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尘尘》钢草

2、难不钟情少年时上 只要一点光

　　紫祥中盛二十九年中秋夜，朱圆国宏泽城。
　　温园里忙忙碌碌一片热火朝天。
　　“翠菊，香案摆好了吗？”
　　“凌香，去门口侯着，服侍老爷进门。”
　　“二丫，到灶间看看菜做得如何？”
　　“许妈，给小姐弄弄好带她到花园等着。”
　　“……”
　　温夫人忙而有序的打理着一切。嫁入温家已有近十年的时光，从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到今天温府中最受人尊敬的女主人以及温老爷最疼最爱的贤妻良伴，她是尽力而适度的。温家几代书乡，在宏泽城中也算有头有脸，家业庞大，婢仆众多，再加上上无高堂，照理说她应该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可是她没有，反而一直是谨守分寸通情达理的。此刻，在那端庄娴静的面孔上，有着形于外的喜悦和期待之情。
　　“夫人，老爷到街口了，马上就到门前头了。”
　　“知道了，秋澄，快去看看小姐，好了就让许妈快些带她出来。”
　　吩咐完了，她抬手顺顺鬓发，再将衣衫拉拉整齐，这才带着满身思念与欣喜步向大门。

　　马车在穿过几十条土路与石板路之后终于停了下来。温老爷一脸兴奋的对他说：“我们到了！我先下车，你跟着来。”
　　看着温老爷轻快地掀起车帘再放下，他那颗在行路的少许时日里微微舒展的心又紧了起来。没有往车外移动的意思，他将脸倾贴在方窗的侧面，稍稍掀起窗上的薄帘偷眼观瞧：温老爷脚一着地就笔直的向巨大门廊下的那群人走去。那群人个个喜气洋洋，尤其站在最前面的女人。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他还是可以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看着温老爷的眼神，那明亮炙人的光芒是多么熟悉——它是爹娘每次望着对方的眼神！心里蓦地一痛，他愣愣的发起呆来。
　　“晨儿，晨儿？”温老爷的面孔出现在窗口，脸上有抹诧异。
　　“温叔”他回过神连忙应道
　　“快下来见见你温姨。”
　　“是”他乖巧的点头，快快从车上下来，随着温老爷来到温夫人面前。
　　“老爷，他就是——”温夫人有些激动也有些不敢置信。
　　“嗯，就是他。”温老爷点点头，语气有些哽咽。
　　温夫人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片刻后，眼神由震惊转为了然进而了悟。她心疼的伸出双臂将他搂进怀里，看着自己圈住孩子还可以握到臂肘的双手，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下:“不该的，不该的，十一岁的孩童不应如此清瘦……”
　　他再一次怔愣起来，只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象母亲般温暖的怀抱和疼惜的眼神。不由自主的，他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轻轻拍拍她的背脊，压抑着吐出几个字：“别哭——温姨。”
　　感觉到那只略有迟疑和颤抖的小手，温夫人更紧更紧的搂住怀里已不再僵硬的身躯，哭得不能自已。
　　“呦，这不是温夫人吗？怎么哭成这样？”
　　“就是就是，平日里那么个笑脸迎人的人，怪了！”
　　“咦？咋多出个孩子？该不会是——”
　　“难说。”
　　来去匆匆的街面上渐渐有人聚拢起来对这奇怪的一幕指指点点。温老爷见状忙弯身扶起夫人：“好了，别在这儿哭，好多人在看呢。”
　　温夫人听闻擦了擦眼泪，这才发现四周围了不少人，又看看被自己哭的手足无措的孩子，脸上现出一丝窘迫：“走了晨儿，温姨准备了好多东西就等你和你温叔回来呢，还要见见钰儿，她是我和你温叔的女儿，相信你会喜欢她的。”她说完起身拉了晨儿——也就是季允晨的小手向大门里走去。
　　温老爷紧跟在后头，脸上的表情很是欣喜，嘴角微咧，笑得几分傻气：“对呀晨儿，钰儿好漂亮好漂亮的，你肯定会喜欢她。”那份疼宠之气不言而喻。

　　温钰，温叔的女儿，女儿。对于温钰本人，季允晨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是女儿两个字却牵动着他的心：他叫温叔‘爹’，温叔温姨爱她胜命，她是幸福的，一种我再也求不来的幸福，无意识的听着温老爷不停诉说的声音，季允晨在心里许了个愿望，虽然愿望对他来说是一个已经放弃了很久很久的词。老天怜惜善良人，让温家永远幸福下去吧，保佑他们吧，爹，娘。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也许是老天要奖励他这入恶世而未嫉俗的善良之心，这样的祈祷，为季允晨与温钰系下了永远解不开的缘分。

　　三人步入大厅的片刻，伴着一声脆脆的带着哭意的‘爹’字，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头扎进温老爷怀中，紧紧的搂着他颈子。温老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的拍着她的背，温夫人则见怪不怪的吩咐着开饭的事。唯有季允晨，一直呆呆的木然而立，显然仍处于温钰制造的震撼中。
　　“晨儿，回魂了。”不知何时，温夫人已牵着温钰站在他面前忍俊不禁的勾着嘴角唤着他。
　　正视温钰的瞬间，季允晨心中是个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惊叹号！那双盯着他看的水眸像两颗黑水晶，借着日薄西山后室内的渐弱微光散发出让人眩目的光芒。粉粉的嘴唇若有所思的抿在一起，小小的鼻尖因为哭泣有些泛红。她很轻灵，一身灵气，一身热力，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就已经足够照亮她身边每一个角落。而那种温暖的亮光从某个时候起已经变成季允晨最大的追求与渴望。就这么怔怔的一直盯着温钰，有个感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尽管只有十一岁，但他就是知道。
　　“娘，他很干净，看见他就像看到院里的池水，嗯——平平的，都不会动，嘻——不过他为什么那么瘦？好像许妈晾衣裳用的竹竿。嘿嘿，好好玩儿。”温钰软软的声音将季允晨自恍惚中拉回，待听清她的话后不免一阵窘迫自心底升上。
　　“不许胡说，钰儿。以后对晨儿要有礼貌，还有，不许欺负他，不许——”温夫人尚未说完，温钰已经一脸哀怨的瞅着她，很委屈很委屈的嘟囔：“娘——您都不疼我了，您为了他骂我，什么哥哥嘛，我才不要！”说完狠狠瞪了季允晨一眼，“我决定了！我要讨厌你，哼！”之后甩手跑向一边。
　　“钰儿！你——晨儿你别生气，这丫头霸道惯了。我会好好说她的。”温夫人急急的想安抚季允晨。
　　“没事儿，温姨。温妹妹的心情我能理解。”是呀，谁愿意让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哥哥抢了爹娘的关爱呢？尽管心中有些疼，他还是笑的很释然。
　　季允晨稚气的脸上泛起的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参杂着了然和自蔑的微微笑容看得温夫人一阵心酸。无可奈何的同时她只能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除了温钰还不愿搭理他，季允晨一直认为这个中秋夜是他一生中最高兴的夜晚。长期漂泊的辛苦日子终于宣告结束。重新迎回的家庭温暖让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临近子时，温夫人领着他去了为他准备的净园。从此，季允晨又有了一个家。

　　第二天午饭前，季允晨第一次在许妈的带领下和温钰一起去附近街上玩。一路上温钰只当他是隐形人，自顾自的吵着买了一堆东西，许妈虽然无奈却也应了她。谁知后来她竟趁着许妈转身挑东西的当儿一溜烟往个小胡同跑了过去。季允晨一见也顾不上多想忙跟了过去。
　　“干嘛跟着我？”温钰气哼哼的回头冲离她几步远的人喊叫，扬了扬拿在手里的竹手杖，刚才看着好玩硬要买下的。
　　“怕你丢了。回吧，许妈会着急的。”季允晨声音平平的。
　　“我丢不了，讨厌鬼，离我远点儿！”
　　季允晨没说话脸沉了沉。
　　“石头脸，讨厌！”温钰愤怒加剧，一脚踹起脚旁的石子打在路边的一堆杂物上。
　　突然，一道黑影冲出杂物堆疯狂的冲着两人吼叫：“汪汪！汪汪！”吼的声嘶力竭连牙都露出来了。温钰站在狗前面几步，季允晨却离它只有一步之遥。温钰反应快，举着竹杖恶狠狠的样子。那狗立即不理她单冲着季允晨叫唤。
　　季允晨呆了，疆在原地，脸一分分变白，眼里的惊惧遮也遮不住。温钰本来一看这样子大声的就开始笑，一副小孩子报仇的样子直白得很。可是过一会儿看着不对头，赶快大叫一声抡着杖子就向狗冲了过来。那狗起先还比她凶，直到温钰几乎闭着眼打在它身上，这才嗷的一声跑了个没影。
　　“你干嘛不动？比我个子大还怕狗吗？”温钰一边有点发抖一边说。
　　“我——”季允晨好半天才蹦出一个字，然后眼眶内慢慢湿了，水多的负荷不了，就流了出来。这一回，轮到温钰呆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当季允晨擦干净眼泪抬起头，温钰发现他笑了，冲着自己笑。真诚无伪带着某种决心的笑。这种笑，让温钰从现在到未来好一段时间里看到它就害怕，还莫名的有着抵触心理。
　　“谢谢，回家吧。”季允晨笑容不歇地说。
　　这次温钰没说话，带头往回走，心里却想着：不但害我挨骂，还是个胆小鬼呢。讨厌他没错的。对了，他还占了我的院子。嗯，要更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