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九陌追风》穆萝

7、三十年以前和以后 从长风家离

　　从长风家离开，要穿过一条很长的巷子，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风从天上落下来，带着手掌一样宽大的雪花，李悠然停下脚步，昂起头，闭上眼睛，远处是银色的海滩，和无穷无尽翻滚的浪花，在夜幕下宛如一颗明亮的星。

　　“悠然？奶奶能进来吗？”
　　“可以”悠然赶忙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不用扶，不用扶，奶奶自己可以”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会拧在一起，像芙蓉树上盛开的花，“奶奶没耽误你吧？”她坐在写字台旁边的椅子上，一只胳膊撑着下巴，“你赶紧忙你的，不用管我”
　　“不忙不忙，作业已经写完了”悠然开心地说
　　“好闺女”奶奶咧嘴笑着，“人老了不中用了，奶奶呀，怕自己碍事招你嫌弃”
　　“奶奶你说什么呢，我最喜欢奶奶了怎么会嫌弃你呢”悠然两只手搭环扣住她的胳膊，“别人家奶奶都重男轻女，只有我奶奶不会，哥哥欺负我都是奶奶帮我教训他呢”
　　“哦？是吗？”奶奶洋装诧异地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您都忘了啊？小时候我哥可没少因为这个挨揍呢，奶奶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
　　“哦……是吗？我忘了……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你哥啊，考上大学有出息了，奶奶已经不担心他了”，奶奶拍拍悠然的脑袋，“况且他是个大小伙子，倒是你，奶奶呀，真怕自己等不到你上大学那一天”
　　“奶奶您别瞎说”本来依偎在奶奶怀里笑容满面的悠然倏地直起身，“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等我长大了还要孝顺您呢”
　　“好好好”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两排几乎掉光了的门牙“我的好孙女，奶奶会好好活着，将来奶奶要干干净净精神百倍地看你出嫁，嫁给一个你喜欢他他喜欢你，疼你爱你的好人家，可好？”
　　“哎呀奶奶”悠然娇羞地甩开她，“您瞎说什么呢”
　　“哪里是瞎说呀”奶奶一本正经地给她解释，“这在过去啊，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长辈都开始给你物色人家啦，像你们般大般小的这些什么海生啊、天佑啊、长风啊这些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哎呀奶奶你别说啦，真是的”悠然更加害羞了，自己都感觉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海生就算了”奶奶扒拉着手指头，“沾亲带故的，虽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过将来结婚了不好论辈分；天佑也不行，要说这孩子也可怜，爸妈走了快十年了吧，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他叔伯家里情况太复杂，最好别掺和；这算下来，也就长风还不错呀，我跟你董四奶奶是从小的玩伴啦，两把老骨头都几十年了，你爷爷和他爷爷又是战友，我们两家也门当户对，长风小伙子有血气，长得也俊俏，哎呀不错不错……真不错……”
　　奶奶算命似的说了一大堆，悠然心里像关了一只小鹿的铁笼子，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怎么样啊孙女？长风是不是挺不错的？”
　　“好了奶奶！”悠然跳起来跑到一边去拨弄自己的书架，抽出一本，再放回原位，“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你看看你”奶奶也学着她的样子撅嘴“跟奶奶还有什么害羞的，奶奶这不是担心你以后的日子嘛，奶奶可不想让别人欺负你呢”
　　“奶奶……”悠然停下手里的小动作“你是不是想起爷爷了”
　　“唉……”奶奶不无悲伤地叹口气，“都五十年了，有什么好想的”

　　一九三七年，时时刻刻需要担心过完今天还是否有明天，哪支队伍带着枪炮来就要奉上鲜美的食物和溢美之词的年代。
　　这天，在距离海边千里之外的内陆腹地，一个在布谷鸟声中安谧和祥和的小山村，出现了一支穿着军装的队伍，腰间别了土枪，老远从东山上下来，朝着村子方向来了。一个叫董志国的年轻人，叩开一扇篱笆围成的木门，“老乡，能讨口水喝吗”
　　屋里出来一个扎着长辫、身穿对襟红大褂的女孩，她杵在院子里和篱笆门外这张陌生的面孔对视良久，扑通一声跪下，哆嗦半天，嘴里憋出几个字，“国军万岁！国军万岁！”叫董志国的年轻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禁低下头，捂着嘴巴窃笑，“姑娘，姑娘，姑娘，别哭了”
　　这个一边喊国军万岁一边哭哭啼啼的女孩叫英子，她抬起头来，看见一张青涩白皙的脸，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你看我”董志国示意她，“你看到我帽子上的这颗红五星了没？”
　　“嗯”英子用袖子抹抹眼泪，“咋？”
　　“不咋”董志国告诉她，“俺们是共产党，是八路军，俺们是好人，是帮老百姓打仗的”
　　“哦是吗”英子两眼一亮，“俺听说过，说八路军不欺负老百姓，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俺们有规定，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董志国看她样子滑稽，忍不住又捂嘴笑了起来
　　兴许是觉得他面善，英子放松了戒备，一下子从地上窜起来“你不许笑俺”
　　“好好好，我不笑了”董志国咬着嘴唇敛住笑意，“你爹娘呢？家里就你自己？”
　　“俺爹娘上山去了，家里就俺自己”英子老实的回答
　　“姑娘你能给我舀瓢水喝吗”
　　“你自己进来舀吧，辘轳太重俺摇不动”
　　“那……那好吧”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相见，人的缘分有深有浅，有时候我们恍然间遇见谁，以为未来很长、天长地久的时候，总会被一些莫名的东西拆散，爱与不爱，生老病死，这些都足够分开两个人。
　　“奶奶……”悠然安静地躺在她怀里，“你说爷爷现在在哪里呢？”
　　奶奶笑了，眼睛里都是那座遥远得小山村，和之后的十几年光阴，布谷鸟在天空飞过，飞来遥远的海边，身后是山野莽莽，霞光万丈。
　　“好孩子，你马上就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