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尘》IRISZ

7、第七话

　　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墨渊一连五日。

　　这日，折颜说墨渊的身体已无大碍，约莫再过一两日，他便会醒来了。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决定今日便去天宫退婚。

　　“大师兄，我有要紧事去天宫一趟，这两日就麻烦你和各师兄照顾师父了。”我只急急交代了这一句，便起身要走。

　　“别担心，你有事就赶紧去吧，师父交给我们。”叠风见我如此匆忙，连忙宽慰道。

　　“她能有什么急事啊？”子阑双手抱在胸前，不怀好意地瞅了我一眼，揶揄道：“都说小别胜新婚，十七啊肯定是心里牵挂自己那未婚夫得紧。说不定这次去天宫啊，是打算和太子殿下商量着早日嫁入天宫，免再饱受相思之苦呢。”

　　这个子阑，当初我拜师那天就和他因为谁做师兄这事儿争执不下，在昆仑虚学艺的这两万年里更是每日同我唇枪舌战，定要在言语上争个高低。

　　我正准备拿话回噎他，只听得齐齐一声“师父” ，我那几个师兄都恭恭谨谨地对着我身后行了个礼。

　　我忙回头看去，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站在那里。许是大病初愈，他的双眉微蹙，面色也并不十分好看。

　　刚刚的话不知道被他听了多少去，我的心里有些没底，但不管怎样，我要去退婚的事情一定不能告诉墨渊。若他误会，便且让他先误会着吧，左右他会知道的。

　　“这些日子为师打算辟谷闭关，”墨渊语气平淡，转身看向叠风道，“昆仑虚的事情都先交于你打理。”说完，便负手向着殿门外走去。

　　墨渊要闭关？那岂不是有好些日子都看不到他了？

　　我急急地跟上他的脚步，沉默地跟着他一路走到炼丹房门口。

　　“十七，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说？”终于，他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身对我道。

　　“你要闭关多久？”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师父”都忘记了称。

　　好在墨渊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目光柔和地望着我，轻轻笑了笑：“你与夜华的婚期可还是九月初二？”

　　我现在还不打算把自己要退婚的事情告知于他，只好咬着唇低下头，含混地“嗯”了一声。

　　“好，那为师一定早日出关，不会错过你与夜华的婚礼。”墨渊又笑了，可我的心头却没由来地漫过一丝苦涩。

　　“师父，那我先走了。”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虽然我很快就要退婚，但是墨渊他并不知道，在他心里我很快就会是别人的妻子。

　　我转过身，堪堪走了几步，就听得他在我身后急切地低喊了一声：

　　“十七！”

　　我蓦然回首，看见墨渊的眸光流转，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觉得他定有话要同我说。

　　他停顿片刻，眼神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略有僵硬地说道：“我那胞弟若敢欺负你，定要告诉为师。”

　　“师父，我知道了。”我鼻子一酸，眼中的泪几要滑落出来。

　　“那为师便放心了。”他点了点头，挥手说道：“回去罢。”

　　我行了礼，便转身往回走。

　　泪眼朦胧中，我望着四周熟悉的景象，想起那次也是在这里，墨渊代我受了天雷。可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替别人生挡天劫，是要十倍还于彼身的，墨渊就是因为这个而元气大伤，才在和擎苍的那场大战中为了三界和平，生祭了东皇钟。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变得无比沉重，每迈开一步都要费很大一番气力。尽管我一直没有再回头，但是我能感受到墨渊的目光焦灼在我的身上，很远很远，直到我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我一路混混沌沌，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的一揽芳华。

　　但在看到夜华的那一刻，我着实愣了一愣。看来迷谷说得不假，夜华确实憔悴了许多。

　　他抬起头望着我，眼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看起来分外疲惫。

　　“你还是来啦。”他笑了笑，声音暗哑。

　　“天宫近来的事情这么多吗？我看你休息得不太好。”我皱了皱眉，问道。

　　“没事，”他拍了拍身侧的蒲垫，示意我说道：“浅浅，站着不累么？过来说话吧。”

　　我想了想，还是坐在了他的身边。

　　这时才注意到他脚旁七歪八扭地堆了好些个酒瓶子，连夜华的身上也散发出阵阵发酸的酒气，哪还有半点儿往日里偏爱整洁干净的样子。

　　“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话要同我说？”夜华不看我，修长的手指举起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坚定地点头说道：“是，我是来退婚的。”

　　夜华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自顾自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倒酒，喝得又急又快。

　　“夜华，今日这婚我是必须要退的。你若不应我，我自当现在就去面见天君，与他说个明白。”我也不愿再费口舌，站起身便要走。

　　大不了就是我们青丘和天族再撕破一次脸罢了，左右这天君上次欠了青丘一个人情，这次就算是由我们青丘退婚又能怎样？

　　“为什么？”夜华猛然起身，狠狠地箍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死死地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我不爱你，所以自然无法同你成婚。”我忍住胳膊上传来的一阵阵强烈痛感，诚实地回答道。

　　“那你爱的人是谁？墨渊吗？”夜华的声音颤抖。他低下头，迫使我看向他，眼里的沉痛昭然欲揭。

　　我直视着他，道：“是。”

　　夜华大概没有想到我答得竟如此爽快，他愣了一愣，旋即狂狷地放声大笑起来：“既然你那么爱他，他今日怎么不同你一道来？怎么？放不下他战神的架子吗？”

　　“我不允许你这样诋毁他。”听到夜华如此诬蔑墨渊，我的怒气一下子从胸腔内升腾了起来。

　　“你倒是很为他着想，七万年的心头血，又独自上天宫退婚，可是他为你做了什么？”夜华并不在意，他紧紧地盯着我，继续逼问道。

　　“我与他的事情无需你来置喙。”我面无表情，冷冷地看向夜华。

　　“浅浅，我是不会去天君面前退婚的。”在沉默对视了几秒后，他慢慢松开了我，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

　　突然间，我对他生起了一股同情，我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夜华，你自己知不知道，我是青丘白浅。你爱的人不是我，是素素。”

　　“浅浅，你就是素素。”夜华伸手拂过我的脸庞，温柔地望着我的眼睛，不，应该说也是素素的眼睛。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茫，仿佛透过了我，沉醉在属于他和素素的回忆里。

　　“夜华，如果你爱的是我，青丘白浅。那么你何必日日来这一揽芳华？毕竟我从没有一日住过这里。”我狠了狠心，打断了他的回忆，说道。

　　夜华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急切地说道：“不，不是这样的。”

　　“夜华，素素她已经死了，从她跳下诛仙台那一刻，她就死了。”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白浅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你若爱慕我，自然是欣赏我的品行心性，而不是因为我同素素长了张一般无二的脸。”我挣脱开他的手掌，字字见血。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夜华低吼了一声，“走，你给我走！”他突然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好，你能想明白便好。”夜华刚推的那一下子极重，我跪在地上努力了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浅浅，你没事吧？”他一愣，伸手就想要来扶我。

　　“没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我去找天君了。”我摆了摆手，强撑着站了起来。

　　“浅浅，我…”夜华努了努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不必了，你有你的难处。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我笑了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揽芳华。

　　我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之上，面对着一众的天族神祗。

　　“白浅上神的意思，是要和太子夜华退婚？”天君目含薄怒，但看在青丘的面子上，也不好表露地太过明显。

　　“正是。”我面不改色地扬了扬下巴。

　　“白浅上神，你与夜华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乐胥娘娘着急地问道：“夜华他对你可是巴心巴肺，一心一意只想着你。”

　　“并不曾有什么误会。”我平静地说道。

　　“那你凭什么要退婚？就这么不把我们天族放在眼里吗？”乐胥娘娘的声音陡然升高，激动地冲着我说道。

　　天君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乐胥注意自己的身份，随后正色问道：“白浅上神，本君能不能问上一句，上神怎么突然间要退婚？”

　　若是照实了说吧，墨渊不在，这总不像个事儿，何况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心里已经存了他。如果随便编了个理由的话，又怕哄弄不住这帮活了几十万年岁的老神仙。

　　两旁的小神们已经开始在暗地里议论纷纷，嗡嗡嗡地扰得我心烦意乱。

　　正在我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开口之际，夜华突然走了进来。

　　他恭敬地给天君行了个礼，跪下说道：“此事与白浅上神无关，这婚是我要退的。”他抬起头，目光清明，并不像方才颓唐的样子。

　　夜华的声音虽不大，却极掷地有声，在一时之间搅起了大殿里的惊涛巨浪。

　　小神仙们在一旁“咝咝”地倒抽着冷气，太子殿下的这番话无疑将再次挑起天族和青丘之间的嫌隙，而他们太子殿下的日子大概也不会比那西海水君桑籍更好过。

　　“夜华，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果然，天君青筋暴突，狠狠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天道。

　　“我知道。可是我爱的人是素素，并非青丘上神白浅。所以我不会同白浅上神成婚。”夜华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语气很是坚定。

　　“夜华，你倒是把我给说糊涂了，这白浅上神不就是素素吗？”三殿下连宋一脸不解地问道。

　　“不，不一样。素素是素素，白浅是白浅。”夜华复又抬起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缓缓说道。

　　“夜华，你这说的什么胡话！快和天君解释清楚啊，根本没有退婚这回事！”乐胥娘娘紧张得花容失色，就要上前拉扯夜华的衣角，好叫他清醒起来。

　　“若是强迫我同白浅上神结婚的话，我自愿革去仙籍，不做这天族的太子，也永远不会继承天君。”夜华根本不为所动，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好，好，夜华，你可真是有出息了。”天君气得胡子都在颤抖，他抚了抚胸口，顺了口气，继而说道：“你是父神的儿子，我自然是罚不了你别的。可是，这天宫也有天宫的规矩，来人，带太子殿下去诛仙台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刑。”

　　很快，两个天兵就来带走了夜华。临走前，他对我笑了一笑，说道：“谢谢。”

　　我不知道他谢我什么，明明是他救了刚刚处于风口浪尖的我。

　　在夜华受刑之前，我叫住了他，想与他告别：“我知你作为金莲时，我对你有照拂之恩，但你也因我为墨渊散了一身修为，还断了一只手臂，如今又帮着我退了婚，说起来还是我欠你的比较多。”我有些歉疚地低下了头。

　　夜华一身萧索，笑容惨淡地说道：“没有什么欠不欠的，不过都是我自愿罢了。”说完，便转身走上了诛仙台。

　　我愣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了片刻。

　　一时之间，我竟无法分清我到底有没有真正地爱过夜华，约莫是爱过的吧，当我还是素素的时候。毕竟我们曾一起对着东荒大泽起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可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的误会和伤害，早已经不是爱情最初最纯粹的样子。而我，到底不是素素。

　　望着这五色斑斓的天空和金碧辉煌的宫殿，我暗自想着，这里我怕是再也不想来了。就算我当初真的爱上了夜华，这天宫里的繁文冗节怕也是要一辈子拘着我的。在不喜欢天宫这一点上，我与素素倒是并无二致的。

　　如果，我转念一想，如果没有这天宫，夜华与素素也许会有一个很好的结局吧，哪怕只是那么短短的数十年，也是圆满无憾的一辈子。

　　可惜凡事没有如果，所以才要分外珍惜今日的幸福。思及此处，我想到了墨渊，心里不由得一甜，我也该回去昆仑虚等着墨渊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