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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妈妈,什么是女表子 这边,陈飞 ...

  •   高霑回到会客室,见到秦朗坐在那里,脸色煞白,关心的问道,“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秦朗摇摇头。高霑正待再问一句,忽然门口一个老年人的声音应声而至,“高老板!”
      “毕老板,好久不见,多谢赏光,您老每次都这么捧场。”高霑迎出来,看到他身旁的卓云,“毕老板,您看画眼光一流,这看人的眼光也是一等一”说着,朝毕老头竖起了大拇指。捧得卓云也高兴起来,这个男人真是又帅又会说话。要在平时,她肯定多看他几眼,发展发展。可是现在,她已经满脑子都是刚才一阵风样从她身边经过的男子的身影。
      “那当然,我这么多年看什么走眼过。”毕老板得意地说道,“这次的画家不错,我看中了几幅,你帮我算算价。”
      “好嘞,你看中哪几幅?去我办公室谈,我那刚拿回来一包上好的茶叶。”知道秦朗不喜欢应酬,高霑想把这两人带离会客室。谁知这毕老板,人老眼却不花,指着坐在角落里佯装看书的秦朗说道,“这不是大画家秦朗小姐嘛?高老板,这你就不对了,也不介绍介绍,还想金屋藏娇啊!”毕老板眯着一双小细眼,冲高霑诡秘的一笑。
      秦朗无奈,只得起身招呼,一抬眼,看到毕老板身旁的女人,愣住了。卓云也呆住了,嘴巴张了张,竟然发不出声音。
      “秦小姐,哎呀,真是画美人更美呀,啧啧。”毕老板对她上下打量,见到秦朗没反应,顺着她的眼神瞧过去,惊讶道,“然道你俩认识?”
      卓云回过神来,“嗨,我怎么会认识秦小姐这样高雅的人物呢,就是看着像我一个小时候的朋友。”秦朗感激地朝她一笑。
      高霑见秦朗神色不对,催促毕老板,“走,毕老,去我办公室,边喝茶边谈”。毕老板还在犹自欣赏秦朗,被卓云胳膊一抵,方才不好意思的笑笑。两人随着高霑去了办公室。
      秦朗有如虚脱一般,颓然的坐下来。见了鬼了,为什么非得是今天,为什么这些人会一起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影像在她脑海中窜来窜去,像坨浆糊一样,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呼吸都要大口,画展还没结束,但她迫切想离开这里,是的,立刻,马上。她把各种东西一股脑地往一个大包里归拢。
      “风铃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朗有如电击,身子一颤,拉链还来不及锁上的手包掉在地上,口红,手机,笔跌落一地。
      卓云款款的走进,俯身帮她把东西拾起,交到她手上,拿食指点着秦朗的肩膀,诡秘地笑着看定她“我就知道是你。虽然你改名换姓,而且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但是从看到外面的宣传画那一刻,我就认出是你。你这双眼睛太让人难忘了,你的眼里装不下任何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想你认错了。”秦朗眼睛盯着地面,一字一字的回答。
      “哼”卓云自鼻中冷笑一声,毫不在意,“我早猜到你应该不想认我。放心,我也不想猜穿你,我来只跟你确认一件事,佟鸣亮是不是来过?”
      秦朗不说话,
      两人缄默了一会,“好,我明白了,”卓云兀自点头,“看来我看到的那个人确实是佟鸣亮。”卓云转身欲走,到门口又停下,微微侧过头说,“安平街已被拆除重建,那些人该抓地抓,该死的死,过去的一切早已不见一点儿蛛丝马迹,你大可以放心做你的大画家。”
      秦朗看着她妖娆离去的背影,面色凄惶。
      接待完毕老板的高霑回到会客室,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一个工作人员过来说:“老板,秦小姐说她头痛,先回家休息了。”
      “哦”高霑微皱眉头,心中疑惑不解,今天秦朗的表现实在有点出人意料。

      秦朗回到家中,把自己重重的摔在沙发上。
      她住的是一套120多平的2室2厅公寓,一间卧室,一间画室。室内装修多以白色调为主,厨房家居用品一应俱全,整理得井井有条,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画家的寓所,倒像一个单身白领的公寓。
      她把鞋子蹬掉,吃力的把双腿抬到沙发扶手上,倒头躺下。顿时感觉全身虚脱,被掏空了一样。她努力的想闭上眼睛,让自己睡一睡,可是,那些她想忘掉的人,想忘掉的事,却像放电影一样不住在她眼前浮现。
      尘封了十多年的记忆竟然无比鲜活的跳将出来,从来不曾这么清晰。原来,越想忘记,却记得越深。

      1994年,江苏海门镇安平街,这是一个临水的小镇,街道正中央劈开一道河,约3米多宽。河里经常有船只划过。多是附近的农民在这卖菜,偶有打鱼的鹭鸶船。街道两旁布满各种发廊、按摩店、旅馆,还有各种小吃,杂货店。
      白天看来,这条街道再正常不过,甚至有点古韵风情。可是到了晚上,6时刚过,安静的街道立马变成了最现代的街道。霓虹闪耀,流行音乐随处可听。
      一时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各色人物。昏黄的路灯下,姑娘们穿的比白日还要精致、性感。各家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是的,彼时的安平街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红灯区。
      秦朗那年5岁,跟妈妈来到安平镇,住在春梅旅馆。
      春梅旅馆是一个三层的小楼,一楼是接待厅,里间是厨房和卫生间;二楼三楼是客房,总共有8个房间。每个房间也就10多平米,一张床,一个梳妆柜,一个双门衣柜,一把椅子,已经快把房间撑的满满当当。
      秦朗和妈妈住在二楼最后一个房间,这里离楼梯最远,一般听不到人们上下楼梯的声音,相对安静。老板娘看她妈妈带个孩子不容易,特意安排住这间。
      春梅就是旅馆的老板娘,那时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已经明显发福,抽烟,爱说脏话,经常和来住宿的男客人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这时候的秦朗就躲在吧台下面画画,偶尔他们说太大声,她就会抬起头来看看,他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她听不太懂,他们大多说方言。她和妈妈是说普通话的。
      有时候,老板娘会看看她的画说,“瞎画啥呢,小丫头片子,会画我不?”有时候,又说,“风铃儿,去,帮我买包红杉树。”是的,那时候她还不叫秦朗,她叫风铃儿。

      春梅旅馆住宿的一般都是男客人,偶尔会有男客人会带女伴,但秦朗从来没见过一个单独女客人住宿。妈妈是店里的服务员,洗床单,拖地板,什么都干。但是秦朗一场大病后,妈妈就只打扫她自己住的房间,再也不做其他的活儿了。
      后来,有男人来住宿的时候,妈妈就叫她去下面吧台画画,或者给她几块钱,让她找其他小朋友玩。
      安平街上也有别的小孩儿,但卓云是唯一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卓云妈妈开着一家发廊,店里有好几个理发妹。她妈妈生意好的时候,她就有漂亮衣服穿,还有很多零花钱,生意不好的时候,她就经常跑出来玩,因为妈妈在家里骂理发妹,也骂她。
      两个小女孩经常一块儿玩。交流下手里的画片,拿着娃娃过家家,扮爸爸妈妈。
      就这样,小风铃儿长到了七八岁,
      有次,她听到妈妈对老板娘说,娃现在大了,我有时候看她的眼神,感觉她知道些什么事儿。
      “那还不是早晚得知道的么。”
      “不行,得送她去上学,这样我多少方便点。”
      “也是,好歹得认识几个字,不然钱都不会数。”老板娘打着哈哈。
      于是,小风铃背着妈妈给买的小书包,充满期待的上学去了。一起去的还有卓云。镇上其实就有一个小学,可是妈妈和卓云妈妈不约而同地把她俩送到了另一个镇上的小学。
      尽管要多走半个小时的路,但是小风铃儿特别兴奋,她太喜欢书本了,太喜欢上课了,还有那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教美术的李老师也让她觉得非常有意思。李老师夸她聪明又有天赋。天赋是什么,她不懂,但是肯定是好听的词儿,于是也最爱上李老师的课。

      尽管她对学校抱有无限的热情,但似乎同学们对她并不是特别热情,尤其是女同学,玩游戏屏蔽她,上体育课分组也不要她,还总是在她背后窃窃私语。渐渐地她在学校落单了,同样被孤立的还有卓云。
      有次放学的路上,她和卓云正在走着,忽然被人推了一个趔趄,几个小男孩在后面哄笑,“小女表子,小女表子,女表子养的叫小女表子!”
      一个男孩走上来往她和卓云头上淋了一把沙子,卓云气极,嘴里骂着,同小男孩撕打在一起。她要上前帮忙,另外几个男孩也冲上来,打的难解难分。
      卓云疯了一样,用书包狂甩,逮着人就咬,几个男孩子被吓退,放过了她们。两个女孩子狼狈至极,脸上泪水糊着泥巴,头发像鸡窝一样,一抓还有沙子往下掉。
      回到旅馆,妈妈正在吧台边坐着抽烟。她记得妈妈以前是不抽烟的,她身上有好闻的蜂花洗发水的香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抽烟,说脏话,行为举止越来越像老板娘和其他的女服务员。她已经很久不再央求妈妈抱她了。
      她想悄悄穿过吧台,自己上去洗洗。妈妈发现了她,揪住她的衣服厉声问道,“跟谁打架了,啊,送你去上学是让你去打架的啊”店里有客人进来,顾不得追究原因,妈妈提溜着她一路到二楼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搓上肥皂,在她头上一顿乱揉,她忍不住喊痛,妈妈呛道“现在知道痛了,打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说,为什么打架?”她不出声,她记得小时候妈妈待她特别温柔,从不大声责骂她。不知什么时候,妈妈再也没有这份耐心了,她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乖,把妈妈的好脾气磨没了。
      “说呀”妈妈又推她一下,她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嘴里嘟囔着,“他们骂我们小女表子,呜呜呜呜。”妈妈手上动作突然停止,洗发水已经流到脸上,她紧闭眼睛,也不敢睁眼。好一会,她感觉到妈妈的手又回到她头上,只是这一回,动作特别轻柔。
      “妈妈,什么是女表子?”等了很久,妈妈也没回答,她不敢再问,但这个疑问在她心中种下。
      后来,她查字典,知道了这两个字的意思,联想到春梅旅馆的日常,终于确定妈妈是做什么职业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已经深切地有了耻辱的感觉。其实,敏感如她,又何尝没有察觉,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从此,在学校里,除了卓云,她不再说话,也不参与其他孩子的游戏,决口不提自己的母亲,即使被老师罚站,留堂,也绝不通知自己的母亲参加家长会。为了不让妈妈碰触她的课本,甚至伪造大人的签字蒙混老师。
      她甚至开始痛恨母亲,恨她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恨她不能像其他的母亲那样受人尊重,恨她因为她的关系,让自己受到被同学唾弃。小小年纪的她心中已经充满恨意。连老板娘都看出来,这个孩子变了。
      卓云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泼辣,强势,别的小女生不敢惹她,她反而有了自己的小跟班。即便在孩童的世界,也是弱肉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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