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宋问之

4、一次偶遇 温亦欢

　　简佳柔整整三天没有理温亦欢，毫无疑问她在生他的气。她静坐在房间，看到床头放着她给温亦欢精心挑选的礼物，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她拿起那块表，用力地摔在地上。表盘磕在红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简佳柔拉开抽屉，拿出放在最底下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穿着校服的女生冲着镜头露出羞涩的笑容，双手相握垂在身前，眉清目秀，笑容恬静。
　　她回想起那天在温亦欢房间发现这张照片时，那种被震惊与恐惧席卷的感觉。她与温亦欢相识多年，从不知有这个女生的存在。
　　但这张照片真切地存在于他书桌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常年上锁，偏偏那天温亦欢疏忽了，简佳柔做贼一样打开那个神秘的抽屉，里头空荡荡，只有这张轻飘飘的照片躺在那里。照片仿佛是从哪张大照片上剪下来的，略微有点泛黄，边缘不太齐整，角落翻卷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将照片放回去。
　　照片本来就模糊，被她一拍，再打印出来的照片更加模糊，模糊到只能看清这个女生的眉目轮廓。
　　简佳柔回忆了她与温亦欢周围所有的女生，都不是。
　　她仿佛不存在，可是又那么深刻地烙于简佳柔的脑海里，深夜爬出来慢慢地啃噬简佳柔的好奇心。
　　她像一根针，时不时扎着简佳柔。简佳柔是多疑的人，她绝不会相信无缘无故，温亦欢会把一个陌生女孩的照片放在抽屉中，还小心翼翼地上了锁。
　　直到高二开学那天，她看见江离，江离的眉眼如同闪电一样击中她的记忆，隐藏于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洪水猛兽般叫嚣着四散开来。
　　她不断问自己，是不是她？
　　是的，就是她。眉骨，脸型，嘴唇，一模一样。
　　不，好像又不是。简佳柔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只感到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简佳柔有了威胁感。自那之后，她害怕温亦欢跟江离有言语交流，甚至害怕江离把作业向后传给温亦欢的一瞬。后来她开始处处针对江离，挤兑江离，在温亦欢漠不关心的态度中，寻找缥缈的安全感。
　　而那天早上，温亦欢竟然邀请他她。简佳柔的恐惧瞬间被引爆了，四分五裂的碎片洒在她的心上，扎进她的肉里。

　　温亦欢懒懒地斜坐在KTV的沙发上，天花板上旋转着的流光溢彩的灯，向下投射游转炫目的光，幽紫，暗红，深蓝，昏黄。颜色游转在温亦欢脸上，照出他冷漠得过分的神情。
　　此时房间气氛已热闹到极点。有男女在对唱梁山伯与朱丽叶，围观者一阵阵喝彩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拍手的道具晃出刺耳的鼓掌声。对唱的男女生被生拉硬扯地坐到一起，女生的脸红透了，偷偷地看男生，再开口时声线微微颤抖，男生笑着回应起哄的人，连连否认。围观群众起哄得更为厉害，倒了两杯酒，嚷着让他们喝交杯。
　　角落里的人在掷骰子，打扑克，喝酒，倒在杯子里的啤酒咕咚咕咚地翻着白沫，白沫消散后，杯子里的啤酒被灯光照出液体特有的莹润光泽。
　　温亦欢眼睛漆黑，双腿交叠。他冷冰冰地看着面前的景象，轻轻晃动杯中的液体，一圈，又一圈，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这时班长端着一杯酒来到温亦欢边上，他喝得有些醉了，脸颊染上不自然的坨红，喘着粗气，大着舌头，一屁股坐到温亦欢旁边，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我...我敬寿星一杯！”
　　温亦欢不动声色地挪开身子，给自己杯中加了点酒，举起杯子回敬道，“谢谢。”
　　“寿星...寿星你今晚有些不开心嘛。”男生几乎要晕倒在温亦欢身上，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温亦欢跟前来回晃悠，“哦...我知道......一定是因为那个谁......简大美女没来！”
　　温亦欢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消失了，面上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你跟大美女吵架了？”男生嘟囔。
　　“那天早上我们都......看见了。你…你怎么想的，知道简大美女跟那个八婆不对付，你…你还请那个八婆！”男生继续神智不清地说着。
　　“或者时候你去跟大美女道......道个歉，大美女那么喜......喜欢你，怎么可能不原谅你呢？是不是？女生嘛，哄哄......哄哄就好啦。”
　　“你醉了。”温亦欢取下他手中的杯子，放下桌上。
　　“我没醉。”男生喃喃，紧接着双眼向上一翻，“咕咚”一声，直挺挺倒在沙发上。
　　“哄哄就好了。”温亦欢自顾自地重复一遍。
　　此时门被推开，众人看见来者，瞬间安静下来。唱歌的不唱了，喝酒的不喝了，掷骰子打扑克的也全都停下了。
　　正是简佳柔。
　　男生反应过来，立刻爆发出更热烈的嘘声。接着推推搡搡地把简佳柔推了出去，推到温亦欢跟前。
　　简佳柔低头不语，看着自己的鞋尖，踌躇不安，似乎要开口，又似乎在等待着温亦欢说什么。她化了一点淡妆，柳眉明眸，肤白似雪，面若桃花，低头娇憨的模样，看得在场男生无不心如春水荡漾。
　　还是温亦欢先开口了，他道，“我知道你会来的，我在等你。”
　　甚至无需道歉。一句“我在等你”，简佳柔前段时间积攒的积怨与惶恐灰飞烟灭，一颗悬着岌岌可危的心被一句话拯救过来。
　　简佳柔眼泪夺眶而出，她急急忙忙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珠，又哭又笑。
　　温亦欢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怎么还哭了，我的礼物呢？”
　　简佳柔从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礼盒，递给他，“戴上试试。”
　　温亦欢拆开，盒子里是一块漂亮的表。线条纯粹，双层表圈，珐琅表盘，下沉式小表盘，秒、分、时指针均为蓝钢指针，纯净素雅，简洁不单调。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解下原来手上那块旧表，搁在一旁桌上。换上简佳柔送的新表，表盘上的袖珍钻石璀璨耀眼。温亦欢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表围绕着手腕，看着十分有张力。
　　围观男生盯着那块表，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温亦欢浅笑，“太贵重了，不过我很喜欢。谢谢你，小柔。”
　　有人吹口哨，“简大美女，不如今晚把温帅收了吧！你看今天天时地利人和，又有这么多人在场作证，温帅怎么着也不会不给面子啊！你俩老把战线拖得这么长，以后更难开花结果开枝散叶！”
　　简佳柔侧眼偷看温亦欢的反应，他仍是泰然自若的神情。
　　“简美女那么贵重的表都送了，难不成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是！难得简美女这么有心，咱们平时看见简美女对谁这么上心过？”有人七嘴八舌地应道。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在一起！在一起！”
　　这相当于在本就因为简佳荣到来而气氛高涨的包间里投下一枚重磅炸弹，一时间喝彩声、欢呼声响成一片。围观同学一边默契地拍手，一边高呼，“在一起！在一起！”
　　“我……”简佳柔面颊柔红，眼中波光荡漾，嘴唇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羞涩。
　　温亦欢无奈地摇头，凑到简佳柔耳边轻声说，“你别理他们。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吃晚饭了吗？先过去吃蛋糕吧。”
　　简佳柔眼中期待的火苗倏地熄灭了，她黯然答应了一句。
　　温亦欢待她很好，一直很好。
　　简佳柔待他好时，会一时兴起拉他逃课吃饭，会送他贵得令人噤若寒蝉的东西，会成天缠着他扯东扯西，恨不得把自己粘到他身上去。
　　待他坏时，会趾高气扬地对他颐气指使，会隔三差五对他冷冷淡淡置之不理，会故意在他跟前说其他男生如何追求自己，希望引他醋意大发。
　　而无论简佳荣待温亦欢好坏，温亦欢总是那副样子，不会抗拒，也不会生气。对他好他照单全收，对他坏也一笑置之。
　　刚开始简佳柔以为，温亦欢是喜欢她，才会最大限度地去包容她的撒娇她的霸道，以及她各式各样无理的要求。
　　后来简佳柔发现，无论她和温亦欢怎么吵，怎么闹，温亦欢从不会跟她置气，他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仿佛根本不在乎。
　　简佳柔甚至觉得，二人之间隔着一条波涛汹涌涛浪滚滚的河。她在岸这头绞尽脑汁拼尽全力要渡河过去，温亦欢却站在河对岸，理智地冲她微笑，微笑中带着冷漠与疏离。
　　不，不，她要得不是这个样子！
　　她希望温亦欢可以对她发火，可以对她蛮横无理的做法说不，可以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冷落感到心急如焚。
　　于是她越来越无理取闹，越来越恣意妄为。她年轻漂亮，家境殷实，她有对任何人耍脾气的资本，包括温亦欢。
　　可从来不会对她展示出任何失控的模样。
　　简佳柔在这一次次期待与一次次失落中逐渐明白，无论他人看来她与温亦欢多亲密，她与他之间，自始至终存在看不见的天堑。
　　有人拉简佳柔坐到沙发上，递给她一只话筒，让她唱歌。
　　简佳柔恍惚地抬头，屏幕上的字一行行闪现，蓝色缓缓覆盖白色，一个女子动情地望着镜头，哀声吟唱。
　　“筑得起，人应该接受，都有日倒下。其实没有一种安稳快乐，永远也不差，就似这一区，曾经称得上美满甲天下……好景不可每日常在，天梯不可只往上爬……”

　　温亦欢走进洗手间，掏出一根烟，熟练地点燃，深吸一口。
　　他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吐出白色的烟圈，烟圈袅袅四散开来，一股呛人的烟味登时在空气中弥漫。镜子里的他，身材颀长，面容俊朗。
　　隔壁包房里有一阵音乐声传来，一个女生在唱歌，听上去声嘶力竭，传到这里也只有断断续续的声响。
　　他慵懒地倚着墙壁，慢慢地吸完那只烟，随后将闪着零碎火星的烟头摁灭在洗手台上。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新手表，温亦欢走出洗手间。

　　一个人跌跌撞撞扑到他身上，是个女生。
　　温亦欢伸手扶住了她，女生如同溺水后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慌慌张张地抬起头，脸上是哀求的神情，“救我……”
　　“江离？！”温亦欢看到女生的脸，惊诧地出声。
　　“救我，求你，救我。”江离眼神迷蒙，面颊通红，神智似乎不太清醒，甚至辨认不出眼前的人是温亦欢，她紧紧抓着温亦欢的袖子，喃喃重复这几个字。
　　“江离？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儿？”温亦欢扶住她的肩膀，企图让她清醒一些。
　　江离的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向温亦欢身上倒去。
　　“快走……”她大脑快要被一个神秘的黑色旋涡吸进去。她仿佛可以听到身后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们快要追上来了！这是江离昏迷之前最后的念头。
　　紧接着她就彻底失去意识，倒在温亦欢的身上。
　　温亦欢向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他看着倒在他身上的江离，掏出手机，拨了几个号码。
　　“喂，刚子？我，温亦欢，现在我这边遇到点事儿，暂时回不去了，你帮我看着点场子，之后帮我结个账，我去学校再给你。”
　　顿了几秒，又低声补充一句，“看住简佳柔，不要让她喝多了发疯。”
　　电话那头传来不满的叫嚷声，夹杂着嘈杂的音乐声，透过听筒传到静谧的走道上。“温帅，你搞什么呢，能有什么事儿啊，你今天可是主角，抛下这么一堆人不好吧，何况简美女没来多久……”
　　“啪。”温亦欢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没过几秒，电话又不依不饶地响起来。“简佳柔”三个字在屏幕上欢腾地闪烁。
　　温亦欢摁掉电话。长按顶键，关机。他看着眼前晕倒的江离，眼中添了几分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