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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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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原本预定的轨道。
简洁甚至觉得这么多人就像被细线牵着的木偶,有某个神在某个角落里诡异地笑着,不怀好意地看着,只要他手指头动一动,自己的生活就会翻天覆地。
我们能做的,只是配合而已。
简洁不太热衷上丁凯旋的课了,也许是因为那个令她尴尬到极点的夜晚,也许又是因为潜意识里的自尊心在作怪,总之,她很烦燥。
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正在轻轻撞自己手臂的是谁,所以,简洁没有睁开眼睛,继续把脸蒙在书里假寐。
“怎么没叫上我就跑来上课了?害我差点迟到!”语气里有着轻佻的责怪,带着点讨好的撒娇。
声音蒙在书里,显得有些混沌“我看你正睡得香,不敢打扰大小姐你啊,何况,丁老师的课,你翘几节也没什么关系。”
声音又带了点低沉“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简洁突然有些心软了,睁开眼睛,抬起头,给了展颜一个微笑“这有什么气好生的,你是喝醉了嘛。如果你没喝醉敢那样对我,我把你丢到太平洋去!”
说着,还加上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展颜被逗笑了,余光又瞥见讲台上的丁凯旋正在虎虎地看着她们两,赶忙对简洁使了个眼色。
下课的路上,展颜被丁凯旋指使去买汽水了,看似融洽的三人行变成了一人尴尬的二人行。
“上次,你没什么事吧?看见你一个人走出去,我们都很担心呢。”还是那样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声音,总是让简洁有种被蛊惑的炫晕感。
简洁原本没有表情的脸突然生动起来,绽开一个非常之艳丽的笑容“没事啊,如果不是你提的话,我早就忘记了!”语气有些急促和迫不及待。
丁凯旋的脸色稍微放松了,偷偷吐了口气“忘记了就好……”
“你有这担心的时间,还不如担心担心展颜呢,”看见丁凯旋突然凝重的表情,简洁心里陡然一凉“她的酒品这么不好,以后可不能喝酒了!”
依然在笑着的脸,却不再同于那晚无忧的清爽,突然让丁凯旋的心凉成一片。
我想到极地之北去,去感受那里的寒冷,这样,我就永远不会怕冷了。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跑来关心她了。
凡是当晚在场的人,一看见简洁无一例外地是问:“你没事吧?”
简洁心里有些想笑,整个世界似乎都反过来了。
极力想忘记的人是她,但极力想记着的人却是那些无关的人。
这是很大一件事么?
是,
很大一件事!
这是简洁心底的声音。
这个礼拜的几天都没课,展颜在前一天晚上就絮絮叨叨地计划了半天要回家,一大早就搭公交车走了。
寝室里另外两个还是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加入自习大军了。
简洁一个人在校园里晃了晃,深感孤独的可耻。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换洗衣服,也踏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还是被天线割得乱七八糟的天空;还是电线上滴着水的各色衣服;还是昏暗的房屋。
正堂的墙上挂着父亲的黑白照片,还是那么深邃而温柔的眼睛,还是薄薄欲言的嘴唇,还是带着轻笑的脸颊。
“妈,我回来了。”声音不够高,情绪的影响。
桌前坐着的身影回过头来,背后窗口的光很刺眼,简洁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又回来了?不用上课吗?”很久以前,这就已经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清亮而温柔的声音了。
简洁甚至听出了一些微妙的情绪。
不耐烦。
简洁没有回答,直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根短电线和灯泡,熟练地串,熟练地试亮。
“没课!”手突然被灯泡座里的铜片割破,小滴血珠沁沁地冒出来。
“笨手笨脚的,去做饭去,我自己来。”还是一色不耐烦的语气,伸手从简洁手上夺过线和灯泡,一只手不耐烦地驱赶着。
简洁闷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母亲,看见对方也是闷着头,接着再低下头去,没有言语。
这样的窒息让简洁觉得非常压抑。似乎就连身边浮动的空气都有些凝重而迟滞,就像纸上浓浓的水彩,流动不了,又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自从父亲过世后,母亲就变了。
在别人眼里都觉得她和平常一样,可当时只有七岁的简洁就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
除了在父亲火化那天,她抱着自己哭之外,母女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了。小简洁甚至感觉到了母亲对自己的怨气,那种深入刻骨的怨恨。
这让自己恐慌,直到现在,简洁都不再敢在母亲面前多说些话,她怕不能再维持这表面的太平;她怕母亲一激动之下将这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恨倾泻而出;她怕她连这微薄的亲情都不再拥有。
求你,
别再怪我了。
简洁每次都会在梦中哭着醒来,每次梦到母亲的时候,心脏都会突突地跳得非常快,她知道,那是极致的爱和无可救药的恐惧。
“什么时候回去?”筷子未停,眼皮未抬,声音也同样没有任何温度,甚至,连期待都没有。
回去?
她刻意忽略那个字“过几天就去!”
“那你这几天在家做做家务就可以了,不要帮我串灯泡。家里缺不了你那几个钱!”终于抬起头看了简洁一眼,眉梢眼角却满是厌恶和不耐。
简洁想,母亲年轻时候还是很好看的。看着她的时候,眼角总是带着浓浓的温柔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溺爱。
是什么时候,全都变了呢?
想到这里,口里的饭菜似乎变了味道,空气突然浑浊不堪,一种混杂了浓厚的发霉和馊旧的感觉在胃里搅动着,一股酸水在某个角落被逐渐放大,慢慢的,涌上喉间。
赶忙放下筷子,飞快冲向卫生间。
刚吃下去的饭菜全部都吐出来了,用水漱了漱口,轻轻吐了口气,胃瞬间轻松了不少。
拖着步子回到饭桌前,才想起什么不对劲。
一抬头,母亲正要挟菜的筷子仍然停在半空,两只眼睛正看着她。终于出现了十几年来除不耐烦和厌恶之外的第三种眼神:计算。
空气慢慢变得有些燥热起来,一种微妙的暧昧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头来。这比之前浓稠的空气更让简洁觉得手足无措。
“最近可能吃坏了肚子,没什么。”她不知道母亲要听的是不是这个,总之,她只想说这个。
筷子复又动起,没再说话。
简洁对自己的表现觉得很奇怪,明明是可以不用心虚的,明明是可以不用解释的,明明是可以不用这样手足无措的,可在母亲面前,那个怨恨着自己的母亲面前,她依然好像做错了事情一般。
当她晚上自己在房间里反思这一切的时候,母亲敲门进来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离她很远的书桌边,直接把一叠钱放在桌上“这个,是你后两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简洁想说她并不是专程回来拿钱的。
“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一句明显带着温度的话,尽管眼睛还是瞟了下她的肚子。
胸腔突然暖暖的,心被化掉了一块,所有的温度都集中了起来,驱除了心里所有的坚冰。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简洁想说出口的。刚一张嘴,就被母亲打断了。
“别说了,我就只有这点,再多也没有了!”比以前更甚的不耐烦,比之前更重的怨恨感。
简洁一时间愣在了床上。
她看着母亲走出房间,一阵眩晕,就像当初被父亲推开时的眩晕……
突然,
很想回学校,
回去!
本来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在家多待几天的。
结果,两天没到,又拿着还没开包的换洗衣服回了学校。
有些狼狈,有些落魄。
刚到寝室就接到了林少源的电话,堪比妖孽的声音在电话里更加刺耳“这两天跑哪去了?这两天都找不到人?”
简洁一手放下背包,一手按在额头上“回了趟家,手机没电,什么事?”
“系里昨天要交论文你知道么?今天系里要开论文修改会你知道么?你……”
“我连论文都没写,修改什么?”简洁有些心不在焉。
“那我不是帮你写了嘛?今天来一趟,改一下。”口气少有的不容商量。
简洁呻吟一声,开始觉得有些痛苦了。
“去,去,去,我一定去!林大少爷可以让我稍微清静下了么?”
“下午四点,老地方。”
关上手机,终于清静了,这容易吗?简洁摇头苦笑了一下,习惯性地伸手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打开D盘里的隐藏文件夹,习惯性地点开一张张照片。
摄影效果非常好,就连嘴边的笑纹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还有下巴那细细碎碎的胡茬。即使是照片上,那狡黠的笑容依旧动人。
自从上次在“兰苑”分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也没有信。
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过,只是简洁越发感觉到,在这样虚耗的感情里,只有自己在心疼着,只有自己才真正投入着。他很聪明,并没有给过自己承诺,却给了自己继续投入的理由,每次简洁都会想,这究竟是不是一个甜蜜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