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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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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月的江南,连绵的雨仿佛下了好久好久,到处都雾蒙蒙的,百姓们每日干完活都早早回到家中,看着窗外的雨与家人怀念起好久未见的晴天。
大概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江湖上曾令人闻风丧胆的灵虚宫突然发难江南首富宋家,那一个晚上,镇子上只听得哀嚎阵阵,寻常百姓躲在家中紧闭门窗,将桌子椅子堵住出入口,躲在床下瑟瑟发抖,暗自祈祷着。暴雨似乎总是会伴着这样一个凄凉的晚上,直到第二天,有胆大之人出去探风,只见的宋家门口的几条街道雨水混着血水,深暗的颜色带着腥味,久久不散,而宋家,自此彻底消失。
此后将近半年,小镇上的人们在天黑之前就回到家,街道上无一人游荡,谁能想到这寂静的镇子,此前一直是江南最富饶最热闹的地方呢……世事难料,到处传着小道消息,有说是宋家因为一桩生意,坏了灵虚宫的好事,有说宋家二少爷贪玩好色,调戏了灵虚宫某位大人,又说宋家其实是灵虚宫安排在中原的暗桩,地位稳固之后,野心渐渐大了,不服安排,于是被上面清理掉……总之,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某日,晌午,一辆马车从市中心走过,街边小贩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毕竟宋家事情还没过去,这半年来几乎没有外人来镇上,一看到这马车上的家纹,小贩眼睛都直了,莲花,是江湖上万崇山庄的标志。听闻万崇山庄庄主,及其爱莲,世无出其左右,庄主人如其名,品行如莲般高洁,爱好结交江湖上正派人士,端的是一副正义无双。看来这镇子即将要恢复以前的繁盛了,万崇山庄的人来了,不一会,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这种喜悦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没有人想过万崇山庄的人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说到这万崇山庄,好像是最近十几年才在江湖上打起名声的,老庄主原来只是一介商人,在江南某个镇子发家,然后这少庄主少年时就喜欢闯荡江湖,由一位隐世高人指点武艺,倾心武学也不愿接收老庄主的衣钵经商继承家业。可叹这老庄主只有这一个儿子,于是也就由得他喜欢,前几年老庄主生了一场大病,便开始过起了隐世的生活,由少庄主出面打理各类事务。本来这万崇山庄和江湖武林并无交集,可是自从这少庄主继位,原来打下的关系也并未断掉,一边继续家里的生意,一边关心武林,有时候还会假公济私的用家中的财力物力作为支撑,江湖上才慢慢显了名。
马车上,一蓝衣公子闭目养神,旁边有一小厮垂首,这蓝衣公子身长八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天然,就是那万崇山庄少庄主霍琮,旁边是他的贴身小斯万巳。“万巳,你说,这灵虚宫为何突然在中原大开杀戒,在关外安定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江湖上行动,怎么如今扯到官商之家了呢。”霍琮问身边的小厮。万巳顿了一下,回答,“爷,这灵虚宫这几年一直有在中原动作,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恐怕是有什么大的阴谋。”霍琮睨了万巳一眼,万巳递上一个竹简,“那边传来消息,说要爷尽快查完。”霍琮眉头紧皱,打开了竹简,待看完竹简上的内容,便稍稍施力将其磨成粉末,对着万巳说道:“回信说之前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等我把宋家的事情查探一下,有十足的证据之后再回去。”
是夜,霍琮和万巳准备趁着大家睡下的时候,去宋家看个究竟,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线索。
宋家大门外,霍琮看着这才短短半年就荒凉的宋家,大大的牌匾也已经破烂的半垂下来,上面的血迹将金色的“宋”字掩盖,余下一点边边角角在夜里发着诡异的光泽。霍琮叹了口气,走了进去,万巳始终位于霍琮后面半个身位,尽职尽责的保护着。一进大门,隐约可以闻到一丝丝的味道,是墙上家具上地上早已干涸的血渍,照理来说这半年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味道才是,霍琮心想,也许是这满目可见的血迹,让他有点恍惚罢了。
霍琮在宋府一个房间一个厅的走过,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这偌大的宋府,少则上百多则上千的奴仆与主人,到处可见兵器留下的痕迹,有深有浅,却坚定冰冷,可见杀人者们不曾有半点犹豫,主厅里的打斗痕迹尤为严重。霍琮想到这宋府这几年家大业大,手下肯定不乏武功高强的护卫,主人家们在主厅聚集好让护卫们坚守保护,可是到最后,还是……哎……霍琮看着主厅的牌匾,叹了口气,准备回身走出去,余光看到一处光亮。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在距离牌匾最近的一个柱子下,有什么在发光,不,是在反射月亮的光,霍琮突然有点庆幸今晚是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他走进发现这玩意一半镶嵌在柱子里,于是弯下腰右手稍稍用力拔了出来。
那是一个饰物,小小的,银制品,弯弯曲曲的银边重叠着勾绘出一朵花,竟然没有血迹,霍琮想,莫不是事后有人来过,不小心掉下的?他看着这枚饰物,突然喊道“万巳!”万巳刚被他吩咐守在门外,听到他的召唤,万巳赶紧飞身入内。霍琮全身紧绷,慢慢说道“阁下既然已经到来,何不打声招呼,如此鬼鬼祟祟,可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万巳顿时开始观察起四周来,可笑他作为爷的贴身护卫竟然一直没发觉里面有人,实在是失职,爷的武功虽然高强,但是万巳还是感到一阵心烦气躁。
“嗖——”一枚暗器从黑暗处射出来,直奔霍琮的眼睛,霍琮左手微抬,翻转手腕,将其接下。说时迟那时快,右边有一个棍状物带着凌厉的风扫向万巳的后背,万巳脚点地,跳起来,转身用腰旁的佩剑斩断,而这断掉的木棍却顺势向斜前方,眼看着就要触及到霍琮的右手,霍琮显然是过于信任自己的护卫,没想到这断木还能带着如此大的力道袭来,可见那人功力之高,万巳阻挡不过是理所当然。霍琮想着,突然发力撤回自己的右手,却没想到手上的银饰被木棍擦过,划破霍琮的手指,就着木棍往墙上飞去,然后,一双白净的手就这样拂过木棍,将饰品收回手心。万巳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抑制不住的愤怒,气恼自己的失误,导致霍琮受伤,虽然是手指上一点点的小口,却提醒着他作为侍卫的失误,也气恼自己的武功还不足够强大到保护自己的主子,虽然万巳是所有护卫中武功最高的那个,也比不过主子,却不曾想过因为自己的失误让主子处于这般下风。可是到万巳真正的看见了这个人,却无法思考,那个人……一身白衣,在黑夜中尤其刺眼,而他的脸,万巳想,见过了那么多人,特别是美人,却是无一能及面前这位,凄冷的月光正好将他笼罩,月色洒在他的脸上,摄魂夺目,薄而微挑的嘴唇,高而笔直的鼻梁,眼睛……眼睛却让万巳不由自主的颤栗,仿佛一个黑洞,深深地吸着他的灵魂,那尽头……是……深渊。
那人看着万巳,轻笑了一声,满满的不屑,然而再抬眼看向霍琮,脸上笑意更浓,他就这样,依靠在墙上,看着霍琮脸上慢慢升起一股黑气,是毒,是剧毒。霍琮已然明了这饰物上涂抹了剧毒,一旦被划破,尽管是小的不能更小的微创,也会沾染毒性,不过几秒钟,边蔓延至全身,霍琮用全身的力气抑制毒性发作,可是这毒太猛,竟然已经……霍琮想着,还没有弄清这人的来历,还没有交代下此行的真实目的,还没……然后眼前一黑,最后残留在脑海中的却是“这个人笑起来,竟然宛如阎王一般……”耳边传来万巳惊恐万分的厉声尖叫……无边的黑暗涌来……
虚空山,灵虚宫。
一抹白色的人影闪过,悄无声息的穿过迷宫似的楼院,缓缓来到最里面最偏远的宫殿,眼前却出现一道墙。
已有声音在头顶传来,“少主这是去哪里玩了,本座竟一无所知,看来是最近对你太纵容,忘记了这灵虚宫的规矩。”
灵虚宫的少主冷不丁被人堵了路,抬眼向上望去,是刺眼的红色,红色在这灵虚宫内只有一人可穿,是那权利最大,武功最高,掌管宫内上下千人乃至一花一草生死的,灵虚宫宫主,漠萧。漠萧一手抓着少主的手腕,一手顺势搂住那腰,过于纤细的腰使得漠萧一伸手便可将人按至怀内。漠萧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人,低下头,在那人耳边呼气,“楚瑜,许久未见,想我不想啊。”
楚瑜扯了嘴角,笑容在这冰冷异常的宫殿里显色格外刺眼,他顺势倒在漠萧身上,轻声道,“你猜”。“咔哒”,腕骨被人卸下,耳边是漠萧略显轻快的声音,“我没听清,你说什么来着?”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楚瑜侧首会看漠萧,脸上的笑容不减丝毫,如墨似的眼睛直直的,仿佛要看进漠萧心底,“我心里不曾忘记宫主一丝一毫,宫主可是不信?”话说到最后竟可听出一点委屈的意味来。漠萧心情大好,变松了手,撩起楚瑜身前的一缕长发,放到嘴边,吻了吻,声音突然嘶哑起来,“今晚……来我宫里…”楚瑜不曾有半丝犹豫,轻声应下,嘴角却慢慢渗出血丝。漠萧脸色一暗,放下手中的发丝,复又握住楚瑜的手腕,一双眼眸晦暗不明,半晌,双手用力,只听得连续几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而那受伤的人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漠萧心下大怒,松开双手,抬脚将人踢飞出去,大步走出宫外,挥手将门关上。
楚瑜在冰凉的地上呆了一会儿,待确定外面没有任何气息之后,才支撑着爬了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楚瑜强忍住喉间的腥味,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估摸着断了两根肋骨,加上腕骨脱臼骨裂。呵,到底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漠萧下手越来越轻了,楚瑜站起来,往室内走去,床边有一大面的柜子,零零散散放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闭着眼都能找到需要的那瓶东西,楚瑜吃下一粒药丸,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把脱臼的腕骨接上,断掉的骨头他就这一支可活动的手找点东西固定住。做完这些事,他的额头早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一头栽进床铺,楚瑜知道以漠萧的作风,肯定要把他锁在这三四天,于是放松下来,想着这几日的事情发展的还算合心意,便陷入睡眠,嘴角还勾着那笑,仿佛生来就是这表情。
待楚瑜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他小心的起身,尽量保证一切活动不拉扯到自己的筋骨。看了眼紧闭的宫门,楚瑜不用想也知道漠萧定是又以他在闭门修炼为由不准任何下人来送吃食,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饿个几天也不会死人,而且他还有一堆瓶瓶罐罐,再不济鼓捣鼓捣花花草草总能撑过去,可苦了这副身子,自打楚瑜记事以来,他便觉得全天下没人比他更不爱惜自己了,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若说有多重要,怕是比自己这条命还要重要吧。把自己收拾妥当,换完药喝完药随意弄了点垫了垫肚子,楚瑜上了二楼,看着虚空山外的层层白雾,如墨的双眸漏出一些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瞳孔便一缩,便合上眼。
不出所料,当楚瑜奄奄一息在倒在宫门前,漠萧便推开门,带着一众下人,打扫的,洗漱换衣的,收拾桌子端菜的…楚瑜吃力的抬头,迷迷朦朦的睁眼,断断续续的说着“恭……候……宫主……大……驾……”已经是出的气多于进的气了,然后便放任疼痛袭来,一闭眼晕了过去。
然后心里盘算着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睁眼,楚瑜看着眼前这仍然紧闭双唇,全部火气都显在眼里面上的漠萧,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些许,“宫主难道还在生气……是我不好,这次任务竟然失了手让人重伤……多花了些时日才回……请宫主责罚……”
漠萧唇角动了动,在楚瑜那略带歉意眼底深处却丝毫不染情绪的目光中,终是开了口,“你收拾一下赶紧到正殿来,有贵客。”
“宫主英明,一切都顺利进行,恐怕要不了多久……”
“够了,你好好休息吧,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记得穿我给你准备的衣服。”是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漠萧转身出了门,在门口顿了一下,说,“记得带上那链子……”
“遵命。”
站在正殿门口,楚瑜看着那干净的透着凄冷的瓦楞,抬腿走了进去,本来殿上还有舞姬在摆弄着水袖,琴师也在一旁弹奏着,两旁的客人们怀抱着美姬喝酒吃菜好不热闹,可是那些舞姬琴师们看到楚瑜进来就纷纷停下表演,跪坐在两边,垂眼。客人们也因着这戛然而止的弹奏而注意到门口的情况。
“叮铃——叮铃——”楚瑜每走一步,脚上的铁链子便跟着摆动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全场几乎都安静下来,除了低首不敢抬眼的低等奴仆和舞姬外,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楚瑜一身大红宫装,恩,女装,面上勾勒出朵朵花瓣,眼角用胭脂染晕出一条飞入鬓间的眼影,泪痣也被刻意的突出,唇是用刚摘下的石榴花碾出的汁涂抹的,本就白皙的肤色,被这一身打扮活活的凸显出了妖艳与魅惑。每一步,一声脆响,他噙着笑一步一步慢慢的走来,走到所有人的心尖上。除了……右边最后一桌那个脸色略苍白,身躯是不是颤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人,楚瑜余光所及,心下一片舒畅,看来那人还不笨,还知道来要解药,就要给的条件合不合自己的意了。
一步一步走到主位上,看着漠萧的眼里闪过迷离,依恋,然后楚瑜静静地望进去,直到清声提醒着,直到漠萧恢复理智,他才停下脚步,没了这钢铁碰撞的声音,众人也突然回过神来,漠萧摆了摆手,舞姬和琴师又开始了表演,漠萧看着楚瑜在耳旁轻声地说着,眼神便跟着看过去,那最后一桌的客人,是霍琮。听罢,漠萧侧头看了看楚瑜,扫到那双带着铁链的脚腕,突出的地方已被磨得通红,白嫩又细的出奇的脚踝,在血丝的衬托下带有一点情色意味,他伸手捏住楚瑜的下巴,警告道,“不要给我打什么歪主意,要知道你身上的蛊,只有我能解,别说你只钻研了十年药毒蛊,便是一辈子,这蛊也只有我能解。”楚瑜也未曾闪避,半是反抗半是顺从的回看过去,“怎么会,我的忠心,宫主要挖出来看一看嘛。”漠萧冷哼一声,收手的同时,催动内力将那碍眼的链子磨了个粉碎。
楚瑜也移开了眼,望向门边的那个人,霍琮竟然还可以走动,想必是功力高深,在第一天的昏睡之后,运功逼出了一部分的毒素,可……那毕竟是自己调制的毒药,毒性还是可以保证的,没想到这人,竟然知道来灵虚宫求药。正想着,霍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就这样侧目与楚瑜对视,楚瑜一怔,便看向中央的舞姬,嘴角的笑容更加高深莫测。而霍琮,却足足看了半只舞的时间,久到漠萧快要捏碎手中的酒杯,久到楚瑜差点就忍不住射出掌心的暗器。然后这舞,终于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