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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游叩灵扉 “呃……” ...

  •   “呃……”

      徐三声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额上全是冷汗。刺目的天光从槐树叶隙间洒下,晃得他睁不开眼。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提醒他昨夜的狼狈。但此刻,身体的寒冷与不适完全被一种爆炸性的情绪取代...

      是梦吗?
      那清晰的对话,那“烛自修”的名字,那关于“灵魂沾染时空碎屑”的话语,那“自会有人引你前来”的承诺……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头上...

      “是真的...是真的...”他猛地坐起,不顾浑身酸痛,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骤然看到了指引方向的星辰...然而,这股狂喜还未升到顶点,便被一股更沉重的力量狠狠拽下——万一是醉后荒诞的臆想呢?万一是自己求而不得生出的心魔幻境呢?

      希望与绝望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反复噬咬。他一会儿激动得在院中踱步,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槐树粗糙的树皮;一会儿又颓然跌坐,双手抱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饭食送到眼前,他视若无睹;夜幕降临,他睁着眼睛躺在冰冷的床上,毫无睡意。仅仅两天,少年清隽的脸上便染上了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眼神时而灼亮如星火,时而黯淡如死灰。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悬而未决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彻底撕裂了。

      就在这煎熬的第三天午后,一个几乎被徐府遗忘的名字,再次被提起。
      九年前那个神秘的老道,来了。

      府中下人窃窃私语,说老爷书房的门紧闭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最得宠的管家都被挡在了外面。无人知晓里面谈了什么,气氛凝重得连廊下的雀鸟都噤了声。直到暮色四合,书房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徐三声被叫到了书房。老爷端坐上首,神色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疏离,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而站在一旁的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扫过,徐三声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尤其是灵魂深处那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仿佛被那目光轻轻触动了一下。

      “三声,”老爷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淡漠,“这位仙人与你有缘。你……收拾一下,随仙人去吧。”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甚至没有问一句“你愿不愿意”。

      徐三声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先是猛地一沉,随即又像被投入滚水的冰块,剧烈地翻腾起来...不是询问,是命令。但正是这命令,与他梦中那“自会有人引你前来”的承诺,轰然重合...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老道。老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去……哪里?”徐三声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尽管答案已呼之欲出。

      老道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绝尘世的平静:
      “去你该去之处。此方天地,不过是囚笼一隅。贫道带你,去叩那灵界之门。” 灵界...真的是灵界...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骤然迸发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哑声道:“是。孩儿……遵命。”

      没有多余的告别,也不需要。十三姨娘或许会在他离开后得知消息,也许会哭闹,也许会庆幸少了个“累赘”,但那都与徐三声无关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方生活了十二年、却从未真正融入的小院,目光掠过那棵沉默的古槐。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声的送别,又像是某种宿命的回响。

      老道没有带他走大门。出了徐府后巷,行至无人处,老道枯瘦的手抓住徐三声的胳膊。徐三声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包裹住全身,脚下大地瞬间变得虚浮,眼前的景物疯狂地扭曲、拉长、倒退...耳边是尖锐的呼啸风声,刮得脸颊生疼。他紧闭双眼,只感觉身体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拔升、飞掠...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骤歇,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

      睁开眼,徐三声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竟悬停在万丈高崖的中间...脚下是翻滚的云海,深不见底。头顶是嶙峋的峭壁,直插灰蒙蒙的天穹。而就在这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硬生生凿出了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上,静静矗立着一座古朴、残破,由灰白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圆形阵台。石台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裂纹纵横,古老的符文大多已模糊不清,透着一股苍凉与寂灭的气息。

      “这里是……”徐三声的声音带着颤音,一半是恐高,一半是震撼。

      “一处残存的‘界门’。”老道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依旧清晰,“我们所居,乃凡俗之界,灵气稀薄,大道难觅。其上,便是灵界,万道争流,仙魔共存。”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几块东西。那是几块婴儿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温润光晕的石头,光芒纯净,仿佛凝结的月光,老道唤它灵石。还有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通体漆黑、刻着复杂诡异纹路的令牌。

      老道动作娴熟,小心翼翼地将灵石嵌入阵台边缘几个特定的、尚能辨认的凹槽中。当最后一块灵石嵌入,“嗡——”一声低沉悠长的颤鸣从阵台中心响起,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紧接着,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微光沿着符文的轨迹流淌、蔓延、交织,在布满灰尘和裂痕的石台上,勾勒出一个庞大、精密、玄奥到无法理解的立体光阵...光芒流转不息,散发出强大的空间波动,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震荡,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此阵残破,维系不易。灵界与此凡界,联系渐绝。待灵界之人彻底弃守此间通路,两界便将永隔,此地,终成绝域。”老道语气平淡,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漆黑的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将其稳稳地按在阵台最中心、一个形如锁孔的位置。

      “喀哒...”
      一声轻响,如同钥匙转动了尘封的门锁。
      刹那间,整个阵台光芒大盛...原本温润的光晕瞬间变得刺目耀眼,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在悬崖绝壁上爆发...那玄奥的光阵疯狂旋转、升腾,中心处形成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剧烈的空间波动如同实质的浪潮拍打而来,吹得徐三声几乎站立不稳,衣衫猎猎作响。

      “走...”
      老道枯瘦的手如同铁钳,一把抓住徐三声的后襟。没有任何犹豫,他提着徐三声,如同拎起一只雏鸟,一步便踏入了那疯狂旋转、光芒刺目的漩涡中心...
      “啊——...”
      强烈的失重感和被四面八方巨力撕扯的恐怖感瞬间袭来...徐三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前便被无穷无尽、扭曲变幻的流光溢彩彻底淹没...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拉扯、揉搓,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灵魂更像是要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拽出,暴露在狂暴的虚空风暴中鞭挞。
      这根本不是平稳的通道,而是濒临崩溃的死亡陷阱...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老道压抑的痛哼传来。
      徐三声在剧烈的眩晕和痛苦中勉强睁眼,骇然看到一道漆黑如墨、边缘闪烁着锯齿状电芒的空间裂缝,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巨口,骤然出现在他们身侧...狂暴的乱流从中喷涌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老道反应快如闪电,猛地将徐三声护在身后,自己半边身子却暴露在那恐怖的乱流之下...他旧道袍瞬间被撕裂,枯瘦的手臂和肩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鲜血刚涌出就被乱流卷走,消失无踪。
      “抓…紧...”老道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却依旧死死攥着徐三声的衣襟,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徐三声拉离了裂缝的吞噬范围。
      然而,更多的裂缝如同破碎镜面上的裂痕,开始在狂暴的光流通道中蔓延、闪现...整个传送通道剧烈震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此路…将绝…咳咳…”老道口中涌出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那双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他死死盯着前方通道尽头那一点微弱却代表着“灵界”的稳定光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小子…接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手中那块一直紧握的、通体漆黑、刻满复杂诡异纹路的令牌,狠狠塞进了徐三声因惊恐而紧握的拳头里...
      徐三声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定住心神的质感。
      老道沾满血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覆在徐三声握着令牌的手上。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烙印在徐三声混乱的意识深处:
      “拿好…这…钥匙…也是…种子…”
      话音未落,老道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他那饱受摧残的身体再也无法抵挡狂暴的空间撕扯之力,如同被投入绞肉机般,在徐三声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瞬间被一道骤然扩大的空间裂缝吞噬...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不——...”徐三声的嘶吼被狂暴的能量彻底吞没。
      失去了老道的庇护,空间乱流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切割在他身上...剧痛...冰冷...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只能本能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死死地将那块冰凉的令牌护在怀中,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痛苦和绝望彻底淹没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前方传来...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朝着通道尽头那点代表着“生”的光芒,被狠狠地抛了出去...
      “砰...”
      徐三声重重地摔落在地,坚硬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浑身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哀鸣。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是尖锐的、永不停息的嗡鸣。强烈的恶心感汹涌而上,他侧过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苦涩的酸水,灼烧着喉咙。
      传送带来的剧烈眩晕和生理上的极端不适,几乎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包裹了他。
      冰冷、死寂、充满毁灭感的虚空乱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在天地间的、某种……“活”的东西。它无处不在,带着草木的清新、泥土的微腥,还有一种奇异的、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饱满”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微凉的、充满生机的甘泉涌入肺腑,滋润着被空间乱流蹂躏过的干涸身体。这股气息甚至带着一种微弱的压力,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渗透进他每一个毛孔。
      眩晕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耳鸣也渐渐平息。徐三声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待到视野逐渐清晰,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连身上的剧痛都暂时忘却了。
      他正置身于一片无法想象的天地...
      脚下是坚硬的、泛着奇异青灰色光泽的山岩,冰冷刺骨。抬头望去,天穹并非凡间的蔚蓝,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玉般的底色,点缀着无数远比凡星璀璨、巨大的星辰,如同天神随手撒下的钻石。一轮……不,是三轮大小不一、散发着柔和清辉的明月悬于天际,将清冷的光华泼洒向大地,使得夜晚也亮如白昼。空气清冽得如同最纯净的寒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洗涤脏腑的通透感。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身后——

      一棵树。

      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古老与庞大的巨树...

      它扎根于嶙峋的山岩之中,虬枝盘结,如同蛰伏的苍龙,树皮是深邃的玄黑色,布满岁月刻下的深刻沟壑,流淌着一种金属般冷硬的光泽。庞大的树冠铺天盖地,笼罩了大半个山巅,每一片叶子都并非凡尘的翠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边缘却流淌着月华般的银边,在清冷的月光下,整棵树仿佛披着一件流动的、由液态星辰织就的华服,散发着神圣而苍茫的气息。

      而就在这棵仿佛支撑着天与地的古老巨树之下,背对着他,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青衣,广袖,墨色的长发未束分毫,如流泻的黑色瀑布,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便与徐三声灵魂深处、童年无数个月夜痴痴凝望的槐梢幻影,在刹那间严丝合缝地重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也在瞬间凝固。所有的痛苦、眩晕、对陌生环境的惊骇,在这一刻统统被冻结、被抛却。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那月下的背影,那棵燃烧着银辉的巨树,以及那穿透灵魂的熟悉感,构成了他意识中唯一的存在。
      徐三声的指甲,无意识地、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几乎要将那块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此刻仍带着他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漆黑令牌,彻底嵌进皮肉里。老道最后那微弱却如惊雷般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钥匙…也是种子…”
      这冰冷的金属块,沾着老道的血,成了他与那个彻底崩毁的凡俗世界、与那位以命相护的引路人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月下的背影,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那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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