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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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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财
微雨县风雪依旧,而比风雪更凶猛残酷是山匪之祸。
这一伙盘踞在黑旗山的山匪趁着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疯狂作案,周围几个县乡都遭了血光之灾,白幡与冰雪一并,席卷了大街小巷。
县衙焦头烂额,尤达康更是重任在身,陪着厉时芳将兄嫂的尸首运回家里,便匆匆离开。
厉时芳强忍悲痛,一面照顾着侄儿侄女,一面在尤达康长子尤骋平和嫂嫂娘家长辈的帮助下为两人办理丧事,浑浑噩噩一个多月过去,已经离近年底。
再不愿意承认亲人的离世也无济于事,现实仍旧继续,他还有两个侄儿侄女要养大,还要去到大宁朝的帝都,还要去看看那座最神秘最威严也最尊贵的帝宫。
从出事起便向官学博士请了假,厉时芳虽然入学时间短,却很是得博士喜欢,常常向其他学子同窗赞扬他,并断言他前程远大。
如今丧事办完,理一理家里的头绪,安排好侄儿侄女的生活,他便想回去官学继续上学。
厉家在微雨县扎根三代,从厉时芳爷爷那辈便落户这里,生活算不上大富大贵,也是康乐安平。
现在叔侄三人生活的厉家宅院便是从祖辈那里传下来,位于县城中心地带,离县衙与官学都近的很,一条小巷过去便是县城最热闹的青石主街。
去世的厉家父兄都是能干的,父亲是县衙的捕快,兄长是个教书举人,多年积累下来,厉家也是小有薄产,在微雨县城外的流雨村有12亩田地。4亩上田,5亩中天,加上3亩下田,租给佃农一年大概能收2两半的租钱,足够一家人一年的吃用。
另外家里还有20两银的储蓄,放平常人家足够用上几年,将孩子娇娇滴滴地养大。
但上学读书确实是最最花钱的出路之一了。
县城官学一年的束脩就要5两银,更有其他书本笔墨的费用,一年花费下来至少须得10两银以上才可。
以前兄长在县中一处颇有名望的书院教书,收入丰厚,每年的花费自然不成问题。而今若要继续学业,还要将两个嗷嗷待哺的双胞胎侄儿侄女养大,厉时芳只能自己想想慢慢办法。
送走前来看他的好友邱延昱,约好了明日早晨在官学前的馄饨摊前碰头,厉时芳刚要关上大门回院子,便被人叫住。
“诶呀,可是厉二郎?!”
一回头,一个穿着暗青色袄裙的中年妇人便快步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抓着他的胳膊大声喊道:“哎呀,可到家啦!二郎啊,我可怜的二郎,叔叔婶婶总算过来了!你以后有依靠着落啦!”
微微蹙眉,厉时芳暗自想从妇人手中抽出胳膊来,却感觉抓着他的力气愈加重了。
他抬眼看着面前风尘仆仆一女二男,并不认得。
“您是哪位?我并未见过啊……”
厉时芳的尾音尚未落定,那妇人便急急打断,痛号道:“我是你堂婶啊,你这孩子,真真可怜,这么早就没了父母兄弟,婶娘一听便急着过来啦!”
她完全不给厉时芳说话的机会,大手一拽,便将他往门里拉,还招呼着另外两个男人进门。
来者不善。
厉时芳在妇人抓着自己不放手时便在心里下了定论。
但妇人一开始便先声夺人,失了先机的自己必定不是这三人的对手,只能先探明目的,再另作打算。
带着点迷茫,厉时芳并未反抗,任妇人拽着自己进了内院,入了正房大堂坐好。
妇人拉着中年汉子抢先占了主位,让厉时芳和另一个十五六岁小伙儿分坐在两侧。
厉时芳坐下,一边听妇人说话,一边暗地里仔细打量三人。
一眼看去这三人都是一副普通农人的打扮,身上的袄子半新不旧,又黄又瘦,上了年纪的两人脸上皱纹斑斑。
“真暖和呀,这宅子真好!”妇人环视着厅堂,回想着方才匆匆路过的前院和内院,心里忍不住又高兴又嫉妒。
她嫁进秋滦县厉家几十年,可没住过这么好的青砖大瓦房!
以后,就都是她的了……
想到高兴的事儿,妇人面上便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冲乖乖坐在下位的瘦小少年说道:“二郎,咱们两家同根同源的,你可别和婶娘叔父客套,这次你家大郎出事,可急坏我们了!你一个小孩家家的,要是让外人欺负了去可怎么办!这不?急赶慢赶,总算赶到了!”
“原来是堂婶和堂叔?劳烦您们迢迢过来吊唁。”说着,厉时芳面露哀伤,一双盈盈的凤眼看向妇人,盛满了天真的善意。
妇人听了立马露出同情怜悯的表情,道:“怎能说劳烦,婶娘知道,你家这些年一直不平静,跟遭了克星似的,这人啊,都留不住。”
她看向厉时芳的眼神就像她自己所说,如同看一颗天煞孤星:“可你爷爷与咱家父亲是同母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怎么也得替他老人家看顾你们一二。”
说完,她又恢复了慈蔼,热络地拉着厉时芳的手:“我听说你兄长还有一对孩儿,也是可怜,以后你们跟着婶娘叔父过,一定能安安稳稳、康康乐乐!”
厉时芳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这三个是大大方方来图谋自家家财来了。
他没有反驳什么,也没有质疑什么,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现在就直愣愣怼上去,怎么也不可能赢,万一被他们软禁在宅子里,真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且这三个人还知道鸢鸢与鲤儿,若丧心病狂,对两个孩子下手,自己可真的是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乖乖听话。
厉时芳是知道自家爷爷从秋滦县迁居过来的,刚刚听着‘堂婶’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其实若他们真是因为可怜自己叔侄三个,过来帮衬,自己也会考虑接受,但看这三个心可没这么好,明明是想鸠占鹊巢!
厉时芳想了许多,面上依旧装傻,只扮作平常少年书呆蠢甜的样子,顺从又略带喜色地应了一声,又站起来和三人再次见了礼,唤了婶娘、叔父、茜哥儿,跟他们讲了许多自家事情。
直至近中午饭了,在东厢卧房里的鸢鸢和鲤儿哭闹醒来,厉时芳才匆匆与三人告罪,去哄两个侄儿侄女。
看人进了东厢,青袄妇人,也就是蒋芬儿,才得意放下门帘子,坐回椅子上看着自家相公厉允德笑道:“我本来还琢磨着得怎么难呢!没想到这微雨县的厉二郎果真是个读书读傻的,说什么就是什么,浪费我担心这么久。”
厉允德平常便是个闷嘴壶,刚刚也一直看着媳妇和儿子与厉时芳聊天,自己不怎么作声,此时心情快慰,哈哈笑道:“老天爷也帮着咱们呢!幸好当初父亲和二叔分了家,不然这么大的宅子怎么会归了咱们!”
“可不,二叔公家可真富裕,就是太抠巴,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惠及一下我们。”厉时茜接嘴道,他今年刚刚十五,却实在是个混账,不仅被自家娘亲宠得娇纵任性,还有贪财好色的毛病,最近几年更染上赌瘾,常因为赌资行窃乡人。
如今进到这漂亮的青砖宅子,他可不能放过这大好的机会,等过会儿便找点值钱的卖了进赌坊去。
“当年二叔分家离开的时候,咱们也没想过他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厉允德回忆起儿时听父母闲话时的内容。那时他们家还很是富裕,良田百亩,住在漂亮宽敞的祖宅里,每日的生活便是吃喝玩乐。而二叔则因为是次子,加上与父亲关系不好,分家时只得了少少的一点银两,举家灰溜溜地搬出了秋滦县。
这些年自家的境况愈加不堪,就剩下几亩薄田和几间茅屋艰苦度日,反而这分出去的二叔一脉,日子好了起来。
但好起来有怎样,没了大人,剩几个孩子,不还一样便宜了自己家。
三人料想着以后的舒服日子,欢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