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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绿坐在士多里 柳绿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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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绿坐在士多里,支在柜台上的手臂托着着下巴,面向门外,眼睛掠过对面的屋檐,没有目标地停在蓝色的天空上。
天很蓝,是这个山里小镇固有的清澈的蓝,不带一丝别样色彩,衬托得所有的点缀都是干净明亮的。漂浮的白云,偶尔飞过的小鸟,就算是忽然的一阵劲风带起了某个垃圾堆里的一张纸一个塑料袋,也显得纤尘不染。
士多里卖的是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大家生活中那些必需的东西,基本上都可以在士多里找到,所以就算柳绿认为自己是如何的把店里的货品归类收拾整齐,店里永远都是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久了,也便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每天早上卸下店门的门板,拿鸡毛弹子清扫一下货物的向外的那一面,再从士多的一个角落里提出头晚关门后到对面财政局院落的水井里打来的那桶水,倒一些在一个盆子里留起来,剩下的一半拎到柜台前,用柜台上的那条擦桌子的毛巾浸了水擦拭其实只不过是一张老式掉漆的办公桌子,擦完后把毛巾拧干晾在柜台旁边的一颗钉子上。最后是找出拖把,把地面拖一下,拖完后把桶里的水倒在口外街上的花坛里,就算是正式开始一天的营业了。
用水拖过的方形红砖显得特别鲜艳,店里便有了一点生气,让柳绿暂时忘记了这是一间杂乱的士多店,有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藏着许许多多可见或不可见的蚂蚁蜘蛛小虫小蛾。柳绿在拖完地板之后,会有几分钟呆呆地盯着红砖地板,看着色彩已经暗淡的红砖在水的滋润下又重新展现着红朴朴的脸庞,看着红砖快速地吸收着水份,很快再一点点暗淡了色彩,直到重新回复一张惨白的脸。
于是,柳绿便支着下巴,把目光漫无目的的在天空中游离。这时候,她就渴望着小鸟在天空中飞过,或是纸屑塑料袋在天空中飞过。很多鸟儿她都不认识,她熟悉的好象只有麻雀了,吱吱喳喳的麻雀,经常在屋前屋后的苦楝树间飞来飞去。有时候她会去花红的家,花红是书店陈叔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是柳绿最好的朋友。花红的家里有个小小的后走廊,走廊里有一架闲置的竹梯子,花红就把竹梯架在走廊的墙上,顺着墙爬上屋顶,躺在布满了干枯发黑的青苔的屋顶上,拿一小把米,引得麻雀儿在身边转来转去,吱吱喳喳乱叫。柳绿喜欢和花红一起在屋顶上逗弄那些小麻雀们,一起说她们之间的私已话。
那些在天空中飞过的鸟儿,会有一只曾经从她的手中叨过一颗米粒吗?精灵活跃的小鸟们,有轻盈的羽毛,一展翅,“卟愣”一声,就成一朵灰褐色的花儿在眼前一闪过。有一次她和花红平躺在屋顶上,有一只小鸟愣头愣脑地轻跳着,一下一下的,跳到了她展开的手臂上,细小的尖锐的瓜子让她的手臂有了疼痛感,她忍着,一动不动,任小鸟在她的手臂上跳动了几下,然后飞走,她还久久,一动不动地躺着,手臂上被鸟儿踏过的地方,是一小朵一小朵有着纤细花瓣的小小花儿。
还有那些飞上天空的纸屑和塑料袋,是谁曾经用过的,装过什么东西?曾经总会有一只温暖的手曾经触碰过,在那上面留下她或他的气味和体温。那张纸片,是白纸还是某本书上的一页,也许上面是一个故事中的一个片断吧,精彩的,郁闷的。也许,那是写满了字的一张纸,写的会是什么呢,心情日记,流水帐,还是只不过记记数字的纸张?那会是怎么样的字体呢?端正的,潦草的,粗犷的,细致的?
对于任何东西,柳绿都充满着想像的兴趣。包括镇上的每一个人,她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象着他们的生活他们心里或许都会在想些什么东西,在心里一一为他们编写自己心中属于他们的故事。
隔壁的发廊开门了,温波穿着大裢衩光着上身,头发蓬乱,眼睛迷茫地端着口缸拿着牙刷探头过来:“大早的又发呆。”在早晨干净的空气里,柳绿轻易地闻到了中华牙膏的味道。温波是中学的同学,家在镇小边的大溪村,村前有一条并不是很大的河流,河水清可见底,经常有小孩子在河里摸鱼虾,柳绿会在固定的时间里挽着装满衣物的水桶去那河里洗东西,也曾经遇过温波在河边的地里锄地。后来,他哥从外地打工回来,在镇上开了个发廊,温波也就到发廊里帮忙了。
“去去,满眼的眼屎。”柳绿冲他挥了挥手。
“不会吧。”温波把牙刷放在口缸上,空出手来在眼睛上揉了揉,悻悻地笑着:“刚起床,昨晚太晚睡了,现在还困着呢。”说完张嘴打了个哈欠,转身到走廊边,冲着大街涮牙去了。柳绿厌恶地转过了头,避开他打哈欠时呼出的带着一股烂牙的气味。
每天,美好的早晨都是被这家伙生生的砍断,柳绿恨恨地想着。小孩上学去了,大人大多干活去了,阳光开始从对面街的房顶上露出头来,街上很安静。来了几个买东西的女人,买了东西又走了,熟悉的人固定的价格,不用讲价不用磨噌,进来,说名称,拿货,交钱,找零,走人。就是如此。
洗涮完的温波再次进来时,明显的感觉好多了。其实是一个挺帅的男孩,单眼皮,高鼻子,大嘴巴,头发电过,梳理过就有一股明朗的帅气,跟未梳理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喂,给我拿包烟。”柳绿顺手从木板钉成一格格的香烟板上取下一包烟,扔到他的面前:“你瞧你的牙,都黑成啥了,还总是抽烟。”温波哈哈地笑着:“有生意你还不乐意啊,不抽烟这日子咋过啊!”
柳绿不明白他的感叹是怎么,日子不就这样的过吗?一天天,开店关店,平平静静地,一天天走向老年,像镇上的所有老人一样,聚在树阴下,乘凉说闲话,张着没牙的嘴,绽着皱纹满脸的笑容,或许也会拿一把拐杖吧,弯着虾米一样的腰,这家到那家,逛着,喝擂茶。放上茶叶放上薄荷叶子,用番石榴树杆做的擂茶棒在擂钵里不停擂动,直到茶叶和薄荷叶子变成了细细的粉味,融化进水里,放上一点盐,冲进开水,桌上摆好炒米和炒芝麻,放多少各人随意。空气中飘荡着薄荷叶子清香的味道,把日子化得淡淡的,清清香香的。
“剪头。”有人在隔壁叫,温波把钱抛到柜台上,跑开了。
一想起擂茶,柳绿觉得有点渴了,从柜台底下摸出开水瓶,这是早上从家里拎过来的,今天父亲去县城采购货物,嫂子和哥吵了架回娘家去了,母亲去哥家帮忙看小孩,中午没人给自己送饭,还得想办法弄吃的。打开一个小纸包,从纸包里拿出家里摘的薄荷叶子,用手指轻轻揉了一下,让香味散发出来,放进杯子里,再把开水倒进去。升腾起来的蒸气带着薄荷的香味,立刻充塞满了柳绿的鼻子,她端起杯子,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香味深深地吸进了肺里,满身感觉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