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水之上游1 ...
-
“好了,没事了。”轩辕瑶说着放下凌若依的袖子。
“瑶,你最近瘦了很多。”凌若依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轩辕瑶好容易从关中回来,就一头扎进了药房,很难有机会找她说说话。
“有吗?”瑶抬手摸了摸脸,白衣似雪。
“是啊,下巴都尖了呢。”
“哦,可能是刚回杭州还不适应吧。”她搪塞说。
“是这样啊。”若依从来都很好骗——除了这次。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问。
“啊?没有。”轩辕瑶有些吃惊地说,她今天怎么这么敏感?
“肯定有,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若依眯着眼睛看她。
“好啦——不要再问了,回屋自己玩去吧。”瑶好脾气地说。
“知道了。”
凌若依嘟嘟嘴,走出药房。
“若依,你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送茶!”玉茗恰好遇到在院中闲逛的凌若依,有些动火。
“哦。”她应着,叫了几个丫环一同去茶水间。
一柱香的功夫后,一行人在粉衣弟子的带领下手端托盘,向岭南派所在的别院走去。
“咚咚咚。”凌若依敲了敲门,发现屋内嘈杂的争论声嘎然而止。
很快就有人前来开门。
岭南派所有的人都集中在正厅,像是在开什么集会。
凌若依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迈过门槛,行了福礼,细声说:“各位打扰了,请用茶。”
“放那儿就行了。”岭南少主不耐烦地说,厌恶的神色明显地挂在脸上。
凌若依又微微行礼,面不改色地吩咐丫环将茶水放下,缓缓退出正厅。
前几日送茶还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怎么变化这样快?若依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还将前来的所有人都集中在正厅开会,这似乎不太合乎常理。
其实自从各门派入住山庄开始,她就觉得气氛很奇怪。山庄中的这些门派好像自动分成了两个部分,彼此间针锋相对,像是水火不容一般。
“凌小姐,你看,前年种下的玉兰枝开花了呢!”身侧的丫环欣喜地说。
凌若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直挺细长的枝干末端,娇小的白色骨朵上已有一两片花瓣张开,微风一吹就有清冷的暗香扑鼻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停住脚步。
这是多么熟悉的味道。
娘生前最喜欢玉兰花,在后院种了一大片,每到花开之时,整个院子都飘满了这样的香气。
落花的时候,娘还会把枝头将谢的花和酒坛一同埋在树下。来年取坛时,连泥土都是香的。
想到这儿,她不禁觉得肩胛骨处微微疼痛。她抬手按住痛处,哑然失笑——那是娘第一次动手打自己。
那时,酒坛刚被埋下,她和几个伙伴偷偷挖开土将坛子取出。整整一坛久酿醇香的酝尘醉竟被几个孩子一夜喝光了。清晨当他们还沉醉在酒香中时,娘就出来散步了。她那一次真的动了火,顺手折下一段玉兰枝甩了出去。因为动了真气,玉兰枝不偏不倚地刺向若依的肩膀,血顺着肩膀流下来,若依吃痛却不敢出声,只是呆呆地站在一边,吃惊地看着生气的娘,满眼诧异。
不过从那以后,自己便会经常陪着娘少饮几杯,久而久之,也练出了不错的酒量。“独饮伤身。”娘常常这样说,所以进了山庄之后,就再没喝过酒,大概也喝不出原来的味道了吧。
这样想着,便把刚刚攀上花枝的手放了下来。这花貌似不识人间烟火,却唯独贪恋酒香,娘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走,我们把茶送到春水剑阁去。”凌若依说。如今是物事人非,但日子还要好好过下去,还会有能够畅饮至醉的知心好友……
“若依,陪我去后院喝酒吧。”
“啊?”凌若依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憔悴的轩辕瑶,“你怎么了?”
“我没事,只是心情不太好。”她说,将垂在额前的一络头发拨到一边,“陪我去吧,酒已经准备好了。”
“好。”
月亮才刚刚出现,一白一粉两个身影坐在后花园中的石桌前,面前的酒坛已经空了一半。
“这酝尘醉你是从哪里弄到的?”凌若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西子湖畔,常春客栈。”轩辕瑶脸颊微显酡红,“八十两一坛。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是啊。”若依又将酒杯斟满,举在瑶面前晃了晃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唉——”瑶无比疲惫地说:“若依,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可是为什么还会想要拼命得到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呢?”她白净清秀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瑶。”若依握住对方枯瘦的手,坚定地说:“有什么困难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轩辕瑶绝望地摇摇头,一口气喝下三杯酒,眼睛痛苦地眯了起来,她有些醉了。
“若依,我真的受不了。”她反手抓住凌若依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几乎不像是那样一只手所能发出的力量。几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过,“我真的受不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怎么会……”
若依没有醉,她惊鄂地睁大了眼——这根本不是那个平日里冷静沉稳的瑶应有的举动。
“我不想失去他,真的不想。”她还在絮絮地低语,声音有些沙哑。
“他是谁?”若依疑惑地问。
“楚。”她回答说:“我不想失去他……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留住他,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好。”
“楚?轩辕楚?”若依更是不解,“他怎么了?”
轩辕瑶抬头看着凌若依,眼睛红肿,“他,他中了菼参毒,一个月之前中了菼参毒。”
凌若依无语,身为江湖中人,她自然知道这种毒的邪恶。
“真是可笑,”轩辕瑶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我居然无能为力,我没有解药,我什么都没有!我不能为他做任何事情!”
这两人虽为兄妹,但瑶对少主的感情早已突破了这层界限。在若依面前,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轩辕楚的感情,或许,她已经无力掩饰。
“若依,你知道楚是多好的一个人吗?”轩辕瑶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好人?她无奈地摇头,她实在想不出这个人能有什么好的地方。
“哈,你不喜欢他,是吧。”瑶彻底醉了,“大家都觉得他冷酷无情,难以接近……但,若依,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楚不想做少主,但是因为身为长子,必须处处忍让,任人摆布,他根本没有其它选择。他少言寡语,因为没有一个人值得他去诉说,而值得的人,却不能理解他!
“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小时候也处处受人欺负,都是大哥在帮我,在保护我。
“那是我第一次去关中,雪下得很大。我们的马车遭到袭击,被困在荒原里。所有的人都走散了,只有他在我身边,他说‘瑶,只要是下雪的地方,我就会陪在你身边。’若依,你听到了吗,他说只要是下雪的地方,他就会陪在我身边……
“大哥四处奔波,经常受伤。我学医就是为了他,我只想为他做些什么。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庄主的孩子该多好……我希望自己只是平民女子,一个会医术的平民女子……
“我不想让他死,不想,很不想……”
沉默片刻,若依推推瑶问:“你知道少主身上有一块玉佩吗?很好看,白色的。”
“玉佩?”轩辕瑶眼神开始涣散了,“有啊,在他身上,很漂亮,嗯,早就有了。”
“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若依皱紧眉头,早就?难不成是哥送给他的?
“嗯?啊,我想想,三年之前就有了吧,嗯,对,是三年前。”
“他怎么弄到那玉佩的?”
“啊?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她有些神智不清,伸手去抓凌若依,结果勾住了若依的头发。
“嘶——你在做什么?”若依没躲过,疼得呲牙咧嘴。
“咦?你的脸怎么了。”瑶说着,又伸过手去。
“别动,”若依扣住她的手问:“他怎么弄到那块玉佩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要抓这么紧,好痛。”她奋力挣扎。
“那好,我不问这个,”若依妥协,“那天晚上——就是你刚回来的那个晚上,是轩辕楚来行刺的吗?”
“楚?呜呜……”轩辕瑶似乎只听见一那一个字,“我不要他死,不要啊……”
真是的,明明酒量不好,还偏偏要借酒消愁。现在醉得一塌糊涂,什么都问不出来。她想了想,开始运功。
片刻之后,便有白色的雾气从凌若依掌心涌出,她翻转手腕,迅速出手护住轩辕瑶的后心,将凌厉的气息封闭在体内。
“上次行刺我的是谁?”
“是二弟。”轩辕瑶双眼紧闭,声音却正常起来。
这是听雨阁用来审问经过严酷拷打而神志不清的人的有效方法,轩辕瑶此刻应该是昏迷了过去,没有自己的思想。
“为什么要行刺我?”凌若依心里很矛盾,她不想用这样的方法对待瑶,毕竟瑶是她最知心的朋友,但渴望知根求底的心情实在是过于强烈。
“他们知道你是听雨阁的人了,咳,咳。但这是二弟的自作主张。”瑶的表情很痛苦,她抓紧了胸前的衣服。
“山庄和听雨阁有什么关系?”
“我,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跟我说这种事情。”
“那——”若依突然顿住。
——轩辕瑶出现了明显的排斥反应,她额上开始涌出豆大的汗珠,唇角微微有血渗出,而她的身体则随涌动的气息不断颤抖。
凌若依立刻收手,转而换为柔和的内力输入对方身体,渐渐在外围形成一个粉红色的结界。
“瑶,对不起。”若依语气复杂地说,她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粉红色结界越来越大,最后在轩辕瑶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液后瞬间消失。她急忙从袖子里拿出一粒调理内息的药丸塞入瑶半闭的嘴里。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四周归于寂静,轩辕瑶呼吸平稳地进入梦乡,月亮已经升上树梢,凌若依却毫无困意。
瑶一个不会一丁点儿武功的女医师,怎么会出现这样强烈的反应,难道是酒精的作用?她晃了晃酒坛,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
“若依……”轩辕瑶似乎在梦呓,含糊不清地说。
“嗯?”若依问。听声音,她已经没什么事了,只是醉得厉害。
“我娘她,根本就不喜欢爹…..一点儿也不喜欢,可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怎么会这样?”瑶的声音听起来好像隐藏着压抑许久的痛苦。
二师娘居然不喜欢庄主?若依想起那个身体瘦弱、下巴尖尖的女子。真是看不出来啊。
“娘,为什么要这样?爹,爹他做错了什么吗…...”泪水接二连三地落在青石板的桌子上。瑶她,生活的也并不如意。
“若依,我要怎么办才好?我要怎么办……”
凌若依伸出手揽住在睡梦中哭泣不醒的白衣女子。
真正的坚强,还不曾出现在她们身上过。无论平日里怎样平静,怎样隐忍,终归无法掩埋内心最根本的渴望。
人生如水,在宁静中蕴含起伏,在单纯中蕴含丰富,就算是掉进了碎石块,依然会激起千层细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淹没。
她曾经救过她。
百年难遇的雪冬,鹅毛一样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连西子湖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从常春客栈的望景楼看去,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雪停之后,她披着锦衾大衣,捧着手炉返回庄。在山脚下,她看见了她——一个身穿单衣的女子倚靠在树下,皮肤已经青紫,浑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昏迷前痛苦隐忍的神色还滞留在眉间。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她将她带回山庄疗伤。她曾见过无数伤者,有比她不可入目的,有比她不醒人事的,但惟有她伤痕累累的身体犹为清晰的记在心中。特别是左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已溃烂多时。疗伤半月之后,仍有血不断渗出。病好后,她成为庄中的最后一名弟子。她与她也成为患难中的知己。
她也曾经救过她。
秋高气爽的时节。满山古树已略带沧桑,她们结伴登山。秋雨刚过,路面湿滑难攀。说笑间,她一失足翻下山崖。她立即追去,在一块锋利的巨石前拦住她。
没有过多的考虑,她立即封住她的七大穴位,用内力促进伤口的愈合。之后,当她惊异地寻问她时,她微笑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毫无隐瞒,她也为她坚守了秘密,没有对外人说起过半句。
出于一种奇妙的心情,她与她之间更为坦荡。
她们曾在一起哭泣,曾在一起欢笑;她们曾经在患难中相救,也曾经在分歧中大打出手。甚至在她北上关中举目无亲时,挑亮灯芯,记起的,依然是她,仿佛她们前世就曾相识一般……
月光融融,宁静地笼罩着两人,清风习习,将回忆吹向远方。玉兰花的香气幽幽飘来,拨动梦中人的心弦。
一声惊呼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呀,你们在做什么?”一个稚嫩的男声响起。
若依皱皱眉,抬头看那个大惊小怪的人。月光下,十三、四岁的男孩拖着剑,怔怔地站在一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显然是因为没练好剑而受到了惩罚。
“没什么。”她淡淡地说。
“那是我姐吗?”男孩问,他是庄主的幺子——轩辕清。
“对。”她说,对他招招手:“来,把你姐送回去。”
“她怎么了?”男孩迟疑着不敢上前。
“喝醉了。”若依闷闷地说,有些不耐烦。这个小蝎子,事真是多!
“原来你们在这里喝酒,我,我要回去告诉爹!”轩辕清转身要走。
“回来!”她生气了:“你要是不想让你姐醉死在这里的话,就赶快把她弄走,听到没有?”
其实若依自己送也不是不可以,但她一见到这家伙就很生气——他身为三公子,却是一个心计很多,欺软怕硬的人。实在是不讨人喜欢。
“哦。”
此刻,他已经乖乖地找人将轩辕瑶抬走,临走前还不忘怨恨地看若依一眼,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若依也是懒得多理他,在院中站了片刻后,转身想要离开。
但是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抹不和谐的光从不远处的房子中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