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蜻蜓》水青灵

2、阳光晒进店里 阳光晒进店

　　阳光晒进店里，柳绿坐着往后靠，阳光从她的眼前穿过，落在柜台上，伸出手，有温热的气息打在手心里。细细的尘埃在阳光里跳动，他们也有小鸟凌利的指尖吧，所以可以如此灵活地在阳光里跳上跳下。那是怎么样的一只只小精灵，有透明的，脉略分明的翅膀，它们展动翅膀的时候，一定不会有“卟愣愣”的声音，它们是华美的，穿着阳光艳丽的华服，有五彩的颜色。在这些安静的日子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安静的，连炎热的六月的阳光，也是安安静静的。
　　一个身影跳进阳光里，挡住了柳绿手心的阳光，那些小精灵们一下掉进了黑暗里。
　　“柳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柳绿抬头看到了花红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她举着手中的一本书。
　　“梨园谱，你找到啦。”柳绿跳了起来，把花红手里的书抢了下来。
　　“在家里的小阁楼找到的，应该是上次你看了之后放在书堆里，我后来清理书堆的时候跟那些没有的课本一起扔上去的。”花红走进柜台里，拍了拍柳绿的屁股，柳绿往里面挪了挪，空出来一半的椅子，花红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书的封面已经变成黄褐色，拿在手中，带着残旧的灰尘的气味。这是一本讲述解放前四川的一个戏班子所经历的故事，前段时间去花红家翻了翻，后来竟然会经常想起它，去花红家找了几次没找着，花红倒放在心上给找出来了。
　　花红压低着声音凑近柳绿的耳朵问：“你哥和嫂子又吵架了？”
　　“全镇的人都知道了，唉。”柳绿叹了口气：“就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停地吵架，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也是自由恋爱的人了，一吵架孩子一扔，上班的上班回娘家的回娘家，倒是苦了我妈呢。”
　　“听说……”花红说了句，又停住了。
　　“听说什么？”
　　“都是人家说来说去的，没什么。”
　　“说来说去的你也得告诉我啊。”柳绿打了一下花红的手臂：“快说。”
　　“我是昨天听去书店给孩子买学生本的杜阿姨说的，她告诉我妈说你嫂子跟一个学车的人好上了，想和你哥离婚来着呢。”
　　“不可能吧，就那帮教练车的人，一个个油头滑脸的！你知道说的是哪个吗？”
　　“我也不知道，后来我妈让我回家做饭，我就走了。”花红端起柳绿的薄荷水喝了一口，递给柳绿，柳绿也喝了一口。“其实你也不用去理会他们，我想也不一定是真的，那些女人们的嘴什么都乱说一通，你哥和嫂子好了那么久，又那么登对，怎么样都不可能移情别恋的。”
　　柳绿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阳光，阳光升起一点，柜台上的阳光就后退一点。人的欲望多一点，现实的满足感就退一点。她知道她哥和嫂子中间确实存在了问题了，但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她也无从得知。那些教练车，每天中午就开进了小镇里来，一般最少都会来四五辆的解放卡车，每辆车里都会有七八个人，浩浩荡荡的从弯弯曲曲的山道拐进来休息，吃饭。
　　这些是县城里驾校的教练车队，看上了小镇山道道路平坦，山道曲折，而且基本上没有什么车辆，应该是初学车者最好的练车道了。中午的时候，一般都是学员们请教练吃饭，小镇里唯一比较像样的饭店，未到中午就咋咋呼呼地忙开了，办好饭菜等待教练车的到来，而那些人吃饱喝足之后，或会在饭店里休息一下，或是到书店里去打桌球。花红家的书店地方很大，陈叔就在里面摆了两张桌球，在教练车进来的那些日子，中午的时候书店里都聚满了人，那些县城的年轻人们，带着城里不一样的风彩，自觉高人一等地围着桌球大呼小叫。
　　教练车的到来打破了小镇里的平静，城里人的发型，服装，连感觉都跟镇里的人不一样。柳绿想着，温波去城里打过工的哥哥温梓，回到镇里也是感觉着跟镇里的人有什么不同了。一样的衣服，穿在温波身上和穿在温梓身上就是不一样，那是种气质吧，不同的地方的人会有不同的气质，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便会同化了，就如夫妻，原本完全不相干的人，生活在一起久了，模样便也变得一样。
　　柳绿对县城没有什么兴趣，自温梓从县城回来的那天，下车后直奔士多店，就为了买一瓶水之后，她之前向往着外出的心就彻底的消失了。
　　阳光已经从店里退到走廊，再一点点地往走廊外面退去。她用手捅了捅花红：“快中午了，那些疯子快过来了，你回店里帮忙去吧，一会你爸又打锣的找你。”
　　“我才不要管。”花红拿着一本新书和柳绿靠着肩正看着：“我把这书看完了放你这里，你先把这本看了再看那本老的，看完快拿回去，要不然老头又骂我弄坏新书了。”
　　“嗯。”柳绿点了一下头：“花红，你说，城里就那么好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想着能出去呢？”
　　“我也想能出去呢。”花红合上了书，把头转向大街，眼睛迷茫地注视着沙土路面的大街：“如果有一个人，能带着我离开小镇，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是不是我嫂子也是这么想的？”
　　“啊！”花红被柳绿的话唬了一下。
　　“我嫂子也许也是想着有个人带她离开小镇，她不喜欢小镇，每次和我哥吵架都是因为她不想呆在这里。”柳绿也把目光茫然地投在路面上。
　　“那你哥？”
　　“我哥不会找门路弄调动，要他放弃单位的工作又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矛盾就越来越大了。”
　　“那你觉得你嫂子会离开你哥吗？”
　　“会的！不是我觉得，是事实会的。”柳绿想起了那个剪着平头叫阿和的学员，他是上期学员，听说是考试没通过，这一期又来了。从第一天他到这个小镇开始，每天中午他都会到柳绿的店里来买包烟，然后坐在长条椅子上看柳绿做生意，看书，发呆，时不时地和她说几句话。柳绿并不大搭理他，她对他们那些来来往往的城里人都没多大兴趣，她的冷漠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依旧每天在柳绿的店里呆上一中午的时间，直到教练在外面喊着上车走人，他才磨磨噌噌地离开。
　　“昨天中午，阿和忽然问我想不想去城里。”
　　“什么？”花红叫了起来。
　　“他说，如果我不想跟他走他就带另一个女人走。”柳绿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
　　“我想，我嫂子就是跟上他的。”怪不得嫂子经常一到中午的时候就跑到店里来，而且阿和第一天来店里买烟的时候刚好嫂子在，是嫂子招呼的他：“就为了离开这个地方，可以什么都不要，值得吗？”
　　“也许，自己会觉得值得，只是因为你不一样而已。”
　　柳绿转头看着花红：“我不一样？”
　　“是的，温梓回来了，所以对你来说，小镇是不一样的。”
　　“温梓！”柳绿把双脚抬头放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缩起的双腿，下巴支在膝盖上，脸上荡起了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