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计划》煦贪

5、我的，穆则衣 穆则衣，你

　　初代造梦机能够洗去一个人的感情的原理，便是用另一段更加深刻的感情取而代之。

　　穆择平常的梦境是很简单的，而且往往不成形，无理无据。例如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而有时候也很复杂。场景和斑斓的人像一直不停变换着，然后像玻璃球摔在坚硬的地板上一样破碎掉，周而复始。除非太过深刻，否则穆般若很难记住自己在梦里发生的情节。

　　然而这次她却清楚地站在黑暗里，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谁，是谁在哭泣呢？

　　穆般若站在远处看着亮光的地方，一个少女蹲在角落里，手指鲜血淋漓，两臂环合，抱着头，肆意宣泄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嗓子已经哭得嘶哑。

　　不知过了多久，哽咽声渐消。少女慢慢直起身来，转头遥遥看着不知看了多久的穆般若。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少女对着她突然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祝福的微笑。仿佛期待已久，那笑容如同阳光下的洋火一般，幻灭得令人讶异。

　　啊，原来是我啊。

　　轻轻的脚步声仿佛走在柔软的沙地，发出“沙沙”的磨砂声，少女逐渐走远。光亮消失，站在黑暗中的穆般若闭上眼睛，被一片黑暗彻底湮没。

　　接着，一个梦境世界逐渐成形，越发明朗清晰起来了。有美好，也有犯罪，同现实没什么两样，令人不忍心去怀疑它的真实性。

　　穆般若心里感到了久违的轻松感，悲伤和痛苦好似已经被那顶替的梦魇吞噬掉了。她垂眸自言自语道：“这里是哪里？"

　　这个世界上有着这样一类人，他们试图通过各种各样的，自己的独特方式来打破，笼罩在四周的如同钟形罩般窒息的孤独。即便总是无济于事，但是他们却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来习惯孤独。而穆般若的方式是自恋式的自言自语，她也常常这样做着。

　　这种自言自语式的反问句语气，笃定得就好像铁定会有人接话、答话似的，可以是空气里的回音幻象，可以是别人听到后，重复提起她的反问句，以便她能够笃定地接话、答话——“这里是哪里？”。不一定需要除却自己以外的人回答问题，她已经习惯于自问自答。

　　果然，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接下来穆般若便非常自然地回答道：

　　“这里是我的梦境世界。”

　　穆择的反问句她自己从来都知道答案。

　　华国的首都有着各式各样偌大的建筑物，有些建筑普普通通，有些奇形怪状，不知住着什么人。如同种植园里，各种外观美丽的花草，单看外表，你无法清楚它们的具体用途。

　　穆般若甩甩手腕，看着自己变小的手臂，嘻嘻笑了起来，她新奇的在古朴的大街上慢悠悠晃荡着。经过的行人目不转睛地转头看这个好似凭空冒出来的小女孩，为她美丽似妖精的外貌所惑，甚至忘记了赶路。

　　穆般若若有所感地走进一幢府宅，这里并不是她养父养母的家，这里没有穆择。

　　层次分明，风格复古的楼屋带着大院，经典的东方设计风格，又带着一点异域风采。各处散布着石亭，假山涧溪。高大的，有着坚硬树皮的墨绿色树木形成了整个府宅的外围保护圈，并且刻意被人工种植，大片大片地蔓延生长至府宅里面了。而偌大的后花园看起来就像个观赏性混合种植园林。

　　在不清楚用途的人眼中，普通的药草，大片的蔷薇科灌木丛，再加上其他几种不知名的，长相凶猛的高大植物，它们就形成了这奇特的花园。廊拱通往后院，整块石头雕砌的拱柱巨大无比。高贵的紫色竹木在煦风中轻轻摇曳，沿着夹道、小路，再往后走便能看到后门，高高的围墙上面密布着电网。

　　这里给她的感觉非常温暖，心里充实得不可思议。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管家男人一手托着盘子，白净的盘中放着一只高酒杯。他远远地看到了穆般若，眼底浮现了真心实意的笑意。

　　“小姐，回来了啊…”

　　穆般若笑了起来，朱唇皓齿，眼中绿意一闪而过，在这里生存过的记忆瞬间涌进脑中。所以，这里…才是真实的，属于我的世界？

　　“嗯，我回来了，穆则衣呢？”

　　穆则衣，穆则衣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少爷在小书房里看书呢。”

　　穆般若张大步子，跑进客厅，跑上竹木楼梯，临近目的地时，她却略有些踌躇地站在小书房的门外面徘徊。穆般若此时才感到了劳累，她微微喘着气，身上流满了汗，白皙的小脸抹上了一层红晕。心跳加速，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朱红的嘴唇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残阳如血，金色的光束穿过窗格投射在室内暗红色的地毯上。如玉雕琢的小男孩席地而坐，就着矮木桌看书。他的头发和眼睛是极致的鸦黑色，仿佛吸尽了世间所有颜色，衬应得皮肤格外白皙，甚至透出一种病态来。此时，他正睁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疑惑地看着她。

　　那双惑人的鸦黑色眼睛，那种全心全意注视着你的感觉。

　　“你…”

　　“穆般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穆般若凝视着他好一会儿，突然嘻嘻地坐到他身边，抱住他的一只手臂。

　　穆则衣眼底的温柔好似凝成了实质，他从口袋里拿出方巾凑过去给她擦脸，看着那张放大的小巧的脸，他耳尖悄悄红了。他撇撇嘴，高傲地仰着头，略有不满地抱怨道：

　　“穆般若，瞧你跑得一身汗，脏死了！”

　　穆般若瞪了他一眼，直起身就走，穆则衣一把抓住她的手，

　　“…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可别这样急急躁躁的。到晚餐时间了，我还想着你啥时候回来呢，之前突然莫名其妙地孤身跑出去，也不怕被坏蛋抓走！”

　　“就算心里膈应，下次独自出去也要记得带人啊！”

　　“这一带很安全的好吧，而且我很厉害的——你怎么比爸妈还啰嗦！”

　　两个模样如出一辙的小孩子相携下楼，叫人看着无端心里发颤。

　　外面是一片蔚蓝色的天空，云层如同火烧般壮观。高大的树群在青色的地砖上铺下一层斑驳的暗影。巨大的人造湖清澈如镜，清晰地倒映出陆地上的场景。深深的碧绿色的湖水，如此神秘而珍贵的颜色。

　　穆般若偏头看着穆则衣的侧脸，金色的夕阳打在他脸上，为他俊气而妖孽的外观添了一丝暖色。恍然间，穆则衣的形象和一个总是面含微笑的小男孩的脸重合在一起。

　　已经没有什么痛苦的感觉了，穆般若只是感觉心里好像缺了一块。她突然出声，认真问穆则衣道：

　　“穆则衣，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穆般若，你这问题很莫名其妙哎！”

　　穆则衣一脸疑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抬眼看着穆般若，看进那双鸦羽色的眼睛里，突然怔了一下。

　　“你今天真奇怪，我当然是真实存在的啊，笨蛋！只要你不离开我，一直看着我，我不就是真实存在的吗？反正你别想着离开我！”

　　他严肃地握紧穆般若的手，举行什么仪式一般，郑重地放到自己的胸前，那里，有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在跳动。

　　“你能够感觉到我的心跳，它正为你而跳动着。”

　　穆则衣做完这个举动以后，突然感到有点羞耻，但是看着呆呆的穆般若，他大笑了起来，凑过去轻轻吻了她一下。

　　“你能够感觉到我的嘴唇，它正为你诉说着赞美溢词。”（赞美之词溢于言表）

　　穆般若抬起手摸摸脸颊，耳尖红透。

　　“自恋狂！”

　　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堵住我的耳朵，我仍能听见你；
　　没有脚，我能够走到你身旁，
　　没有嘴，我还是能祈求你。
　　折断我的双臂，我仍将拥抱你——
　　用我的心，像用手一样。
　　箝住我的心，我的脑子不会停息；
　　你放火烧我的脑子，
　　我仍将托负你，用我的血液。
　　——里尔克

　　穆般若忍不住眼睛弯弯，她好像坚定了什么信念，突然有些甜蜜地低声喃喃自语道：

　　“原来我是一个自恋狂啊…”

　　碧绿的湖水里倒映着大树的遮天蔽日般的墨绿色枝条。孪生兄妹沿着湖边走了一小会儿路，路过通往后院的廊拱，来到了府宅中心处的石亭。他们的父母正安坐在那儿，备好了家常菜，等待着和一双儿女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