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嗅青梅》壶非壶

1、初识 白露过后，

　　白露过后，夜晚渐渐清凉。
　　丝丝缕缕的雾气翻滚在空气里，像薄纱一样，轻附在人身上，一扫酷夏的黏腻。
　　林苏世捏着银杏叶，在路灯下细看了一会。
　　扇面干干净净，脉络清晰，像极了浓缩版的山水画折扇。
　　若是烂在泥土里也太可惜了。林苏世擦了擦叶子上零星的露水，把银杏叶夹进钱包。
　　她看了看时间，加快了步伐。

　　超市里熙熙攘攘，林苏世戴上耳机，隔绝了外面的人声鼎沸。她对照着备忘录，把东西塞进购物篮，准备结账。
　　收银台附近聚集了很多人，她探头看了看，原来是有人起了争执。
　　一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小孩的衣领，像是在训斥什么。

　　林苏世细瞧了一眼，竟是在食品区碰见的那对母子。她摘下耳机，凝神听了会，明白了大概。工作人员怀疑男孩外套里藏了超市里的东西，想检查一下。
　　许是这对母子空手而去，穿着又太过朴素，才招了工作人员的怀疑。

　　工作人员与这对母子僵持了一会，像是失了耐心，想要强扒小男孩的衣服。
　　搜身？太有辱人格了。
　　“等一下，”林苏世越过人群，走到男孩身边，略弯腰，“小朋友，你有没有偷偷拿东西？”
　　小男孩哭的脸都红了：“真的没有，姐姐你要相信我。”

　　工作人员看着眼前漂亮的女生，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太天真了，做贼的哪有说自己是贼的。”
　　林苏世直起身：“敢问大哥是怎么分辨的？”
　　“一看那样就知道，”工作人员手指着小男孩，“鬼鬼祟祟的，而且裹得这么严实，肯定是藏东西了。”
　　林苏世微蹙眉：“也就是说，您没有确切的证据。”

　　工作人员噎了下，解释道：“我在这超市工作也有些年数了，好几个都是大人带着小孩子偷东西，这就是个掩人耳目的手段，谁好谁坏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林苏世笑了笑，“您还是没有确切的证据。”
　　工作人员脸色一下冷了下来，眉头一拧。
　　林苏世语气温和：“我并非针对您，只是您仅凭主观判断就要搜身，不合情理。况且我刚才碰到过这对母子，这孩子懂事得很，体量阿姨辛苦，不舍得....”
　　“舍不得买才更会偷，”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打断林苏世的话，“你这不无理取闹吗，我都说了，我看人很准，从来都是一抓一个准，”工作人员看着那对母子，眼里露出轻蔑的神色，“再说了，人穷则志短。”

　　林苏世指了指头上的监控：“现在超市里都有监控系统，您核实过了吗？”
　　“等我看了监控再来，她俩早就跑了！”工作人员提高嗓门，“有完没完，多简单的一件事，让他脱了外套，事情不就结了？你看看你弄的，后面的人都不能好好结账了，你这是在打扰我们工作！”

　　超市里有人支持林苏世，也有人觉得这样太耽误时间，一时间纷纷扰扰。
　　小男孩藏在林苏世的后面抽噎着，男孩的妈妈抹着眼泪，神情像是有些妥协。林苏世声音带了些冷意：“若您做法合理，我绝不干涉，但您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搜身，对方还是这么小的孩子，这样做未免太过分。”
　　“我为超市尽心尽责难道还错了？”工作人员不服气地反驳。
　　林苏世觉得眼前这位工作人员很是巧言善辩，正思索着怎么回应，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到了张着实令人赏心悦目的脸。
　　顾师兄？

　　顾正则走到林苏世前面，隔开工作人员咄咄逼人的目光。没有了目光的逼视，林苏世陡然觉得压力减轻不少，她轻吁了一口气。
　　“非公安部门强制搜身是违法行为，我们完全可以针对这种行为提起民事诉讼，”顾正则强硬的语气略微一缓，“但我们也会配合您的合法履责行为。”
　　林苏世看着顾正则的身影，思绪有些漂浮。
　　时间真是悄无声息，距离初次见他，都已有五年光景。

　　工作人员仰头与眼前俊朗的男生对峙了几秒，有些颓然地避开顾正则的眼神，没底气地问：“你是律师？”
　　顾正则眉宇间的冷色淡化许多：“证件在我车上，如果想验证我可以去拿。”
　　林苏世笑了下，借力打力，实在是妙。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帮着谴责工作人员的行为，几个保安闻讯赶来，了解情况。工作人员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憋得脸通红，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我建议看监控，这样能给出更清晰的结果，对双方都公平，”顾正则言简意赅，看向男孩的妈妈，“您觉得呢？”
　　男孩妈妈点点头。
　　顾正则又看向工作人员：“若您没有异议，麻烦领我们去一趟监控室。”
　　工作人员看到对方这么容易答应看监控，有些慌，几个保安拉着同事劝说：“算了算了，让他们走吧，一会经理来了就麻烦了。”工作人员好似找到了台阶，挥一挥手，“走吧走吧。”

　　有人喊：“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不欺负人吗。”
　　“就是！咱们去看监控，看谁敢欺负这男孩。”
　　不少人附和着，场面开始一边倒。
　　林苏世安抚性地摸摸小男孩的头，对男孩母亲说了句还有事，抬头看了眼顾正则，有些犹豫。
　　他不见得认识自己，要不要打招呼？

　　顾正则跟她对视了一眼：“我去b大附近办点事，一起走？”
　　林苏世把这句话消化了几秒，点点头。
　　她略弯腰，把快被挤出来的零食重新塞进购物篮。随着低头的动作，几缕头发顺着滑到脸颊，她觉得有些痒，伸手把碎发掖到耳后，指甲却不小心划到耳廓，痛感一路窜到头皮。她低声问：“你还回英国么？”
　　“不了，”顾正则倒是意外了，“你认得我？”
　　岂止是认得。林苏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顾正则的脚尖。她稳了稳思绪，抬头笑着说，“大一那年，围观过你那届的毕业典礼，而且之前.....”
　　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林苏世停了话，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顾正则微微颌首，退了一步。

　　林苏世掏出手机一看，是舍友陆望舒的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
　　“半小时后到宿舍。”
　　结账队伍缓慢前移，林苏世看到前面有几个女生探出身子，时不时往后瞧，目光躲躲闪闪的。她低头，淡淡地笑了下。

　　聊了两三分钟后，林苏世觉得提着购物篮的右肩肩膀有些酸，就把购物篮放到地上，准备换左手提。可刚碰到提手，有人却先她一步提起了购物篮。
　　指尖触碰到的灼热让林苏世微微曲起手指，她收回手，慢慢直起腰，对着顾正则，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电话那头声音提高了些：“小苏？在听么？”
　　林苏世嗯了声，“我这边有点事。”
　　“那我追剧去了。”

　　林苏世收起手机，数了数排在前面的人，马上就到他们了。
　　顾正则把两人的东西放到收银台，收银台的小姑娘红着脸，低垂着眼一件件地扫，林苏世把早早握在手里的卡递过去，暗笑：看来不止自己有压力。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卡推了回去，又递过去一张购物卡，林苏世看向顾正则，顾正则不轻不重，说了句我来。她觉得不妥，但也意识到在这里你推我让更不妥，便把卡收回去。

　　结完帐，顾正则提着袋子，示意林苏世跟着他走。林苏世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身影，各种思绪搅在一起，脑袋很乱。
　　顾正则放慢脚步，像是在等她，林苏世快走了几步，背包的肩带有些松，她往上提了提，一抬头，发现顾正则在看她。
　　林苏世想寒暄几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算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不唐突地还钱吧。
　　这样的气氛倒是在无意中被打破了。
　　上了车后，林苏世看到旁边座位上摊着两本书，一本封面有枪械类图案，大概是军事方面的书，另一本瞧着倒像是孟森的《明史讲义》，她想确定一下，就眯眼细看了一会。
　　“对文史类感兴趣？”顾正则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
　　林苏世抬头，撞进顾正则的眼睛：“带译文的还好，这种半文言文似的读着太艰涩了，看了一点就弃了。”
　　顾正则笑了下，“这本书有不少批注，阅读起来要容易很多。”随后又问道，“听音乐吗？”
　　林苏世应了声。

　　大提琴的声音有一种原野的空旷感，林苏世些许波动的情绪也渐渐缓下来。两人静静地听着，偶尔想起什么会聊两句，虽不热络，但也不尴尬，她觉得这样的感觉刚刚好。

　　顾正则打着方向灯，变了车道：“你宿舍楼号是多少？”
　　“3号。”
　　顾正则嗯了声：“那就去西门，西门离你们宿舍近点。”

　　车子一路平稳地行驶到校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林苏世笑着说：“师兄，就送到这吧，今晚多谢了。”
　　顾正则往校门口方向看了看，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他也就没再坚持。他打开车后门，弯腰从里面拿出那本《明史讲义》，用手整了整零食袋，把书塞了进去：“坚持读下去还是挺有意思的。”
　　面对那样浓郁的眼睛，林苏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压着复杂情绪，笑着道了声谢。

　　“你叫？”
　　“林苏世。”
　　“林苏世，”顾正则念了一遍，一笑，“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林苏世笑着点头，“很多人都问我是不是苏东坡的那个苏轼。”

　　简单道别后，顾正则上了车，看了眼时间。还好，时间还算充裕，应该来得及。他打开导航，点开实时路况，调转车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入。
　　沿途依旧遇到次小堵车，顾正则双手虚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想起前不久的事。
　　九月初，他抽空去b大附近遛了一圈，无意逛到在校期间常吃的那家火锅店。店家生意依旧火爆，大厅里的位置基本都坐满了，都是三三五五结伴而来，好不热闹。
　　他环顾一周，想找个位置坐下，目光却触及一个角落，不由得停住，一个极具古典美的女生戴着耳机，安安静静地吃着火锅，全然没有独自一人的孤独。
　　他有些莞尔，觉得这女生颇有“兴来每独往”的闲情逸致。可惜当时他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不然倒也想体会一下这种的心境。

　　那天正好是b大正式报道的前一天，看她身旁放着行李箱，他隐约觉得是b大的学生。
　　刚才试探了句，果然。
　　只是，没想到她竟是学建筑的。
　　车流开始缓慢地移动，顾正则笑了笑，重新启动车。

　　车早已出了视线，林苏世站在校门口，许久未动，直到肩膀有了酸涩感，她才意识到自己已出神很久。她收回视线，看着地面上漂浮着的细细碎碎的银色月光，唇角向上一扬。
　　今夜的月色可真美啊。

　　进宿舍后，林苏世放下手里的零食袋，抽出书，活动了下肩膀。待酸涩感下去后，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手里的书。书里有不少手写的批注，字体骨力劲健，透出一股苍劲的气势。她凝神看了一会，抬手抚上一行批注。
　　陆望舒喊她，“哎，你不看啊？正演到精彩处呢。”
　　“你们看吧。”
　　林苏世窸窸窣窣地翻东西，找出一张全新的画纸，认真地叠着。
　　“干什么呢？”陆望舒拿着一包零食吊儿郎当地朝林苏世方向游荡过来，凑近一看，瞠目结舌，“靠，你竟然包书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