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廖落

3、第 3 章 当眼睛弯成

　　仁越走越快，几乎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脚步，心跳与呼吸也愈来愈急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直到走出地下室，重又立在真实的天空下，却是一样的阴暗与逼仄。他深深吸一口气，向家的方向走去。清朗秋夜，凉风徐徐。这一带在夜幕降临后流光溢彩，仿佛夜行生物，越夜越迷人。他的心很乱。无意间，路过白天时的卦摊，人去摊空，显得孤寂落寞，在这样的街道上，愈发格格不入，这样的格格不入触到了他的心伤——自己究竟是属于这里么？心烦意乱，飞起一脚，“咣”的一声，那卦桌掀翻在地。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个自以为是的算命“先生”。见死人，哼，你算得倒准！他负气又走上前，在那桌上猛踹了几脚。现在能让他宣泄的也就只有这方小小卦桌而已了吧。
　　暗夜里，正注视着这一切的，有一双明亮的眼眸，融化在那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如繁星中的一点。

　　那个男孩子仍待在地下室里。躺在地板上，仍是一动不动，把自己藏在黑暗中，本就是一直以来他做的最多的事。冰凉的地板，让他清醒。他喜欢这种感觉。我自由了……我自由了……可是我害死了刀哥……是，是我害死他的……是我的错……可做这一行的，不是注定这样的结局么……我呢，我还可能有自由么？……怎么可能？……心乱如麻。他不愿再想下去。此刻，除了麻木，没有什么能拯救他。
　　不错，做这一行，结局早早注定，被人打死么，不是什么希奇的事。马是够卑微了。马夫其实更加低贱。上有老板无情压榨，下有马的各怀鬼胎，每月交不起分例便被痛打一顿，老板是何等心狠手辣，要拖得久了什么事不能发生？客人又岂是善类？马若稍有不从，虽不敢动他，那马夫却是可随便殴打的，下手重些，也是非死即残，却绝对无人过问。他从入行就听多了这些事情，只是，惨剧就这样因自己而起，血淋淋的发生在自己眼前，还是第一次。那个聒噪的男人，就这样，永远沉默了，四肢僵硬了，血液凝固了，一辈子，只落得，这样的下场——背出去，烧了。

　　仁上楼时恰好撞上了房东陈太，她怀抱着一大堆东西正匆匆下楼，擦肩而过时看都不看阿仁一眼。其实往常每当阿仁拖延房租她总是象这样抱些东西下来抵债的。仁遭遇今天的一切，本无心思与她再起争执，却无意瞥见其中一只旧手表，心猝的一痛，右手在扶手上一撑，轻轻跃起，落在楼底，正拦住陈太的去路。也许是仁面上神色阴沉得不同以往，她显然是骇了一惊，声音发颤，“死阿仁，你要做什么！”仁不说话，只是从中抽出了那只手表。当冰凉的金属表带接触他手心的那瞬间，刀哥那张肥肥的脸似又在他眼前晃动。下午，他站在地下室，面对着刀哥的尸体，全身上下的血都仿佛被抽干；直到现在，才突然有了一种，流泪的冲动。切，怎么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哭。仁忙忙地侧身，想上楼去，却被陈太一把抓住，“我警告你呵，再不交钱我可不客气了！”仁回过头，惯性地痞痞微笑，只是，当眼睛弯成原来的弧度时，那眼泪，竟自己流了下来。

　　仁很随意地躺在地板上。双臂已枕得生痛，可他一动也不想动。四周很安静，呃，除了楼下的~示威似的把锅碗瓢盆摔得震响。他试着去听压在头下，酸麻的手腕上，那只金属表的滴答声。过了很久，耳边，“嗒——”那一刻，仿佛，万籁俱寂。仁又微笑了，苦涩无比。因为他知道，其实那只表已经停走一年多了。
　　他听见的，只是自己的眼泪滴在地板上。
　　“嗒，嗒，嗒……”是幻觉么？这急匆的声音到底催促着什么？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能忠于内心冲动的召唤。仁蹦了起来。

　　心未动，身先到。他回到了白天那个地下室的门口。深夜的气息，在这里淋漓尽致的发散。那地下室仿佛一个深渊。他一步一步向里走。曾经多少次来过这里，只是，在这个秋夜，分外寒冷。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暗室的一片漆黑中，传来平静的呼吸声。他吃了一惊，周身的神经仿佛一下子复苏起来，“你回来了？”几乎脱口而出。疾步走向那个声音，越发急促的喘息几乎要压过那平静的声音，心几要跳出喉咙。只是走到近处，才是发现墙角蜷缩着的一个男孩。头深深的埋在膝盖上，只有呼吸时伴随着的身体微微的起伏让人知道他还活着。仁自嘲地苦笑了下，“傻子，死人会回来么？”然而，他却无法否认，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他心里清楚，自己有多么的激动。
　　从前的那些，被遗忘的时光，流过心间。象是早春带着未融的冰块的溪水。
　　多少个夜晚，在这个地下室，这个永远不会点灯的漆黑的地下室，自己来找刀哥。只要在门口就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句“你回来了”是自己不变的招呼，而爱搭不理地“恩”一声，也就是他的答复了。然后自己就会坐下来。然后两个人就会低低地说一些话，在漆黑的宁静里，说一些第二天天亮就不会记得的话……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这么痛。好象被一只手攥得紧紧，绞出血水来。
　　仁轻轻扭开电灯开关，整个屋子顿时笼罩在一种温温和和的光芒中。仁看着这个男孩子，不知道自己应该持有一种怎样的心情……那男孩的脊背抽动了一下，似是醒了。一只手遮住眼睛，慢慢扬起头来，带着微微的错愕与淡淡的疑惑。仁皱眉。那男孩嘴角尤带一块青紫。于是扭头，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