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若轻

1、水之源头1

　　“若依，你可曾记得《轩辕九戒》中的第七戒？”
　　已是傍晚，绚丽的晚霞斜斜地照向轩辕山庄，给绿树红砖平添一份静谧。光辉斑驳地落在庄中“思过苑”的青石地面上，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缓缓问道。
　　“记得，《九戒》中说‘女弟子不得习武’。”跪在老者面前的粉衣少女没有抬头，纤细的手指捏得用力，指节有些微微泛白。
　　“那你为何还要偷习武功？”这位锦衣玉缎老者便是轩辕山庄大病初好的庄主—轩辕离。
　　“徒儿跟从师傅三年，未曾偷习过半点功。”
　　轩辕山庄的庄主每七年便要收取各地的十八名徒弟，九男九女，女子学习琴棋书画，女红刺绣，而男子则学习精妙的剑法。这名跪地女子在此番弟子中排行十八，姓凌名若依，生性聪慧，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明澈，乌黑的眸子灵光闪动：“徒儿所学皆为父母所教。”
　　庄主微微一愣，凌若依拜师时仅有十五岁，可现在庄主却感到她内力深厚，变化莫测，显然是接受过极好的训练。
　　“你的父母都身为何人？”庄主问。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究竟想问点出什么呢？
　　“这……” 凌若依顿了顿，面露难色，但还是说了下去：“不瞒您说，徒儿原是听雨阁阁主—凌长清的幺女，家慈是其原配夫人红荆。灭门时我正在荷花池内玩耍，幸而躲过此劫，只身逃出后恰好遇到师傅收徒，便进了山庄。还望师傅不要废除徒儿武功。”
　　庄主听得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竟许久没有回话。
　　一定要小心啊。师姐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凌若依跪在地上，悄悄握紧手中的彩珠，默运内力。
　　苑外已是深夜，灯火渐渐亮了，风吹动桌上的烛焰摇摆不定，人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你，先回去吧。”庄主居然放过了她，声音中还带着明显的疲惫。“这件事，不要向外人说起，你还是留在山庄比较安全。
　　“谢师傅，徒儿告退了。”
　　若依站起身，退出思过苑，消隐了内力，将手心的彩珠放回怀中。方才她借助彩珠的灵力凝聚了内力，若师傅非要废她武功，便决心逃离山庄。
　　她并非想要找到灭门凶手报仇，只是想找回丢失的凌雨剑，复辟听雨阁。
　　凌雨剑是听雨阁的至尊宝剑，惟灵无体，平时居于鞘中，只有掌握听雨阁口传秘籍—《凌雨剑谱》的人才可以将剑召唤出鞘，这剑出鞘后并无实体，色彩变幻多端，威力增强百倍，能震慑武林。

　　清冷的夜风中有暗香涌动，若依拉紧身上的衣服，走的快了些，却不小心撞上假山后闪出的黑影。
　　“哎。”她忍不住喊出声来，轻轻揉着被撞疼的臂腕，抬头看去。
　　那黑影侧了侧身，远处的灯火照亮了他的侧脸。
　　“哦，是九师妹。”黑影说：“你没事吧？”
　　若依摇摇头没说话—原来是二师兄，他可能是刚从药房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穿的又这么少，小心受凉哦。”他笑着说说：“不如，我送你回房吧。”
　　“好。”她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二师兄向来是几位师兄中最体贴人的一个。
　　回到房间，若依静静地坐在桌边，看着荧荧跳动的烛焰，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安放在手侧的琉璃盏彩光四溢，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伊人的脸庞。长而弯曲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她在梦中，又经历了怎样的故事。

　　月光下，院内站立着一个人，雪亮的眼睛紧盯着窗口。最终还是说出来了，那人默不作声地想。

　　阳光已经照进宽广的正厅，庄主端坐在香檀椅上，轻轻品一口冻顶乌龙茶，对堂中的十八名弟子说：“七日之后，五年一次的武林盟会就要开始了，地点选在了我们的轩辕山庄。武林盟会历来就是友好的盟会，希望你们都不要惹是生非。”
　　他顿了顿又说：“从今天开始各帮派就陆续入住山庄。大家要注意言行举止，不可肆意妄为，一定要与各帮派搞好关系。”
　　“是。”十八名弟子齐声说道。
　　庄主站起来，走到他们之中说：“此次盟会加上东道主共有十七个门派应邀参加，将是高手云集，你们都要引起重视。
　　“其中春水剑阁22人，少林寺21人，岭南派19人，禅龙院19人，武夷派20人，鼎岚院20人，沧乾派20人……共记324人。这些务必都要背过，明白了吗？” 庄主问.
　　“是。”
　　“好，你们下去吧。”庄主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
　　“唉。”凌若依难以觉察地轻轻叹息了一声：如果听雨阁没有被灭门，也会被邀请的，那自己，一定是另一番身份了。不过，既然事事难料，那必定是上天安排的劫数，每个人也不需要过多地回忆过去，把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正想着，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饥肠辘辘的了，原来是早上起的匆忙，没有来得及吃早点。凌若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侧身走向别院的伙房。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凌若依心满意足地坐在屋子的红色飞甍上，偷偷拿出从伙房骗来的煮玉米，一只放在身边，另一只剥开叶子，一排一排地啃着。她慢慢地吃，细细地嚼，向下俯瞰，将整个山庄尽收眼底。
　　很快，一只玉米便被消灭掉，若依随手一扬，玉米棒就打着转飞向院中。
　　“啊哦—”
　　院中传来一声轻呼。
　　凌若依急忙爬到屋檐边查看。
　　只见院中站着名男子，一袭紫衣，纯黑的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紧，右手握一柄长剑，微微泛着紫光。这人气宇不凡，散发出傲然脱俗、宛如神诋的气质。他此刻正双眉微蹙，稍一抬头便看见趴在屋檐上的凌若依。
　　“呃……”她一时语塞，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对…对不起啊。”
　　那男子见屋檐上手足无措的粉衣少女一脸慌张，虽觉得好笑，但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没说话，只是足尖发力跃上屋檐。
　　凌若依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栽下屋顶。
　　“你是谁？”那名男子问，语气中不带一点温度。
　　“我？”若依隐隐觉到一点杀气，她认真地说：“我姓凌，叫凌若依。”
　　“哦？轩辕庄主的十八弟子？”那一点杀气渐渐淡了下去。
　　“嗯。” 凌若依有些吃惊，怯生生地问：“你是？”
　　“我是春水剑阁的李彦辰。”他很随便地说：“你在这上面做什么？”
　　凌若依笑了笑，指指一旁的玉米说：“饿了，吃东西。”她说完坐回原处，拿起玉米问：“你要不要？”
　　叫李彦辰的人摇摇头，在她身侧坐下。
　　“坐这里感觉真舒服。”他说。
　　“嗯。” 凌若依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片刻之后，她突然觉得身边的杀气重了起来，便回头寻找杀气的来源，不料却看见李彦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凌厉的眼神将畏惧直至别人心间。
　　凌若依被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刚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轩辕山庄的女弟子是不许习武的，而你却内力深厚，这，不合乎常理吧？”他看来是对轩辕山庄了如指掌。
　　“我……”凌若依觉得很难解释：“可是我的确是庄主的十八弟子。”
　　李彦辰看着这女孩也确实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但出于武林中人本能的谨慎，他还是问：“你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你呢？还有，你的武功又是从哪里学的呢？”
　　“武功是拜师之前父母所教。”若依坦然相告：“师傅好心没有废除。如果你不肯相信的话，我也没办法。但是。”她想了想又补充说：“你不许告诉其他人”
　　李彦辰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像是在试探女孩。
　　沉默有时是最好的武器，凌若依见他不说话，便有些慌张，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难以收场。
　　“这样好了，如果你保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利落地将手伸至脑后，摘下一只玉簪，脱口说道：“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但是很快，她就想收回刚刚说过的话，因为她发现李彦辰的俊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好，我同意，但你可不许反悔。”他抢先一步说，伸手接过玉簪放入怀中——这东西可是有用的很呢。
　　“你—”凌若依被抢了白，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只好索性坐下来继续吃东西。
　　李彦辰也没继续说话，只是站在一侧向远处眺望，在这样一个独特的视角里，整个山庄一览无疑。
　　其实他一眼便看出那个女孩并没有说谎，只是有些不明白，像轩辕庄主那样的人，怎么回容许别人触犯条例呢，难道他别有用心？
　　“喂。”凌若依拉拉他的衣角，打断了他的沉思。“你是不是故意吓我，想得到什么好处？”
　　她也会说出这样毫无遮拦的话？李彦辰暗暗发笑：“当然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给我什么好处？”
　　一抹很不自然的绯红爬上了凌若依的脸颊。
　　“你很无理取闹！”她说，眉毛因怒气而纠集在一起。
　　“我无理取闹？” 李彦辰说：“是你先问的我——”他发现凌若依的眼睛眯了起来，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兆头，赶紧把话题岔开，便随手指了指她手上的玉米：“对了，你喜欢吃这个？”他问。
　　他还不希望第一天就得罪什么人，免得惹上麻烦。
　　“是啊，自小就喜欢。”凌若依语气中现出一丝叹息的味道。
　　“那，你经常来这里吗？”他又问，惊讶于女孩情绪转变的如此快。
　　“嗯。”她小声说，如梦呓一般，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自从离开家以后，就一直很孤单……虽然师傅他们都对我很好，但就像隔了一层薄纱一样，怎么也无法接近。所以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忘掉所有的事情，让天、让风、让云陪伴自己，这样才会觉得自己并没有被谁抛弃。”
　　青山环绕的轩辕山庄中人们忙碌依旧，没有谁注意到在某处房子的屋顶，有一粉一紫两个身影临风而立，传递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为什么不回家去呢？”他对这个女孩所经历过的故事很是好奇。
　　“都死了。”她喃喃说道，身子向□□了倾，想寻找什么依靠，一直灵动的眼眸暗了下去，却没有一滴眼泪流出。
　　三年前的那个黄昏，残阳似血，一池荷花灿烂的开着，红色的花瓣几乎与夕阳融为一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地上躺满了尸体，鲜血在他们身下凝结，泛着惨淡的褐红色。一时间，诺大的园林寂静如死，惟有天地听到了沙哑的哭声，久久回荡在昔日美丽如花的听雨阁。
　　一贯养尊处优的少女登时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儿，几近疯狂的少女将自己蜷缩在池塘的一角整整三天，才踏着满地的污秽，不甘心地离开
　　。并非没有想过复仇，但那必将带来另一场杀戮，必定有更多的人失去亲人。再大的仇恨也无法掩盖纯洁的本质，明澈的灵魂将必与天地共存。
　　三年，并不是一段短暂的时光，已经数不清经历了多少个以泪洗面的夜晚。如今，恐怕连眼泪也很难流出来了吧。
　　李彦辰不再问话，他知道她内心一定有巨大的痛苦，而他也不能继续揭开那层伤疤。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直到凌若依起身准备回去。
　　“我走了。“她说，眼眸恢复了应有的光彩。
　　三年的时光，她没有虚度过去，她已经学会了自己舔拭伤口，学会了自己默默承受痛苦。
　　李彦辰点点头，心情复杂地看着她轻盈地跳下屋顶、走远了，才把头扭回来，自言自语地说：“全家都死了……到是很像听雨阁的灭门之灾啊……不对，据说没有人活下来才是……江湖盛传的凌雨剑好像就在轩辕山庄……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