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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朝与归(九) 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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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梳玉得来的画是一副桃落山青图。
此图以桃花院为主,以山青为形,空空荡荡,似画者云淡风轻下的一笔勾勒,又宛如睡意朦胧下洋洋洒洒几滴丹墨。
景尽意不尽,意尽情不尽,浑然天成,仙气缥缈……当真是好画!
——可并非是月殇画!
月殇画由恒良九子遗骸所化。
古往今来,以物化形者易,以人化形者难。
除去天道、道义、阴阳、造化等的限制,最重要的便是因果。
恒良九子个个化虚奇才,遗骸蕴含着万千因果才使得他们能够化人为形,入画成圣。
月殇画要成,必须要“因果”。
眼前的桃落青山图,观其力度意境,看其笔势回锋,拔高的姿势,纵深的形态,点取的韵味……皆能称赞一声,却偏偏毫无“因果”的痕迹!
不是月殇画。
南与归将一直提悬着的心脏落下,狠狠叹出一口气。
虽然心中明了前世的仙画怎会如此容易的被得来,但当明确知晓结果时,还是有一丝的遗憾失落。
花梳玉看上去很喜欢这幅画。
玄苍多君子,喜爱文人墨客的礼教客数。此时,他站在桌前,将画轴铺开散,
端着一杯花茶用茶盖拂着漂浮的茶叶,笑眯眯道,“梓忻,如何?”
“好画。”南与归摸着下巴,随即轻轻嗅了嗅,惊愕道,“有药味?这是药画?”
花梳玉笑得很开心,“对,真聪明。不过这里只有一半是药,另一半是墨。药的那一部分有雪灵芝、长生果、凤凰翎、天河星……”
“墨是丹水墨,都是疗养旧疾的圣品药材。”南与归接上,“花大哥,你用什么换得这幅画?这画绝非凡品。”
花梳玉一歪头,撇着嘴道,“半截金蚕丝,而且我忘记告诉他使用方法了……哎呀,说不定那人还会回来找我呢。梓忻,到时候咱们一起抓他吧!”
南与归:“……”
南与归:“抓他作甚?”
花梳玉抚摸着画轴,“这画所用的药材虽不说是仙丹灵草,但称得上天材地宝,极其难得。卖画之人若非是大运集身、大道齐形者,便只剩下两种可能——偷,或捡。”
“无论是哪种可能,那人都会陷入险境。他身上绝不止这一副药画,而修真界最不缺的便是杀人夺宝……哎呀,这样想想,我真是个好人。是吧,梓忻。”
不,你只是单纯的闲,闲到要去抓个萍水相逢的画贩。
南与归眯眼在画与花梳玉间移了个来回,莫名觉得,此时花梳玉的样子更像一只准备恶作剧的花狐狸,笑意中带着邪恶。
微微启唇,正欲说话,院落内突兀的响起一阵尖锐叫声。
南与归微愣,这声音好生熟悉。
花梳玉迅速将画收入乾坤袋,奔向后院,南与归这才回神——这似乎是花左江的声音,且是从他放置擎苍的房内传出。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本能,再次回神时,南与归站在大开的房门前,身后是刚到的千医峰主。
“梓忻慢点,你跑的好快……诶?”花梳玉气喘吁吁的扶着墙,歪头看着南与归往屋内走去。
不足须臾,又走了出来,一贯冷静的他罕见的露出类似于困惑的神情。
片刻后,似乎是安抚好自己受惊的情绪,恢复成面目表情的模样再次推开门。
花梳玉挑眉,跟着迈进屋内,还未走上三步,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直直扑向南与归。
此院落内,是最普通的书房与卧床相连的单间房屋,屋内的格局站在门扉侧便能一目了然。
花梳玉最先注意的是跌倒在桌前的花左江,他的身侧有一碗摔碎的药汤,正冒着热气。
视线一转,落在屋内中央紧紧“相连”的两人身上,花梳玉摸着下巴想,自己是不是该回避回避。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全身软的像无骨般黏在南与归身上,却因身高的差势使得他的拥抱如同将人整个揽入怀中。
他理应是比怀中之人更高大,却垂首将脑袋埋入南与归脖颈内,蹭来蹭去,一双白暂宽敞的手掌也不安分的摸来摸去……
——手法之暧昧,神情之陶醉,实在是令人发指!
可偏偏那人举止间做的行云流水,丝毫不显刻意,仿若做过千万遍般的娴熟。
他边摸边细细唤着,唤着他怀中的南与归。
“娘子~”
这声“娘子”唤得柔肠百转,情意绵绵,有万千情丝相绕,更有千古余音缠绵。
真真是打心眼的,甜颤颤了个心儿,腻歪歪了个魂儿。
花梳玉与花左江适时的哆嗦掉一身鸡皮疙瘩——好渗人!
那人毫无顾忌的摸着、蹭着南与归,一脸理所当然的将脑袋凑到眼前。
“啾——”一口亲在南与归脸侧,未了还意欲未尽的舔舔。
花梳玉、花左江:“嘶——!”
再观南与归,花梳玉在他身后并未看见神色。
屋内的花左江却见,一贯性情冷淡的清丹峰主,平静的接受着男子明目张胆的逾越举动,眸光中一丝光点也未曾闪过。
直到男子蓦然亲上一口后,他动了。
——他先是左手从腰间取下青宿剑,右手不知何时撑开血罗伞,剑尖与伞尖正对着男子。
南与归面色暗沉,神情阴郁,宛如阴测测的厉鬼怨魂。
“我、灭、了、你——”
门扉侧,花梳玉见势不妙,赶紧将人拦下的同时冲花左江道,“称心回神!快去叫人。叫南乔木来,快!”
花左江也意识到刚才的南与归哪是什么“平静”,完全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安宁。
他跑出房门,回首望了一眼纠缠的三人。
——男子被人狠狠踩在地上,却依旧顽强的用大脑袋蹭着腰,不肯放手。
南与归被男子缠着暴躁的宛如踩着尾巴的猫,嚷嚷着要将男子人道毁灭。
花梳玉从后背制住南与归,生怕他一不留心,手中的剑与伞伤到自身与男子。
花左江无奈的叹息一口,接着向院落外跑去——这都什么事啊!
擎苍。
前世南与归挚友,刎颈之交,生死与共。
今世南与归“夫君”,如鼓琴瑟,鹣鲽情深。
这是他自己说的。
南与归黑着脸盯着揽着他腰,一个劲儿用脑袋蹭着他脖颈,自称是他“夫君”的擎苍,想着自己辜恩背义的可能性。
一旁为擎苍诊脉的花梳玉轻轻“咦”了声,沉思片刻,随即手指微抬,将缠在擎苍手腕处的金蚕丝收回。
南与归将自个手指从赖在他身上的擎苍手掌中抽回,无视那人一脸哀哀欲绝的神情,朝花梳玉急切问道,“花大哥可是诊出病因了?”
“呃……算是吧”,花梳玉仰着脸看天,“这位兄台应是大脑受到碰撞,造成脑内血块堆积在天灵盖处,导致暂时性的失心疯。”
南与归又将自个头发从擎苍手指间抽出,死皱着眉头,“那他……为何,唤我‘娘子’?”
花梳玉继续仰着脸,望天,“失心疯造成他的记忆产生混乱,曾经千医也曾断过这样的例子,通常这样的病症不宜用丹药治理,稍有不慎便会加重伤势……”
这下,南与归倒是听出猫腻了。
他挑着眉,瞧着一直不肯直视他的花梳玉,又看了看死缠着不让他离开半步的擎苍,心中暗道——不妙!不妙!!不妙!!!
“千医曾经的做法是为其布置幻境,将失心者置于其中,一点一点尝试着刺激他的记忆,直到其清醒。此做法虽有效,却存在极大的危险,心态不正或意志不强之人则会永生陷入幻境不可自拔,除非有仙人圣者相助,方可清醒……此行为过于危险,梓忻,我不提议行此法。”
南与归摇头,此法会将擎苍置于危险之境,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花梳玉也料想到他会否决,一摊手。
“失心疯、失心者古来有之,幻境是将人强行唤醒,另一种方式则不会如此。失心之人的记忆混杂,却并非无序……梓忻,他将你认作娘子必定不是偶然,只要能不再刺激他的情绪,将人好生安抚着直到脑内淤血散尽,此人的失心症也就解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认命吧。
南与归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头,继续思考着将人不伤着脑袋揍一顿,直接揍醒的可能性。
还有,明明擎苍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花左江,为何就偏偏认定自己是他“娘子”!?
南与归的思考并未进行到底,他墨瞳一转,发现了徘徊在窗口偷看的花左江。
招招手,将人招进屋,“你给他送药时,他可说了甚?”
“呃……”
花左江的反应与花梳玉如出一撤,他仰着脸望天,犹豫片刻后开口言道。
“我只是去送个药,他醒了,我就问他‘好点没?先把药喝了’,他抓着我问‘我娘子呢?’。我不知道他指的谁,就跟他说‘你先等等,我去帮你问问’,还问他‘你娘子是谁啊,住哪?’。他就答‘不知道,只知道娘子很好看,落落穆穆的样貌,身上还有莲花香’。”
说到这,花左江顿了顿,偷偷瞄了眼南与归的神色。
花梳玉向他挥挥手,“继续。”
“哦,”花左江应了声,身体却不动声色的向花梳玉的方向躲了躲。
“这特征就很熟了,所以我接着问,‘是不是一身青衣,身后背着一把红伞?’,他想了想说‘是’。我就问他,‘他怎的是你娘子?你没记错?!’,他就皱着眉问我,‘当然,我与娘子自幼结发定终身,他就是我家娘子,赖不掉的’。”
“我觉得他可能撞了脑袋,说话颠三倒四的,想要出去找师尊来看看。他却以为我想跑,猛地从床上弹起,我被吓了一跳,就叫出声,后来、后来你们就来了……师尊救我!”
花梳玉看了看一闪身躲在自己身后抱头蹲地的花左江,又看了看脸色黑得看不出神色的南与归,抬手掩住嘴将勾起的唇角压下,“既然他认定谁是他娘子了,就有劳梓忻先照料他一二了。待我派弟子去城中问问,看看这是谁家丢的郎君,找到后交与家人便是。”
南与归终于将擎苍搭在他腰间的手撇下去,看着花梳玉沉默不语。
花梳玉不知实情,他却知晓。
擎苍乃是孤儿出生,在山野小门派学了几分保命的手段,就开始仗剑云游四域。
他之所以来东玄,只因想找几本东玄文人墨客写的笔墨真迹,好把玩赏乐。
由此想来,他来望月城也必然是被画会吸引,是断不会有人相熟与他。
思已至此,南与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擎苍再次黏上腰间的手狠狠扳开,墨瞳冷竖。
——但这不并能意味着他可以任由此人占尽便宜!
想起那人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南与归又是浑身僵硬,冷汗淋淋。
——这个流氓!
——果然不能对他动丝毫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