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狐记》Asussy

1、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昼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天地之间，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些什么规律。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如昼出夜潜，春种秋收一般，即便千古过往，寒暑几番，也丝毫无法撼动这种规律，古今以来，就算有人试图触碰这种规律，也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罢了。
　　虽说如此，总是有人来触碰这些规律的。
　　也罢，若千古以来，没有一人触碰这些古板而无趣的规律，也不知这个世界会有多么的无趣。

　　引子
　　“你就是那个南天大鹏族的后裔？”
　　“是。”
　　“哦……”殿上的小少年随意套着锦衣华缎，斜倚在一张巨大的金色椅子上，用玩味的眼神看着跪在殿下那个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男子，小少年把头发在手中卷了卷，嘴角微笑着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坐直，伸出手指着男子说道：“想将功赎罪么？”
　　男子没有说话，但本先暗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希望与不信任同时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小少年笑了笑，从椅子上蹦下来，华丽的衣衫托在地上唰唰的走到男子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若朕想灭你的族人，何必让你过来？”
　　“天帝殿下，那是罪人，您……”殿旁小官看到小少年蹦下座位，小声试图阻止着。
　　“闭嘴。”小少年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那个小官，回头时又是孩童般的玩味。
　　男子依旧不说话，只是直直的盯着小少年，似乎要把所有的不屈揉在目光中反射出去。小少年皱皱眉，挠挠头，像个无可奈何的小孩子一样。突然，他抓起男子的手，把男子从地上唰的拉了起来。
　　那个小官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敢说。
　　“来，朕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男子本就是阶下囚，几日下来身体气力早就没了大半，只得任凭这个比他矮一头的小少年拉着，快速的走到了殿后的房间。
　　那个房间虽装饰同样华美，却空空荡荡，只有中间一面特别大的镜子安静的立在地上。
　　男子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小少年拉到镜子面前。小少年直接往地上一坐，完全不怕地上有灰会脏了他的衣服的样子，还笑着拍拍身边的地面，示意男子也坐下。
　　男子皱了皱眉，看了小少年好久，最终还只是站在了一遍。
　　小少年耸了耸肩，拍拍手，镜子突然闪出了光，但并不是映射出镜前的两人，而是映射出一片茫茫白雪。
　　“这个可以看到人界的事情哦，是先生送给我的，好玩吧。”小少年笑嘻嘻的看着男子，男子看了看小少年，仍旧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倒是你真不好玩…”小少年小声嘀咕了一声，便安安静静的看着那面镜子了。
　　镜子里是一片白雪，一座豪华的大院，那座大院即使在冬季这种世间万物都被茫茫白雪掩盖的时间，仍旧用他的红墙绿瓦显示着他的荣耀。隐隐约约的能看到在那大红色的墙边有一个黑色的小点窝在那里，头顶脚下都被白雪掩盖住，只有从侧面大约能看出那是一个人的样子。
　　小少年看见男子注意到了那个小黑点儿，笑着打了个响指，那个小黑点的部分被放大了，能清楚的看清那是一个孩子，穿着一件从头盖到脚的巨大斗篷，小小的脸蛋被冻得通红，偶尔从怀里拿出一双小手放在嘴前，哈出一点儿热气来取暖。
　　人界真是无情……男子不禁这么想到。
　　“你在想人界无情，对吧。”小少年依旧是那副笑脸，“你别急，继续看，这是个很有趣的孩子。”
　　男子看了一眼小少年，继续看着那个屏幕。
　　那个孩子在那里窝了很久，有时候一动不动，让男子觉得这孩子大概已经冻死了，却看着他突然抖抖脑袋，又在角落里缩好。不知道看了多久，那个孩子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大院门口，伸出通红的手，轻轻地扣了扣门。
　　那声音很小，不像是要让人开门，反而像是怕被人发现。
　　大概是久了，大概是正好有人经过，最终还是有人打开了门，看到了这个孩子。
　　打开门的人穿的暖暖的，而那个孩子身上只有一件破烂斗篷。开门的人左右看了一下，最后才低下头，发现了那个孩子，本来还有些温柔的脸色突然变得厌恶起来。
　　孩子抬起头，眼神里尽是央求，张开嘴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却似乎根本不想听，伸出手一下子把孩子推得远远地，孩子本已力竭，这么一推，直接从台阶上一个跟头滚了下来，整个人埋在了雪里。
　　推人的只是皱皱眉，厌恶的甩甩手，似乎碰到那个孩子脏了他的手，看着孩子又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用力的把门关上了。
　　孩子就那么躺在雪里，只能从眼神里判断，这孩子还活着。
　　男子不知道为何小少年要给自己看这些，目光中有些疑惑的看着镜子中的孩子。
　　“你一定觉得，这是个流浪儿来讨饭的吧。”小少年侧过头看着小少年，伸出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不是哦，这个孩子可是这个家的大少爷。”
　　“这…”男子忍不住发出了声，寒冬时节，会把自己家的大少爷扔在家外，不给什么厚重衣物就罢了，还恶言相对……不用说是人，即使是畜生也懂得要护着自己家的幼崽才对。
　　“继续看。”小少年阻止了男子继续说话，兴趣盎然的指了指镜子。
　　那个孩子躺了很久，估计是终于有了力气，才从雪里爬了起来。那瞬间，孩子头顶的帽子滑落了下来，他急忙抓起帽子好好地固定在头顶，揉了揉头，似乎是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那个被坐出个印子的角落里，再也没有动过。
　　不过即使是很短的瞬间，男子也看到了——那孩子头顶有一双兽耳。
　　“这孩子是独一无二的生物，”不等男子吃惊，小少年就站了起来，缓缓地解释道，“他是人类和狐妖的儿子，很稀罕吧，先不说人类能见到妖的机会少之又少，相爱几率更是少之又少，以前也有几次人与妖相爱，不过毕竟是不同种族，并未能留下子嗣，这孩子…是天地诞生以来，第一个半人半妖呢。”
　　“可是…这么稀有的种族，竟然被人类这么糟蹋，岂不是很可惜？”小少年笑着看着男子，“不如，你帮朕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怎么样了吧，万一他要不行了，你也好照顾一下呀。”
　　照顾？天帝这是怕这半妖有什么问题所以让我去监视着他吧。男子对此嗤之以鼻。
　　“你这大鹏，心思倒挺快的…”小少年耸耸肩，“总之，朕的缘由你不用去考虑了，你要接下这个差事呢，朕便封你为天界官吏，将功赎罪。”他说着又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大概是男子太高，并没有让他拍的多舒服。
　　“若是有差错呢……”小少年突然眼神一变，笑意更浓了一层，“有差错的话，朕自有一出好戏让你看……”
　　恶毒的人…男子咬了咬牙，他们大鹏一族先兴起反判继而失败，全族人全都落在了天帝手里，这也许是唯一一次可以保住自己族人性命的机会，无论天帝是否会因此释放自己的族人，起码有一条命，日后还可东山再起——大鹏的寿命可是漫长的很。
　　“谢天帝。”
　　“这才是乖孩子。”小少年的表情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蹦到屋口，“来，告诉朕你的名字。”
　　“罪臣明巳。”男子第一次向小少年低下头，双手行礼跪地，恭敬的回答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宿玑，朕封你天界之号为宿玑，这以后便是你的名字了，以前那个忘了吧。
　　“宿玑，你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可惜，你没能阻止你的族人反叛天庭。”
　　小少年说着，拂拂衣袖缓缓的往外走着。反倒是男子猛地抬起头，又自嘲的笑笑，低下了头——那人是天帝，自然知道，大鹏全族只有自己一人反对了大鹏族反抗天庭一事，也自然是因为自己的这种态度，天帝才会选择自己为天庭做事，从而给大鹏全族一个机会。
　　也许那位天帝，虽然行事散漫，看似残忍无情，也是有情有义，体恤子民的吧。
　　“好了，起来吧，朕给你准备了休息的地方，过几日你便下界去寻那个孩子吧。”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当宿玑在天界收整完毕，又正式接受了天帝授予的官职而下界时，地上已是数十年过去了。他在人界寻了很久，都没能寻到那座华丽大院。
　　飞了很久，即便是大鹏也会累。宿玑收了翅膀落在一棵树顶上，远远地看到远方有一堆黑色物体，规模之大不像是谁家的丢弃物，倒像是什么建筑物的残骸。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宿玑拖着疲惫的身子重新展翅，飞到了那附近。
　　慢慢的靠近，他化为人形，走了过去。
　　在那堆断壁残垣里，他看到了一个孩子。黑色的斗篷，空洞的眼神，呆呆的坐在一口枯井旁边，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破布包着的东西，那块布明显是从自己的斗篷上扯下来的，乱糟糟的缠着，却为了保暖而缠的一丝不漏。
　　宿玑也不知道该不该向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
　　“大哥哥……？”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头，仍是空洞的目光，看着宿玑。
　　“大哥哥……是神仙么？”
　　宿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那个孩子看着宿玑，突然慌张起来，伸出一只瘦小的手擦着红肿眼睛，但眼里没有任何眼泪，“但是他们太过分了…他们想要杀死河儿，我不能让他们这样，有河儿也许我还能见到妈妈…”
　　“这孩子，是妈妈带过来的呢……”
　　虽然是个半妖，也不知活了多久，心智还是个孩子啊…宿玑看着那个用手把眼睛揉的通红的孩子，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吞回去了，只是想到这个孩子的经历，又想到自己族人的现状，不由得生出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缓缓走过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神仙哥哥，你是来惩罚我的么？”孩子看着宿玑说道。
　　“我…我好像是个怪胎，这个世界容不下我，对么？”
　　那孩子突然露出一个笑脸，像是经历过了数千年沧桑的老人一般，笑的安静而无奈，他就那么安静的看着宿玑，宿玑就那么被这句话愣在那里。
　　即使是千百年后，沧海桑田，再回忆往昔，宿玑还是会想起墨棋最初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容不下我，对么？

　　即使历经沧桑，天帝都经历过几次更替，我都再未见过像这个孩子这样的事情，这么让我难以忘记，这么让我觉得，他的故事，应该被记载下来。
　　那么现在，就由我宿玑告诉你们，这个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孩子，这个被身边人深爱着，又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孩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