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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回首已是百年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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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仑虚的日子自是过得十分逍遥,但免不了偶尔还是会遇着什么糟心的事情。但若要论顶顶糟心,必是那劳什子推演之术了,简直是枯燥至极。
每每墨渊授课时,我便趴在桌上,积极地将周公梦上一梦,同他老人家磕磕瓜子,唠会儿家常,毕竟是神仙前辈嘛,去送一送温暖也是应当的。好在有子阑坐在我的身边,时刻给我放哨,若是墨渊几番留意到我了,便踢一踢我的脚,提醒我差不多该醒醒了。
这日,我睡得昏沉。梦里阿娘正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色泽浓厚,香气扑鼻,我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着,啖得不亦乐乎。
忽的,感到自己被人撞了一撞,手中的筷子上夹着的一大块诱人的红烧肉“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的红烧肉!”我不禁心痛地叫出声来。
只听得朦胧间,周围一阵“悉悉索索”的压着喉咙的笑声。旋即,胳膊上被人狠狠一揪,我这才揉了揉眼睛,如弹簧一般地直起身来。
一抬头,墨渊那双幽深宁静的细目便撞入我的眼里。我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开来,完了,这下算是被抓了个现行。
“师...师父。”我觍着脸,冲他粲然一笑,就仿佛刚刚那个歪头呼呼大睡的人不是我一样。
“十七,你近来胃口倒是不错,”他挑了挑眉,复又神色淡淡地说道:“课下把《天澜道经》抄一万遍交于为师。”然后便缓缓转身回了坐榻上,整了整衣角,从容不迫地继续讲起了印伽之法。
倘若我当时可知我这不学无术竟在日后铸了如此大错,我便是悬梁刺骨也要将这本领好生吞了去的,绝不会同那日一般将墨渊恨恨地腹诽了无数遍。更不至在这七万年中,夜夜将扎在心尖上的疑问反复地来回揣摩了千万次,不得好睡。
这日,天色微亮,我捻个了诀,架上云头。数个时辰后,底下现出一片林麓幽深的仙山来,云雾缭绕,恍若旧梦。我的心“砰砰”跳得极快,竟无端生出几分怯意。
我站在已然荒废了数万年的昆仑虚山门前,望着昏暗中空荡的长廊,双腿如注了铅一样踟蹰不前,那两万年的点点滴滴似潮水般纷至沓来。
从我拜了师,接了墨渊的扇子,成为他座下的十七弟子司音,受了他倾尽心血的呵护和教诲,再到和十几个师兄日日厮混,打马赏桃花,喝酒品春宫,晨起一道山顶练剑,傍晚同聚大殿打坐。
彼时,只觉得日子过得平凡无奇,遂不耐得很,时时想着去凡间寻乐逍遥。然人生倥偬,待再转过神来,早已沧海桑田,不过大梦一场罢了。霎时间,郁结的思绪绞得我内心四分五裂,九回肠转。
我弯下身子,拂了拂石阶上经年的积灰与落叶,坐了下来。心想,从前墨渊在的时候,是断然不会允许昆仑虚的门口这般不净,就连他自己亦总是衣不沾尘的清绝模样,若是过了卯时,二师兄长衫还未将院落打扫好,必是少不了一顿受罚的。
也不知就这么怔怔地在山门口坐了多久,直到远处那一线肚白变得越来越亮,逐退了天边的群星与残月。
片刻,数道耀眼的金线直直地划破苍穹,萦绕于山麓之间的云雾匆忙四下散开。不过须臾,忽的光芒大盛,一轮赤乌自东方缓缓地喷薄而出。登时,霞光万斛,千里熔金。
我的心中兀自一动,站起身来,几乎是奔跑着冲向崖边。慌乱之间,脚下竟被一块沙石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手掌上丝丝地渗出些鲜红的血珠来。
“十七,我没有骗你吧,咱们昆仑虚崖边的日出是不是很漂亮?”身后,习习的山风拂过,似有一只手轻轻搭于我的肩头,大师兄叠风的声音在耳边若有似无地响起。
我伏于地上,喉头一涩,凝噎着说不出话来。立时,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潸潸落下。
“我还以为你寻了个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呢,”子阑站在一旁,很是不服气,他皱着眉说道:“叠风,这十七壶’罗浮春’我赔得可真冤!”
“子阑,你这就不对了,咱当初可都是说好了的,不能耍赖!”十师兄抬起手,用胳膊肘顶了顶子阑的胸口,斜了他一眼,说道。
我抬起眼,只见远处漫山种满了松树的峰壑峭壁在朝阳的拂照下显得愈发的苍劲葱郁,三两只白鹤悠悠地唳鸣了几声,盘旋着飞过头顶。崖下蜿蜒着通向天际的江河湖泊闪烁着璀璨的浮光,宛若金龙甩尾,直捣云霄。清晨微凉的空气,轻柔地沁在我的面颊上,说不出的惬意舒畅。
“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彼时,叠风举起手中的酒壶,临对着群山,一饮而尽。
“说得好!”二师兄长衫绵软地倚靠在崖边的一块山石上,面色微醺,他用力地鼓起掌来,拿起地上的酒壶,昂声大呼道:“诸位,当浮一大白!”
“干!”众人纷纷抬手,附和声响彻云霄。
“十七,你日后可有甚愿景?”叠风伸手,揽过我的肩去,带着几分醉意地看着我道。
“愿景?”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遂摇了摇头,道:“还不曾有。大师兄你呢?”
“有,”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忽的放开了我,抬头眺望着远空瑰丽的朝霞,眸中闪过异样的光彩,缓缓地一字一顿说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大师兄虽是个关不住话的,但平日里的言行却极是稳妥谨慎,从未大夸海口,此番必是醉酒之后的肺腑之言。
我转过头,朝他望了一望。叠风一手拎着空了的酒壶,发髻松散,脸色微红,襟前也洇了些半干的酒渍,本是颇为狼狈的模样,可我竟觉得他从未有过的倜傥,甚至隐约从他背脊挺直的身形中瞧出来几分墨渊的影子。
山门檐下的角铃在温柔的微风中轻轻摆动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忽的将我从纷飞已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猛地回首,身旁空空如也,唯有眼前那巍峨矗立着的昆仑虚山脉静默地提醒着我,并非身处梦中。
人不见,数峰青。我闭了闭眼,转了身去。
穿过正殿,经由一条幽深迂回的走廊,便是昆仑虚的地下酒窖。
这条路,即使我闭着眼睛也是能摸得着的。平日里,若是大师兄他们寻不着我,来酒窖便是了,必定能看见我醉倒的身影,我同酒窖里的那尊硕大的酒缸怕是比我和自己的几案还要熟稔上许多。
从前,我并不晓得墨渊也会酿酒,日日在师兄面前夸赞折颜的“桃花醉”如何如何甘冽味美,为此还和很不以为意的子阑大动肝火,结结实实地吵了好几架。
后来,我偷摸着从酒窖里取了一壶墨渊酿的酒,本想着拿去给折颜叫他好生研究一番,做一壶强过千百倍的,回转带给子阑。可半道上,自己却将墨渊的酒给喝了个干净,灼辣醇厚,后劲十足,实乃酒中极品。我的心中满腔忿愤得很,墨渊他一个小白脸,竟有一手如此的好本事,不该!不该!
思及此处,我不禁弯了弯嘴角。随手从酒架上取过一壶酒来,吹了吹瓶身上的灰,拔下盖子,顿时,芳香四溢。
算起来,也有七万年不曾醉过了。墨渊的仙身日日都要剜心取血,我一时一刻也不敢大意耽搁,生怕着哪遭喝醉错过,墨渊便再也醒不来了。
今日,就且醉一回吧。我扬起头,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顺着喉头滑了下去,烧得我五内俱沸,那万分熟悉的回甘更是让我猝然间心头一恸,悲从中来。
渐渐地,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起来。我偏了偏头,昏睡过去。
眼前,忽的浮现出一片仙泽萦绕的云雾。我默默地站在这团云雾中,辨不清方向,遂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恍惚间,听得溪水潺潺而过的流淌声,我循着声音四下寻去,复一抬眼,只见桃花灼灼,落英芬芳,竟是昆仑虚后山的桃林。
几番交叠的花影之后,隐约似有个席坐于地着一身玄袍的人影。我眯了眯眼,好奇地又走近了几步。
袅袅的琴音合着微风携来的淡雅花香上下蹁跹着,一并拂过我的身旁。我的心头轰然一震,是墨渊!
立时,我激动得难以自持,整个人都微微地颤抖起来。
“师父!”我呆愣地站在原地,哽咽着冲他喊道。
他似是听到了我的呼唤,缓缓地抬起了头,薄唇微抿,细目含笑,极是云淡风轻。忽的,他对着我伸出了手,轻声说道:“十七,过来。”
这一副笑模样,竟是暌违了整整七万年。
我不顾一切地往墨渊的方向跑去,“扑通”一声跪倒下来,将脸颊伏于他的膝头,闻见了他身上惯有的草木馨香。我贪婪地吸了吸鼻子,霎时,泪水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他纤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脑勺,摩挲着我的头发,柔声哄我道:“小十七,别哭了。哭多了,眼睛可就不漂亮了。”
我勉力地收住喉间酸涩,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在他面上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小声说道:“师父,你瘦了。”
他扬起略有苍白的嘴唇,沉默地笑了一笑。
“师父,这七万年里,你过得好不好?”我抓着他的手,急急问道。
他深深地望着我,只同我说了一个字:“好。”
“那就好,”我开心地笑了起来,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师父,十七今日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许…也许要费些日子,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墨渊皱了皱眉,眸光流转,眼底似蕴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低低唤了一声:小十七…”
他抬起手,轻轻地覆于我的脸颊上。我不禁地浑身一个机灵,真凉!
我心下大骇,急忙想去回握住他冰冷的手,却是一场空。刹那间,墨渊的身影便如烟云一般飘散了。
“师父!”我惊叫出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啪嗒”,有一滴水珠落于我的额上,湿湿凉凉,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我抬头一看,约莫是前些日子山里的雨水多了些,酒窖的顶上竟有些渗了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坠着。
忽的,我像是想起了什么。我遽然站起身来,冲出了酒窖。
我忘了问,我竟忘了问,那个辗转横亘在我心头七万年的疑问,我终究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墨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发疯一般地跑去了昆仑虚后山的桃林,可是那一片吹落如雨的漫天花海中,哪儿还有墨渊的影子。
我失落地转了身,无力地挪动着双腿。
无意间,一簇桃花的纤枝缠住了我的裙角。我愣了一愣,旋即小心翼翼地折了下来,笑着闻上一闻,又仔细地将它收于自己的袖管内。
再一抬头,天际已隐隐泛出些赤红色的烈光。我捏紧手中的扇子,大步往昆仑虚山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