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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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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宣和认识,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算起来,倒有八年了。这八年里,除去中间因为宣和去德国进修而分居的两年,朝夕相伴也有六年,也就是2136天。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如此长久地呆在一个人身边。
他是天生的野鸟,圈子里的火凤凰,喜欢穿着紧绷绷的裤子和沾湿的白衬衫在酒吧里high到天明。他偶尔也卖。手指里夹一支没点燃的烟,牛仔裤解开扣子,半翘着二郎腿靠在吧台上,懒懒打量那些围着他献殷勤的男人。淡蓝酒吧的阿蛮是天价。大家都知道。可是还是有人前仆后继,为他阵亡。他们用大麻熏他,用酒精泡他,用甜腻的语气喊他宝贝。这时候,阿蛮就会扶着腰咯咯地笑,很开心的样子,手里的烟卷也跟着颤抖。阿蛮两指一弹,烟卷飞了出去。被打中的男人好像捡到绣球一样受宠若惊,小步娇羞地上去抱起美人入洞房。
阿蛮还会很多玩法,比如让酒吧的小弟突然把灯拉了,随便钻进哪个人的怀里,反正能来淡蓝的都不会上不了台面。再比如阿蛮会把自己吊在舞台中间,双腿悬空,大张着身体给那些啧啧惊叹的男人抚摸,哪怕为此他们将付出动辄上万的代价。阿蛮喜欢摇滚,喜欢炫目的灯光,喜欢裸露的俊男美女,他孜孜不倦地探索着能让自己快乐的方式。淡蓝的妈妈桑说,阿蛮是他见过最好学的孩子。这样的阿蛮,淡蓝的掌上明珠,有朝一日落在了宣和的手里。
说起宣和,阿蛮的室友琪仔想起来了。
那个男人他还记得,个子很高,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谁知道发起酒疯来那么要命。真是造孽,造孽啊。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阿蛮浑身湿透了,边进门边脱衣服,很快只剩下一件背心。他吹了声口哨,无视那些火辣的眼神,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要了一杯鸡尾酒。琪仔刚送完客人下来,腿还是软的,看见阿蛮,哀嚎一声扑进他怀里,掀开衣袖给他看上面的三个焦黑疤痕。
阿蛮嗤笑一声:’又偷吃了?”
琪仔吐吐舌头,翻个身让自己更舒服些,才展开手指,无名指上面一只硕大的戒指整整盖住他一段指节,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仿佛一颗坠落人间的星星。
琪仔说:“老头子快死了,难道还要我给他陪葬?”
阿蛮很喜欢他的戒指,要他伸手过来看个仔细。吝啬鬼琪仔把指节噙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想要啊?自己买去呗。你不是一夜七次郎吗?这点小钱,一晚上就赚到手了。”
阿蛮勾勾嘴角:“我觉得抢来的比较好看。”一个猛扑压在琪仔身上,凭着身高优势制住他,还色情地用腰摩擦他的下半身。琪仔惨叫一声:“给你给你,我要硬了。”一边落荒而逃,一边想,真是个妖孽。
出门的时候,琪仔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嗅到他身上清凉的薄荷香气,他出于职业本能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的侧脸线条柔和,穿着一件藏青色针织背心,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琪仔心想,这是什么世道,学生不好好读书,来泡男人。忘了说了,他和阿蛮都没正经读过什么书,一个贫民窟里出来的,知根知底,兄弟两人携手闯荡风月场,收遍世间痴男怨女。
后来的事情,琪仔没有亲眼看到,不过从店里满地的酒瓶渣子和刺鼻的药品气息他也知道,那天晚上场面有多混乱。
听看门的小弟说,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人。谁都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会突然动手。他的目标很明确,是沙发上半躺着的阿蛮。阿蛮戒指一拿到手就失去了兴趣,自己抱着枕头靠着,身边匍匐着一个油光满面的暴发户,大张着嘴等着阿蛮给他喂提子,□□一样。
阿蛮饶有兴趣地看着直奔他而来的学生哥,动也不动。没有这个规矩,要阿蛮倒贴上去服侍谁。所以当学生哥踹开暴发户,森冷地俯视他时,阿蛮还气定神闲地指挥他:“把这个给我扔了,酸的。”手指上挂着的提子忽上忽下地摇动,伴随着他随意舒展的长腿,空气中暧昧的气息越发浓烈。
可是学生哥似乎不为所动,一把提起阿蛮,扛布袋一样背着他出去。这对于阿蛮来说是一个很新的体验,他身高178,很少有男人能毫不费力地把他扛起来。阿蛮犹豫了一下,用一种被人抢去做压寨夫人的声调尖叫起来,他的嗓子特别细,就是哭也能哭出九曲十八弯的调子来。酒吧的目光不出他所料全都聚在他身上,阿蛮于是叫的更加起劲,撩拨得一干男人神不守舍。他是这样一个妖娆的存在,一点点凌虐都能引起旁观者无限的快感。
背他的人走得不紧不慢,眼看就要出大门了,妈妈桑终于闻讯赶下来,手里的羽毛扇子一指两人:“都不许走!给我拿下!”阿蛮在学生哥的脖子上舔了一下:“别理他,我又没卖给他。”他们靠的很近,阿蛮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从男人的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夹杂着令人心旌动摇的荷尔蒙气息。他冰凉得像一片薄荷叶,滚烫如岩浆。阿蛮觉得自己很喜欢他。
保镖听了妈妈桑的指挥,团团围住大厅出口。电棍噼里啪啦响着,把两人包裹在中央。妈妈桑尖声说:“阿蛮,在这里,你要守规矩。陈老板等了你半天,你居然放人家鸽子。”陈老板就是那只被学生哥一脚踹开的□□,此刻正捂着腮帮子丝丝抽冷气。
阿蛮说:“好哥哥,咱们不能私奔了。奴家来生再与你比翼双飞。”装模作样要从男人身上下来。男人微微侧头,托住他的臀部不让他滑下去,轻轻动了下嘴唇,接着飞起一脚,把临街的一面柜台踢个粉碎,踏着一路水晶似的玻璃,好像暗夜骑士,两三下消失在大雨中。留下满屋唏嘘。
那时候,阿蛮不知道,这个心血来潮的玩笑,即将改变他混吃等死的一生。
直到同居了三天后,阿蛮才知道,男人叫宣和。他也不是学生哥。宣和只是长得年轻,实际上比阿蛮还大着五岁,在本市大学里当教授,主攻精神分析学。宣和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或者在越洋电话里说着阿蛮听不懂的语言。
宣和不避讳他掳来阿蛮的原因:他要他做试验品。宣和所在的研究所要进行一个病例调查,可惜出于保密要求和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一直招募不到志愿者。宣和带的一个研究生说,本市有许多同志酒吧,里面的人都没什么廉耻心,有钱就可以脱了裤子随便给人看。宣和于是决定亲自带一个样品回来。他在闯进淡蓝之前已经观察了阿蛮三个月了。宣和有一本四指宽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阿蛮每天的饮食起居,包括几点起床、跟谁喝过酒、嗑过什么药、洗澡要多久。连阿蛮买了一条新的底裤,都赫然在列。宣和解释说,样品的生殖健康会对实验结果产生影响。
阿蛮问他,那是什么实验,还要调查这个。宣和摇摇头,给他一个温柔的吻,让他去厨房喝热好的牛奶。“不是什么大实验,就是验证一下前辈的结论而已。”阿蛮耸耸肩表示无所谓,他除了生孩子,前戳后刺都可以,就算到了手术台上,也绝不会像某些胆小鬼一样软趴趴的。更何况那报酬高的吓人。
宣和在那天晚上就告诉了阿蛮他的名字。阿蛮躺在床上抽事后烟,一只手来回摸着宣和的腹肌。宣和说:“我姓赵,赵宣和。你要记住我。”
阿蛮噗地笑了,险些被烟呛到,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床头,翻身趴在赵宣和的胸口,半抬着头撅着嘴说:“世界上还有你这么老实的男人。你是不是只会说真话?”
宣和想了想,点点头说:“大部分情况是这样的。”阿蛮看见他乌黑的眼睛很认真地盯着自己,长长的睫毛半垂着。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色迷心窍,居然脱口而出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要我别忘记他们?他们给我很多很多钱。你呢?你是凭什么?”
赵宣和依然静静看着他:“你会离不开我的。”如果实验顺利的话。
阿蛮跳起来捏住他的鼻子,叫嚷着:“我偏不,偏不!你能拿我怎么样!”赵宣和的手搁在他的腰眼上,轻轻一揉,阿蛮就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立刻贴着他的胸膛哼哼唧唧要抱抱。赵宣和有求必应,揽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吻着他柔软的发丝。
宣和是上班族,不能总是陪着阿蛮。他每天天不亮就要骑车去实验室,晚上八点之后才回来。阿蛮就窝在家里,看电视、和琪仔煲电话粥,或者把赵宣和养的一盆兰花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曝晒。他最见不得赵宣和对着那盆花含情脉脉的样子。
宣和不让他出门,说是要保护样品的安全健康。
阿蛮说,你们实验室的小老鼠还要拉出来溜圈呢,我出门走走就不行了。
宣和说,我们实验室从来不养白鼠。
阿蛮很好奇,那养什么?宣和摸摸鼻子不说话。
两个人生活了也有一个多月了,阿蛮逐渐摸清楚了宣和的脾气。他是从来不撒谎的,每当阿蛮问什么他不愿意回答的事情,他就摸鼻子。
阿蛮问他父母哪里去了,问他一个穷教师怎么买的起这样大的复式别墅,问他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宣和都摸摸鼻子。
阿蛮很败兴,赌气不理他。可是早上一起来,看见床头热乎乎的蟹黄包和烫嘴的拿铁,他就失忆一样忘记别扭,又宣和宣和地黏着他。
琪仔骂他没骨气,阿蛮哼了一声,说:“你懂个屁!蟹黄包在城东,拿铁在城西,隔了有好几公里。我家宣和这叫红尘一骑妃子笑。”
琪仔在电话里沙沙地笑:“看不出来,跟知识分子鬼混了几天,还学会掉书袋了。”
琪仔笑了一阵,忽然问:“你以后就这样了?”阿蛮还沉浸在得意中,愣了一下才慢吞吞道:“我把豪庭的工作辞了。”阿蛮原来是在豪庭陪酒的,回扣不算高,不过总有冤大头愿意认栽。
琪仔惊得从吧台上跳起来,打翻了酒杯,酒保白了他一眼。琪仔赔笑点点头,捂着电话走到角落里,用气声说:“不会是真的吧?那你以后靠什么过活啊?”
阿蛮说:“你们这些野鸟懂什么?我以后要和他双宿双飞。宣和明年要去德国进修。博士,知道么?是博士!他养得起我。”
琪仔冷笑,我们是野鸟,你难道不是鸭子?才过了几天,就想着登门入室啦?出水还两腿泥呢!终究忍着没有说出口。他听得出来,阿蛮过得很好,是他一直想要的好。
阿蛮以前跟琪仔说过,他爸爸是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支教的时候跟村里一个姑娘生了他,支教满了一年,他爸申请留在村里,一家人就住在河边的老房子里。阿蛮四岁的时候,爸爸走了,回来时还带着一个很漂亮很年轻的阿姨,坐着很亮的小车。
阿姨问他,小蛮愿不愿意跟着叔叔阿姨去城里?
阿蛮说,他是我爸爸,不是叔叔。阿姨皱起眉头对爸爸说,以后不能让他叫你爸爸,我爸听了不高兴的。
他爸说,市长要是不喜欢这个野种,就不带他走吧。
阿姨心满意足,发动汽车走了。
阿蛮说,我不是野种。风很大,他的声音淹没在芦苇荡里。
阿蛮后来跟琪仔说,他们家的人骨头天生贱,命里要被读书人克的;他以后要是有了孩子,绝对不会让他上学读书,就当个睁眼瞎好了,免得祸害别人。
琪仔笑笑不说话,阿蛮就是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嘴上说着最讨厌读书人,却还霸占着赵宣和的房子不肯挪窝,每天怨妇似的西施捧心,开口闭口我们家宣和我们家赵博士,活脱脱婊子从良的模样。
从那以后,阿蛮和琪仔的联系越来越少,一是因为琪仔傍上了一个美帝的大叔,对他死心塌地,要带他去美国领证结婚,琪仔正在苦学英文,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再则是宣和为了阿蛮特地调了值班时间,每天晚上两人鸳鸯戏水、你侬我侬培养感情,阿蛮再也无暇顾及琪仔。
阿蛮学会了做饭。
宣和渐渐肯放他出门短距离散步。阿蛮喜欢逛菜市场,泥污的地板,被开膛破肚的青蛙鲤鱼,散发出粪水气味的青菜,都是阿蛮喜欢的。他在乡下长大,对这些脸膛黑红的妇人汉子天然地有一种亲近感。阿蛮会挎着圆圆的小菜篮站在猪肉摊前讨价还价,为了高低秤的问题与卖鱼的肥婆大打出手,或者在油炸果子的铺子前面口水滴答地站很久很久。
阿蛮做粉蒸肉,把薄如蝉翼的肉片放在淀粉里来回敲打,直到能够浮在油汤上。阿蛮在厨房里给宣和表演他的独门秘技:一刀拍死鲫鱼。他满面鲜血拎着死鱼跟宣和炫耀说,保证新鲜的,鱼鳃还是红的。
宣和伸手抱着他,毫无征兆地温柔。阿蛮从来没觉得自己那样贴近过他的心,扑通扑通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阿蛮红着脸小声问宣和他是不是家务小能手。
宣和说,不是,他把阳台的兰花养死了。
阿蛮切了一声,说:“我是故意的。”然后挑衅似的看着宣和。
宣和怎么舍得向他发脾气,梳理着他的短发说:“死了就死了,我去买新的。”
阿蛮说:“再买还是要死。”
宣和一愣,说:“怎么会?我教你养花。”
阿蛮挣开他的怀抱,大喊说:“你这个笨蛋!赵宣和,你这个笨蛋!”拖鞋在走廊上啪啪响,然后是重重的关门声。
晚上睡觉的时候,宣和被严刑逼供。阿蛮用领带勒着他的脖子说:“赵宣和,你是不是打算和那盆兰花演个聊斋?你每天看我都没有那么深情。”
宣和沉吟一下:“那是我同学送我的毕业礼物。”
阿蛮坐在他腰上上下颠动,气喘吁吁地问:“男的女的?”
宣和说:“女的。”阿蛮不折腾了,宣和喜欢男人,他知道的。
宣和说:“不吃醋了?”阿蛮把脸转过去,含糊地说:“对不起。”
宣和:“什么?”
不等他回答就把阿蛮的嘴唇含了进去,那不重要,都吞进去了,不怕不是他的。
如果不是宣和即将进修,阿蛮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天长地久。
那天宣和的师弟打了电话到家里,是阿蛮接的。师弟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外国话,阿蛮傻了眼,把手机递给浴室里的宣和。宣和擦着头发出来,阿蛮问他师弟说了什么。宣和难得露出疲惫的神色,挥挥手说那只是学术问题,不关他的事。
阿蛮说,你是不是真的要拿我做实验?
宣和的脸抽动一下,说:“不是,你不要多想。”
阿蛮与他相对无言。这是宣和第一次对他撒谎,他没有摸鼻子。
阿蛮噔噔噔跑下楼梯,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楼梯口的宣和说:“你不说,我也能知道。”
宣和看见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赶下来用浴巾包住他脚趾,蹲着一边揉搓一边说:“没事的,没事的,你不要多想。”
阿蛮照着他心窝就是一脚,叫道:“赵宣和,你是复读机吗!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骗我!”
宣和抱着他默默无言。那是夜里十点,月光很好,穿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两人身上,那么亮,仿佛亘古不变。阿蛮看着那月光,莫名地害怕。他还以为鸟儿终于找到了巢,可以不必飞越广袤无垠的海洋,不必唱声嘶力竭的歌。他以为,赵宣和和他一样,把对方当成彼此的唯一。阿蛮抽噎着在宣和怀里沉沉睡去。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卡其色的外套,印着□□熊的图案。那是他给宣和买的。阿蛮找遍了某宝的童装专卖店才找到唯一的一件超大号,给宣和当睡衣穿。宣和是过敏体质,穿粗糙的衣服会皮肤瘙痒,童装的质地比成人的软很多。
房子已经空了,地板擦得晶亮,窗帘高高打起,连床单都剥了下来,阿蛮睡在一张光光的床板上。阿蛮想开门,门却从外面被锁上。
阿蛮叫:“赵宣和,你王八蛋。”声音一出口,撕裂样的难听,可能是昨晚哭得太厉害了。
阿蛮想起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的特工被监禁之后,把衣服撕成条状,做成绳索逃生。他冲向衣柜,那里空空如也。
他早该明白的,赵宣和是科学家,做事滴水不漏。他几乎能看见那人把他放在床上,然后跪着用毛巾把地板一寸一寸擦干净,衣服全都清出来,关门,落锁。或许某个角落还安装着针孔摄像头,宣和就在另一边,看着昔日的爱人歇斯底里地大喊,然后慢慢疯掉。琪仔临上飞机的时候跟阿蛮咬耳朵,要他小心,那些科学家都是心理变态,真的。
阿蛮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生活不是演戏吗?怎么一切都会按照剧本照常进行呢?他不想演可怜兮兮的小白鼠,他是生来就要当主角的,骑士把公主从巫婆手里救走,然后推她入了火坑,这真可笑。
师弟来接机的时候看见赵宣和领带上扣着一只小巧的猫咪别针,长长的猫尾拳曲,尾巴尖上吊着一粒钻石,很俏皮,不像是一个三十岁男人该有的样子。
师弟说,恭喜师哥,梅开二度。
伸长脖子向赵宣和背后看了看,皱皱眉又说,样品没有带来?他药物过敏?
赵宣和态度出奇冷淡,只说有事情要跟导师汇报,项目必须中止。师弟说,不可能的,Pro.Lee很看重这次实验,他甚至已经提交了初期报告,只等样品带来德国,现场检测结果。赵宣和听着他解释这次实验有多重要、能给本领域带来多大的突破,忽然打断师弟说,昨天晚上是你打电话来的?师弟愕然,是啊,你不是有我号码吗?赵宣和说,没事,就是确认一下。
导师很快到了,名下高徒济济一堂,团团坐在老人家身边。
赵宣和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看着这群科学界的新秀。
导师招手说,阿宣,过来。室内立刻安静下来,数十双眼睛都盯着赵宣和看。
赵宣和是导师的开山弟子,年纪不算大,风头却比谁都健。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连导师也只是按照学院的指示接受了这名留学生的档案。他很惊喜,赵宣和是难得一遇的天才,爱这门学科胜过爱自己。老导师一手提拔,把这个一文不名的孩子带成了如今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师弟的印象里,赵宣和是个很难相处的人物,他有过分的洁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只穿一个款式的衣服,没有娱乐生活,很少说话,心算能力惊人。赵宣和一来就霸占了导师的全部注意力,使得他的社交圈子更加荒芜,没有人愿意自取其辱。
有人得到内幕消息,说他是某政要的私生子,送来德国避风头的,想尽了方法跟他套近乎。可是他们很快发现,赵宣和也和他们一样吃廉价的饭菜,骑二手自行车,不像是什么豪门子弟。赵宣和身边的人渐渐散了。只有师弟还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他每年都给这位不近人情的师兄打电话问候,一直坚持到赵宣和回国。这是赵宣和能忍受的最大限度的交际。师弟从来不觉得自己浪费了感情。他不像别人一样目光短浅,日子拮据对这样的人构不成阻碍。
师弟看着宣和的脸色,轻轻给了他一手肘,让他跟导师撒个谎解释一下。赵宣和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导师面前,给他倒了一杯茶。
导师说,宣和,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听说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宣和顿一顿,目光落在导师背后的墙上。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照片,代表着这个领域所能想象到的所有荣誉。导师曾经告诉他,他有别人没有的敏感和天赋,假以时日,他会取代他统治这个王国。宣和顿了顿,说,样品被污染了;他背着他偷偷吸食大麻,药品的致幻效果可能会影响实验准确性。
同僚们面面相觑,实验的样品是要严格隔离的,以赵宣和的周到,怎么也不会出这样的纰漏。导师摆摆手,示意他跟自己进书房,师弟留在外面招待其他人。
赵宣和带上门。导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金发拳曲垂到腰际。
导师摇摇册子:宣和,你喜欢神话吗?
赵宣和摇摇头,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是个文盲,他甚至分不清王尔德和王国维。
导师把册子扔进他怀里,这是一本有意思的书,值得你看。
师弟在门外说,Pro.Lee,有院长的电话。
导师边走边说,你慢慢看,看完告诉我感想。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赵宣和。册子大概只有十几页,却夹着一片很扎眼的书签,大概是从唐人街淘换的旧物,书签是黄铜做的,嵌着一粒一粒的点翠,围成花瓣的模样,显露出现代人仿古的拙劣。俗气而美丽。上面还像模像样镌了两句诗:整钗栀子重,泛酒菊花香。
赵宣和想起了阿蛮。
两人同居以后唯一一次一起出门,是在一个燠热的黄昏。
天色很阴沉,将雨未雨的样子。
阿蛮在路上看见卖栀子花的老头,吵着要赵宣和买。花香刺鼻,赵宣和对香味敏感,退了几步,远远看着阿蛮蹲在地上,翻检着塑料桶里高低错落的花枝。他穿着赵宣和的衬衣,松松垮垮,下身套了一条不伦不类的沙滩短裤,没有一点诱惑人的样子,反而很滑稽。
阿蛮爱贪小便宜,明明扎好了一捆花,还要老头饶他两枝。
老头子当然不肯了,一次一次强调,花是自家花园里种的,不比野花,成本昂贵呢。
阿蛮绷着脸走回赵宣和身边,嘴里还嘟囔,真小气,迟早关门大吉。
忽而又欢然对赵宣和说,你看,古代的公主贵妃,是不是就是这样的?说完从花束里抽了一支,别在耳边。
宣和说,恐怕不是公主,是媒婆。阿蛮媒婆说,那公子,要不要老身替您做主,说一门好亲事。
赵公子说,不必麻烦,家中已有贤妻,白头之约既定,宜室宜家。
阿蛮丢了花枝,轻轻在他脸上掴了一掌:算你识相。要是敢有非分之想,看不阉了你的。
赵公子退避三舍,连说不敢不敢。
说话间雨已经下来了,阿蛮吱吱哇哇大叫,甩了拖鞋,用光脚去踩水洼。
赵宣和撑开衣服要他过来,喊,快过来,会着凉的。
阿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傻乎乎冲他笑,往他身上踢水花。被溅湿的路人纷纷侧目,阿蛮一手叉腰,指着他们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淋雨啊。
回家以后赵宣和给他煮了一碗姜汤,阿蛮披着雪白的毛巾,发梢滴水,嘴角还是咧着。
赵宣和看他左手紧紧攥着,故意不理他,催促他喝姜汤。阿蛮一口气喝完,看看赵宣和,又看看,再看看,迟疑着说,你怎么不问我手里是什么。
宣和说,不知道。
阿蛮立刻精神起来,使劲在沙发上墩了两下,大声问,赵宣和同学,科学家怎么能说“不知道”这三个字呢?再给你一次机会,猜一下,猜中有奖。
宣和收拾好碗筷,拿纸巾给他擦干净嘴角的姜汤汁,然后面无表情说,蜗牛。
阿蛮垮了脸。他知道,他居然知道!他有一种被这个面瘫耍了的感觉。
赵宣和摊开手,说,奖品呢?
阿蛮藏在背后的手一松,伸到宣和面前说,没有,你猜错了。
宣和看他一直望沙发那边挤,不紧不慢地说,再挤就死了。
阿蛮大惊失色,掏掏沙发缝,果然,蜗牛被压得只剩下一滩黏液和无数碎壳。
后来两人把沙发套拆下来用洗衣机转了一晚上。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宣和拈起书签,阅读下面的文字,那是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
皮格马利翁是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善雕刻。
他不喜欢塞浦路斯的凡间女子,决定永不结婚。
他用神奇的技艺雕刻了一座美丽的象牙少女像,在夜以继日的工作中,皮格马利翁把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热情、全部的爱恋都赋予了这座雕像。
他像对待自己的妻子那样抚爱她,装扮她,为她起名加拉泰亚,并向神乞求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爱神阿芙洛狄忒被他打动,赐予雕像生命,并让他们结为夫妻。
赵宣和盯着插图里身段窈窕的女雕像,恍惚中看见她露出獠牙,给他一个狰狞之至的笑容。
导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宣和,你是不是故意不肯做实验?
赵宣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不知道。
导师又说,科学家怎么能说不知道呢?
宣和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很努力地回想,回想。
世界一片混沌,他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