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廖落

2、第 2 章

　　那是一间昏暗潮湿的地下室。当仁赶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不做声。一张张默然的脸孔，或清朗俊秀，或媚眼如花，麻木，只有那麻木是共同的。其中一个似乎认识仁，低低地开口，“人在里面。”仁顺着他的目光，走进一间小屋。原本只有焦急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惧。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刚才的男孩子低着头，似对仁说，又似对自己说，“整整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们打他，二十个，不，三十个……他在地上滚，喊，求他们，求他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背过身去。似做了极大努力地，吐出几个字，“他，咬舌了……是他！都是他！”说罢猛地抬头，那是一双交织着摄人的恨意的眼睛，直刺向角落里的一个男孩。
　　仁却没有理会他。因为他几乎已经不能把目光从刀哥的尸体上移开。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在跟自己通电话，他又哭又骂，完全是他平日里喝多了撒酒疯的样子……呵，他们有时会在一起喝酒，就在这条街上，街角的那个小摊，他们会划拳，刀哥总是输，于是仁就微笑着看着他，看他一张脸肿胀成紫红色，一杯又一杯地灌着酒，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老子不干了呵，老子不干了”“马夫，孙子才当马夫！”肥脸上满是鼻涕眼泪。仁会依旧微笑着，趁他不注意偷偷倒掉他杯里的酒。等他哭骂累了就会四仰八叉地要倒地睡过去。仁就会无奈地叹着气，又拽又拉，把他弄回这来。“刀哥，你真是越来越重了！”当终于把他架到他乱糟糟的床上去时，仁总会咬牙，恨恨地说。可刀哥是总也听不见仁的抱怨的，总是没一会儿就会鼾声如雷。仁望着躺在床上的刀哥。那花色的衬衫，被撕裂，沾着血迹的碎片，四处横飞，露出下面的血肉模糊。然而，从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曾经经受的痛楚，他的表情，已然平静，就象那些时候醉睡而去的一样……

　　“仁哥……”是有人唤他么？仁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只是，只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出，只是，只是，心抽紧的痛……
　　直到刀哥死，仁才理解自己对他的感情。
　　这个肿泡眼，好酒，好冲动的胖子……自己，是不是，其实，一直对他，有着，亲人一样的依赖呵。
　　然而，刀哥的尸体就这样横在自己面前。一种强烈的恶心与悲痛交织的感觉涌上来。他觉得头脑里全懵了，一片空白，而额上的筋却好象一条条全蹦了起来抽抽地痛，喉头腥腥的，腿软绵绵的，几乎已经不能支持自己的身体……
　　他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不可以倒下去，决不可以。
　　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回过头，一一扫视面前的男孩子，那些脸孔，麻木的，漠然的，伤感的，悲愤的……他开口了，无比的沉静：
　　“刀哥已经去了。眼前最重要的，是他的后事。他没有什么亲人。除了我们，”他叹一口气，“以后的事情呢……”
　　“让我们跟您吧！”一个男孩子开了口，其余的都点头，一双双好看的眼睛透出急切的神色，都盯着他，等他开口。
　　仁皱起了眉头。在这些男孩子心里，什么是重要的？他们刚刚的慌张和痛苦，到底是为了刀哥的死，还是为了自己不可知的无着落的将来？……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不愿再想下去。点点头，“如果你们愿意……”话音未落，那些男孩子，瞬间，笑靥如花。“多多关照呵，仁哥！”“以后全仰仗您了，仁哥！”……他们忙忙地鞠躬，仁勉强地微笑，“好说好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开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们是不是应该分头准备一下刀哥的后事呵，恩？先去叫个背尸体的人来。”语气虽是淡淡，但那些从来惯会察言观色的男孩子怎么会感觉不到他压抑着的愠怒，于是都搭着讪走开。待他们都走远，仁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剧烈地呕吐。他这一天只吃了那一个苹果而已，吐到后来，全是酸水。

　　过了很久，只有一个男孩子，就是开始跟他说话的，强，回来。仁一怔，随即明白，那些人只是不想付后事的费用么。他迅速地掩饰了悲哀，（是呵，仁怎能不觉得悲哀。虽然刀哥从一开始就对他讲明了马和马夫之间仅仅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而已。但是当那层伪饰的人情的外衣被撕裂而世故炎凉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时，还是忍不住，悲哀。那瞬间感觉很冷，在这个初秋的午后，冷入骨髓）转而疑惑地问他，你找的人呢？
　　他侧下身，仁这才发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小男孩，却有着不应属于这个年纪的一双眸子，空洞而又苍凉。
　　“怎么你——”仁刚想发问。“那人在哪里？”男孩打断了他。那亦是一个不应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阴冷，仿佛来自冥界。仁向身后指指。那男孩走过去，极其熟练地将刀哥背在身上，步履缓慢，走向门口。这男孩实在太过羸弱，一件宽大的T恤衫中露出的手臂如莲花的花茎，纤细，刀哥血肉模糊的尸体在他背上，暗褐色的血粘在他白色T恤衫上，甚至触到他凌乱的发丝，沉重的尸体将他小小的躯干压成了令人揪心的弓形。
　　他死死咬着下唇，瘦削的脸颊愈加灰白。艰难地向前迈步，过膝的白T恤下，被旧牛仔裤紧紧包裹的小腿开始剧烈地颤抖。仁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却瞥见强正蹑手蹑脚地准备溜开，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右手搭住他肩，微微偏过头，压的低低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愤怒，“这么替我省钱啊……你们找不到别人了么！”强一脸的无辜，“不，不是啊仁哥，他们，他们一听是刀哥，就，就都不肯过来了。只有，只有……”边说边偷眼瞧仁的脸色，却发现是全然不同往日的阴沉，不敢再说，垂下了头。仁看着他，心软了，毕竟强还是唯一一个回来的，孩子。轻轻拍拍他肩，“走吧。”强讪讪地，走了。
　　仁转身，望着那个勉力支持的男孩，和他背上的，刀哥，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心痛如刀绞。扭过身去，不忍再看。
　　只听见，背后，每隔很久才迈出一步的声音，在这个阴暗空荡的地下室里，幽幽地回响，直响到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去。他的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莫名的凄凉。一个马夫，没有任何人关心的生存和死亡——这就是一个马夫的命么？真的是这样么？真的就是这样而已么？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象刀哥一样，被一个陌生的人，背出，焚化，永远地，消失……
　　“我可轻得多呢！”仁苦笑了下。
　　回过头，恰看见已勉强走到转弯的角落的那个小男孩再支撑不住，双脚一软，就要向前重重倾倒。仁心头一紧，却相距太远无能为力，眼见他就要被刀哥的沉重尸身狠狠砸倒在地上，那个角落突然伸出的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扶住了他，他摇晃了几下，终于站稳。
　　他下意识地侧目，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人。角落里的那个人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空间。他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中，连刚才那个男孩的怒视与咆哮对于他都是无足轻重的。这时他才从那个空间走出。他的目光在那具冰凉恐怖的尸身上游走了一圈，那一瞬，太多太多的感情交织在那双眼睛中了。他却没有理会。只是重新背起滑落的尸体，一直向外走。一级级踏上楼梯。走出。残阳如血，包裹住这个男孩和他背上那具尸体。

　　地下室里，两个男人各自矗立，沉默无语。
　　然后，仁走到那个男孩子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睛空无一物。仁听见了自己拳头捏响的咯吱声。一记重拳，那男孩应声而倒。仁冷冷地看着脚下一动不动的男孩，转身，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