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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随手一写 番外的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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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白朴君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是我很喜欢这个人。同在联大宿舍住了几年,彼此似乎毫不往来。他不爱参加集体活动,亦不热衷仕禄功名,每每穿一件发白的长衫,腋下夹两本书,镇日在实验室里研习。我们那个时候认得他的人恐怕不多,我知道的还有刘勉君。有一次我同他并肩路过朱华池,水面上靡靡绿萍,白朴君一个人拈一根细竿垂钓,萧萧疏疏,样子非常好。刘勉问我是否同白朴君交好。我答说只是数面之缘。他说他代老师批改作业,只有我和白朴用紫墨水写字。我患有散光,紫墨水醒目提神,因此常常用。
学校同事也有与他熟识的人,可谈话中从未提到他的名字。想是他们以为我不认得他。再者他为人极含蓄,一身也没有什么可供谈资。我知道他写一手好字,是某位前清耆旧的高足。有一次学校里教国文的两个先生要带学生出去看一次,问我高不高兴去,说:“白朴也来的。”果然没几天他就来了,带了一大队学生出去。大家都围着他,看他用糯米汤敷在石碑上,双钩画法临摹大字。随便找一个字,一段碑文,问他,他都娓娓说出这碑叫什么,谁人所作,有个什么故事与它相关,哪一篇诗里提到它。说话还是轻轻的,温和清楚。现在想起来,当时不觉得,他似乎瘦了些。是秋天,碑林边的塔被霜天衬得极为辽阔高远。
后来,有一次,雨季,我到联大去,太阳一收,雨忽然来了,相当的大,当时正走过他的书斋,心想何不进去看看,一推门就进去了。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积水寸许,浸得宣纸一饼一饼仿佛糕点。他指点书架上的东西给我看,说了一下关于必栗木的事情。必栗木毒性极强,用这种材料制的书架不易生虫蠹。他四壁都是纸笔,尚待整理。他说好些都是从前私塾留下的,我翻拣几张,果然都是什么“枇杷晚翠”的字样。他让我挑几枚印章带回去玩,我挑了一枚鸡血石,血色很充沛,刻着“奉橘三百枚”。据说王羲之给朋友写信,里面有“奉橘三百枚,霜未降,不可多得”,大概是从这里来的。这枚印章我一直装在一只装雪花膏的匣子里,有一天还翻出来过。后来落在昆明。倘若有人翻出,大概不知道它是什么玩意,更无从想象从何而来了。
天晴了,我同他把书搬出去晒,在他手营的花圃里看看。花圃里最亮的一块是绫衣,正在盛开,锯齿花瓣落了一地。几丛文竹,则在深深的绿荫中郁郁发黄。新雨之后,草头全是水珠,我停步于土墙上一方白色之前。他说,是个日规。所谓日规,是,方方的涂了一块石灰,大小一手可掩,正中垂直于墙面插了一支竹钉。看那根竹钉的影子,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知什么道理,这东西十分教人感动。白君平时在室内工作,大概经常要出来看一看墙上的影子吧。我离开那间杨柏掩映的屋子不到几步,便听见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地响起来。
这之后,我再没见过他。偶然因为一件小事,想起这么一个沉默的温和的人品,那么庄重认真地工作,觉得人世间再不寂寞。
忽然有一天,朋友告诉我“白朴进了医院,已经不行了,肺差不多烂完了,一点办法都没有,明天,最多是后天的事情。”
“以前没听说他有病啊?”
“是啊,一直没发现,一定很久了。不知道他自己怎么没觉得,一来就吐了血,送医院一检查……”
当时我竟未去医院里看他。过两天,有人通知我什么时候在联大新校舍后面的坟场上火化。我又糊里糊涂没有参加。现在人已死了八年了,大家都离开云南,我又不知道他孤坟何处。在上海这个人海中,却又因为一件小事而想起他来。
我离开云南较晚,走之前曾到联大看过几次。那间书斋锁着锁,外面藤萝密密爬满木窗。小花圃已经零落,犹有几枝残花在寂静中开放,草长得非常的高。那个日规已不在,雪白石灰上或许是谁家顽童的涂鸦,稚气的颜体大书一行宋词“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