉睡的女孩躺在蓝色营养舱里，白皙得病态的脸上看不出阴郁的色彩，她不知梦见了什么，突然露出了一抹安详的微笑。

　　“我妹妹怎么还不醒来啊！医生，你说啊，她到底怎么了？”

　　“这种情况前所未闻，我们也无能为力。穆少爷，穆小姐使用了初代造梦机，根据初代的功能，穆小姐现在只是在睡觉而已，我们只能等待她自己醒来。”

　　直到两人毕业，穆般若还没醒来，至今，她已经睡了十一年。

　　穆般若，你到底还要睡多久啊！不管你再怎么怨恨我，我也一定要把你从这里拉出去！

　　穆择将头伸出水面，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眼里充满坚决。

　　——

　　真奇怪啊。

　　唐医生穿着白大褂，推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银边眼镜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平素总是举止稳重的青年，他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而起了一层薄红，眼里绽放出侵略而疯狂的光芒。他捂紧嘴巴，病态地闷声大笑了起来。

　　这种病症跟二十年前的穆蔷的病症真是一模一样啊！

　　“穆小姐啊，你的存在可真是叫我感到愉悦啊！果然！留在穆家是对的，那该死的穆宇，也不知道把穆蔷的身体藏哪去了，叫我一顿好找！不过，穆蔷既然找不到了，现在就用穆般若来顶替吧！”

　　他仰起头，疯狂的眼里闪过一丝悲伤：“我最敬爱的父亲啊，你焦心力竭都未能攻克的难题就由我来继承吧！”

　　穆般若第一次陷入昏睡时，是在孪生兄妹刚满十五岁的时候。两人从小到大都一直睡在一个房间里，从没分开过。

　　穆则衣半夜醒来时，偶然发现他怎么也叫不醒穆般若，那时他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心脏闷痛。这种感觉至今仍然刻骨铭心。然而三天过后，穆般若却幽幽的自己醒转过来了，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医院里。

　　好烦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要提醒我，我的存在是错误的呢？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穆般若面无表情，眼里满是阴影。

　　“砰！”

　　病房的门被大力推开了，形容憔悴的穆则衣站在门口，眼睛下面青色浓重。

　　穆般若偏头对上他那如狼似虎，好像要把自己吃了的眼睛，突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你是在责怪我吗？真可爱啊，穆则衣。”

　　穆则衣瞪了她一眼，跑过来狠狠地抱住了她，修长匀称的骨节用力得发白，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穆般若被勒得疼痛，她沉默下去，垂着的眼睛里满是阴影。

　　“对不起啊…”

　　穆般若突然抬起头来，对着穆则衣咧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穆则衣，你还记得地下密室里的冰棺吗？如果我哪天死了…喂，你别激动啊，先听我说——我说的只是‘如果’，那样的话你就学习爸爸的做法，把我做成她那样保存下来吧，这样，我的灵魂也不会离你太远，你也不必独自承受生命的诅咒了；而如果我只是睡着了，那么，亲爱的穆则衣，你能做的便是等我醒来。你要相信，我总是会醒来的。”

　　不久后，便出现了第二次无缘无故的昏睡，第三次，第四次…穆般若不得不暂时休学，然而即使是顶尖的医术，对于她的情况却一点进展也没有，而穆般若昏睡的时间也逐渐加长了。

　　“唐医生，这次我睡了多久？”

　　“穆小姐，您已经睡了半个月了。很抱歉，对于你的病症，我们一直在尽全力找出病因，但是至今尚无成果。”

　　“没关系，因为这根本不是你们能够解决的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