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见》今朝酒醒何处

6、刺

　　秦天风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些发呆，他一向很少发呆。
　　“接下来公司有个‘环境日’的活动，让所有的员工去绿原景区进行环保工作，一来可以舒缓员工的身心，也可以借此宣传我们公司…”
　　这些报告本该是苏雨晴来说的，但现在说话的并不是她。是章依灵。
　　苏雨晴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她是个怕麻烦别人的女人，她以前从没这样过。
　　章依灵想不通，秦天风却明白。
　　“欧阳尘呢？”
　　秦天风这毫不着边际的一问，让章依灵有些惊讶。不过，她是非常职业的，她立刻变冷静下来，答道：“他好像请假了，今天没来。”
　　“你和苏雨晴很熟吗？”秦天风又淡淡的问道。
　　章依灵已经不再惊讶了，她道：“我们一起进的公司，认识有两年了。”
　　“能跟我说说她和欧阳尘的事吗？”
　　章依灵还是震惊了，她心里钻出了一丝不是滋味。没有女人喜欢在她喜欢的男人面前提及另一个女人。
　　这本是工作之外的事，她可以拒绝。或者，她欺骗他说不知道。她缓了下神，还是决定要说。
　　她微笑着道：“欧阳尘是雨晴的大学同学。两年前两人一起进了公司，不过那是候他们还不是恋人。欧阳尘从大学起就一直在追求雨晴了，也有几年了。大约是在半年前，雨晴妈妈生了一场大病，两人请了长假。回来后，他和雨晴成了恋人。当然，也许更早他们就是恋人了，只是他们瞒着大家。”
　　秦天风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他的心竟隐隐地有些失望，他好似隐隐地有些希望欧阳尘对她不好。
　　秦天风啊，秦天风，你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了。
　　不过他又真的爱她吗，既然爱她，为什么他当时毫不顾忌她也在沙发上就砸下铁架？
　　男人要是发现了老婆偷情，第一件事绝不该是拿刀向床上一顿乱砍，而是把情夫给拖下来再动刀，因为他们潜意识，是觉不忍心去伤害老婆的，即便她有错。除非，这个男人在心底就没有爱着他的老婆。
　　欧阳尘不爱她吗？可是他又为她做了那么多，一个人要是不爱另一个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为那个人做那么多。
　　一个人要是深爱着另一个人，又怎么忍心去伤害那个人？
　　秦天风想不明白，欧阳尘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是一封很有意思的辞职信。辞职的人对工作没有任何不满。这是一封辞职信，给一个人看，却要辞两份职。一份是经理助理，一份是咖啡馆的服务员。
　　世界上永远有逃避的方式，不是吗？
　　秦天风看着电脑上的email，苦涩的笑了笑。
　　只是该走的是她吗，也许是自己吧，自己也许就不该回来，那样就不会打搅她的一切。
　　他闭上了眼睛，这封信，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键盘敲击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
　　“如果要走，至少把剩下的事情给完成好了，不要去麻烦别人为你收拾摊子。”
　　Email已经发出去了，秦天风也阻止不了。
　　他瞪大了眼睛，第一次对眼前这个人有些生气。
　　秦天莉则是一脸的无所谓，甚至有些笑意：“别这样看着我，我只不过是收人指使的。”
　　“谁？”
　　秦天莉一笑：“你，你的心。”
　　秦天风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笑的莫名其妙，笑地无喜无悲。
　　另一边，苏雨晴正呆呆地坐在电脑前。
　　她已经决定了要辞职，不管他答不答应。
　　只是，既然决定了又为什么要等着回信？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可笑。
　　Email来了。
　　她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却仿佛无比熟悉这样的回答，和以前一样。她好后悔，自己为什么这般愚蠢，既然决定要逃离他的世界，为什么还等着他的回信。
　　苏雨晴不是一个愿意给他人带来烦恼的人。她总是宁愿自己受些伤，也不愿伤害他人。
　　可是这一次，她很纠结。
　　去，还是不去…

　　欧阳尘躺在自家的沙发上，从醉酒中醒来。
　　如果说上次秦天风是人生第二次烂醉在沙发上，那欧阳尘便是人生第一次烂醉在沙发上。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并没有她，他的女朋友！苏雨晴！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傻傻地笑着。
　　他的手机来了一条讯息。他本是不想理的，但还是拿起看了看。
　　“昨天的事是个误会，只是他喝醉了，没有对我做什么。”
　　讯息是苏雨晴发过来的。
　　欧阳尘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眼睛也变的有神起来。
　　他知道，她从不说谎。他心底开始隐隐地有些相信着她，也开始隐隐地意识到自己的猛撞和错误。
　　他的手不觉抓紧了下手机。
　　只是，她的解释，更像是为秦天风的解释。

　　苏雨晴不是个爱惹麻烦的人，也不是个喜欢给别人带来困扰的人。
　　当一个人总是不愿意给别人带来烦恼，那么她自己的烦恼就绝不会少。
　　苏雨晴现在正很烦恼，她还是来了。来上班，也算不得上班，公司的‘环境日’其实就是给员工的秋游，历时三天。
　　棠慧岚也来了，好玩的地方总归少不了她。
　　欧阳尘也来了，毕竟他只请了一天假，他也不是要辞职。当然，他也需要见苏雨晴。
　　欧阳尘心里有些暗惊。此刻，他面前的苏雨晴和秦天风就像是两只刺猬，互相远远地避开，好似靠近一点就会被对方刺伤一般。
　　他们真的是自己想的那种关系吗？
　　欧阳尘心里愈发动摇起来，他现在恨不得冲上去，向苏雨晴问个明白。

　　阳光、微风、青丘、绿树、无边无际的草地。
　　这样的环境下，任谁的心情都会变得安宁，轻松，愉快。
　　但秦天风不愉快，苏雨晴不愉快，欧阳尘不愉快。
　　秦天风是孤独的，很久以前就是了。
　　他喜欢一个人静静的。
　　一个人的心要是孤独的，身处热闹反而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
　　助理总是要跟着经理的，但他让她走了。他又有什么资格让她留下呢，从前没有，现在是更没有了吧。
　　他明白，她不是从他的身边离开，而是从他的世界里离开。
　　“雨晴和欧阳尘走到枫林那边去了。”
　　说话的是棠慧岚，她似乎有些气愤，有些着急。
　　“哦”
　　秦天风并不吃惊，他知道她一定会去的，她不是个喜欢伤害别人的人。
　　棠慧岚更气了，大声道：“你知不知道，欧阳尘会请求雨晴原谅他。你知不知道，雨晴一定会心软的原谅他的。”
　　秦天风语气平淡，应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总是那么善良。
　　棠慧岚更大声的道：“那你快去阻止他们。”
　　秦天风道：“你为什么不去？”
　　棠慧岚道：“我阻止不了他们。你阻止得了。”
　　秦天风毫无波澜的说道：“我不该去，也不会去。”他又道：“你也不该去。”
　　他若愿意去，又怎么放她走呢。
　　棠慧岚听着愣了片刻，接着，她便怒不可遏，她大叫道：“你知不知道雨晴不喜欢欧阳尘。是欧阳尘当初出钱救了雨晴的母亲，他明知道雨晴不喜欢他，他却在雨晴母亲的病床前提出的交往。”
　　“我不会让雨晴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更不会把她交给欧阳尘这么一个人。你不去，我去！”
　　“你不用去。”秦天风一只手按住了她，依旧是淡淡的说道。
　　棠慧岚此刻对他的怒火足以把整个绿原给烧了，她恨不得转过身子踹死他。但是她转不过，那只手，似有千斤，把他按得动弹不得。她急得隐隐要出泪了。
　　“我去”
　　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可棠慧岚却感觉到有一股惊涛骇浪袭了过来。

　　秦天风从不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但这件事他好像好无办法。
　　棠慧岚说他能做到，可是他又该如何去做到呢。
　　也许他做不到，但他知道，他现在非做不可。
　　只是，他的话，她会听吗？
　　…
　　“雨晴，做我的未婚妻吧。”
　　欧阳尘的声音变的温柔，他知道了一切，他没有理由不原谅她。
　　但是，该被原谅的仅仅是她而已吗？
　　苏雨晴有些失措，她想过，她和欧阳尘也许会变成原来的男女朋友关系，却从没想过要成为他的未婚妻。
　　可是自己能拒绝吗？
　　他帮助了妈妈。
　　他原谅了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他追了自己这些年，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
　　…
　　接受吧，好像苏雨晴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选择了。
　　“她不会接受你的，她是我的女人，那天晚上就是了。”
　　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雨晴愣了。
　　欧阳尘惊了。
　　突然，苏雨晴的整个身子被声音的主人给转过去搂住了。她的唇，再一次的被他吻住了。
　　当着欧阳尘的面。
　　苏雨晴想打他，想揍他。可是她没有这个机会了。
　　欧阳尘已经冲了上来，一拳已经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秦天风的嘴角已经溢出了血，他很庆幸，这不是她咬的。他没有说什么，解决怒火的最好方式无疑是发泄，发泄最好的方式无疑暴力。
　　欧阳尘需要对秦天风发泄，秦天风也需要对他发泄。
　　两个男人，就这么在苏雨晴眼前厮打在一起。
　　苏雨晴的脑子还是空白，她从没有空白过这么久。她希望就这么空白下去，不用想任何事。
　　血刺激了她的神经，她是个不忍伤害别人的女人，也是个不忍看着别人受到伤害的女人。
　　血，秦天风背上的血，渗过了衣裳，把后背印的都是。
　　她突然想起了这血的由来，想起了他将自己护在身下的那一幕，想起了那时他的眼神，他的脸旁…
　　“不要打了。”
　　她从没发出过这么有力的一句话，她不仅说了，她还做了。
　　她冲了过去，推开了欧阳尘，护住了秦天风。
　　为什么是他，不是秦天风。苏雨晴不知道，她更不愿意知道。
　　欧阳尘笑了，笑的比哭还难受。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有走，走的越远越好。
　　他的背影，像一把刀，捅进了苏雨晴的心。她从不愿意别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这次，她却让欧阳尘受到了最大的伤害。
　　这种滋味，她懂。六年前，她就尝过了。现在，她好像有尝了一遍，比六年前更苦。
　　藏进心里的东西，是蕴量，不是消灭。
　　苏雨晴从没有动手打过人，她的脾气一向很好，甚至比的上古时候的淑女。
　　这次她动手了，她掴了秦天风一把掌。
　　她的眼睛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么伤痛。她眼里投射出的伤痛，能把他的心碾碎，反复地碾碎。
　　她也走了。
　　天地间又只剩下秦天风一个人了，他也笑了，笑的难看极了。

　　苏雨晴失了魂。
　　如果来的时候她是失了三魂，那么现在她的七魂六魄全部都失去了。失去了才好，没有魂魄的躯壳便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是现在她感觉得到，她在水里，很深的水里。
　　她为了救一只落水的小狗，就跳下去了。
　　狗怎么会落水？它不过是在游泳。
　　现在落水的是她了，是她，苏雨晴。
　　苏雨晴觉得自己是该死，怎么连狗会游泳都给忘记了。
　　水已经灌进了她的嘴里，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她听到了人的呼救声，她也看到了岸上的欧阳尘…

　　这是她的唇第三次被他吻住。
　　三次，他都没有经过她的同意。
　　他的气息，传进了苏雨晴的肺，也传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清醒了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感谢他，而是推开他。
　　她本就是个不同于常人的女人，她的力气就比一般的女人大得多。但面对他，她好像就和普通的女孩没有区别了，无论她是如何有道理，有力气，也说不出口，使不出来。
　　现在她的力气好像回来了。
　　她用力的一推，就把他推到了一边，把自己的救命恩人推到了一边。
　　她逃了。
　　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苏雨晴了。
　　以前的苏雨晴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以前的苏雨晴对他是不出力气，以前的苏雨晴有个叫欧阳尘的男朋友。
　　当然，人一下是不会变这么多的，她也许只变了一点，那就是她对他的心，那颗心已经荆棘丛生，刺得她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