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南》TiMoo

2、蟹肉盖浇饭 为啥老板要

　　暮色渐染汴梁，街道两旁的茶楼酒馆挑起灯笼，当铺与作坊也次第亮起灯火。沿街空地上，张着大伞的小贩们吆喝声愈发响亮。这条长街向东西延伸，直通城外静谧郊区，可此刻依旧车马喧阗——挑担的货郎步履匆匆，牛车吱呀呀载着货物，毛驴拉着货车小跑而过，更有闲人驻足河畔，欣赏汴河上渐起的朦胧暮色。
　　而在人流中，一个身着短打小二服饰的孩童正埋头疾行，对周遭热闹充耳不闻。他名唤四宝，此刻额角见汗，满脸焦灼。忽然，他脚步一顿，只见左侧茶馆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日头还毒，各位大人巡街辛苦，记得寻阴凉处歇歇脚——”
　　一道清越嗓音飘来，四宝眼睛一亮，那抹熟悉的白衣身影正立在人群中央！他立刻扯开嗓子大喊：“老板！老板——！”
　　茶馆内的白衣公子闻声侧首，眉眼弯弯，抬起左手懒懒一挥。
　　“劳驾让让！”四宝左突右冲，小脸憋得通红，几乎要被淹没在人潮里。正绝望时，忽觉身子一轻——竟被人拦腰拎起，稳稳夹在臂弯里。不知何时，人群已悄然让出一条通路。
　　苏九将四宝安置在凳上，递过一杯糖水：“慌什么？天又没塌下来。”
　　四宝灌了一大口，喘着气说：“店里来了一群公子哥，非要老板亲自下厨，婉桃姐怎么劝他们都不走！”他抹抹嘴，心里嘀咕：怪哉，老板这般翩翩公子，竟从不饮茶，只喝这甜津津的糖水。
　　“劝不走就赶出去呗。”苏九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四宝瞠目结舌：老板，哪有这样开门做生意的？
　　“对了，”四宝忽然想起什么，“饼干和隔壁大花打起来了！”
　　一旁茶客听了失笑：猫狗打架也值得禀报？却见苏老板举到唇边的茶杯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竟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
　　“掌柜的，结账！”
　　苏九本欲去看那“世纪之战”，却被四宝死死拽住衣袖，一路拖回了“开封有家小饭馆”。
　　踏入店门，但见榆木桌旁坐着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当中一个穿着绿锦袍、活像开屏孔雀的男子，正对满脸怒容的婉桃嗤笑：“什么破店，连个唱曲的姑娘都没有！庞兄，咱们还是换家地方吧。”
　　他身旁那人一身玄色蟒袍，金线祥云镶绣袖口，腰束朱红白玉带，通身气度逼人。苏九眼睛一亮：庞统？真是只肥羊……不，是贵客！
　　“这位公子说得在理，”苏九笑吟吟踱步上前，“小店要啥没啥，几位爷这般‘白里透绿’的人物，既然瞧不上，不如——圆润地离开？恕不远送！”
　　“哼！自然要走……”绿衣公子愤然回头，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那人墨发雪肤，眉似轻烟，明明身形瘦弱如柳，可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竟让他一时失语。
　　待苏九侧身走过，他才涨红脸喝问：“你是什么人？”
　　“公子！”婉桃如见救星，眼圈一红，“他们……”
　　苏九径自走到小丫鬟面前蹲下，掏出手帕给她擦脸：“哎哟我的婉桃，哪个傻缺欺负你了？告诉公子，我把他剁了喂饼干。”
　　婉桃翻个白眼：这不就眼前几位吗？
　　“咳咳！”四宝猛扯苏九袖子。
　　绿衣公子一拍桌子：“你小子骂谁呢！”
　　苏九恍若未闻，只让四宝拿出新买的蜜饯。婉桃破涕为笑，银铃般的笑声却忽然被一阵豪迈大笑盖过——正是那位蟒袍公子庞统。
　　“庞兄，你笑什么？他分明在骂我们！”绿衣公子大惑不解。
　　庞统止住笑，抿茶的动作带着天生贵气：“怎么，我笑也要你准许？”
　　“绝无此意！”几位公子慌忙起身。
　　庞统却不看他们，只对苏九道：“久闻苏老板厨艺绝伦，特来品鉴。若有唐突，还望海涵。”
　　苏九让四宝带婉桃去后院，自顾自倒杯水，慢悠悠道：“客官说笑了，粗浅手艺，不足挂齿。”
　　庞统唇角微扬，低沉嗓音带着磁性：“苏老板过谦了。不知庞某可有口福，尝一尝老板手艺？”
　　苏九只觉头皮发麻，连连摆手：“行行行！不过得加钱！我看您也不差这点银子，稍候片刻。”说罢一溜烟钻进了后厨。她拍拍胸口：竟是庞统本尊！将军俸禄应该不少吧？这回定要好好敲一笔……
　　不过一盏茶功夫，奇异香气已从后厨飘出。
　　“什么味道？香得很！”绿衣公子伸长脖子。
　　身旁友人深吸一口气，茫然摇头。
　　半柱香后，苏九托着木盘翩然而至，在庞统面前摆下一菜一饭一汤：“客官慢用——‘横行霸道’、‘乌云遮日’、‘出水芙蓉’。”
　　众人伸颈去看：所谓“出水芙蓉”，不过是株淋了奶白芡汁的小白菜；“横行霸道”竟是红艳浇头覆在雪白米饭上，辛香扑鼻；而“乌云遮日”，则是紫菜蛋花汤里浮着些墨黑物事。
　　“我们的呢？”绿衣公子嚷道。
　　苏九故作惊讶：“哎呀！几位爷还没走呐？”
　　庞统被他那副“我就是故意”的神气逗得一笑。绿衣公子气得脸色发青：“你、你竟敢戏弄我们！”
　　“喵——”一声软叫，肥硕橘猫从窗台跃入，蹲在苏九脚边打哈欠。苏九用脚尖轻点它圆滚滚的肚子：“饼干，打赢没？”
　　“喵——”橘猫慵懒一叫，瘫成毛饼。
　　苏九恍然：“哦，靠体重压制啊。”
　　绿衣公子勃然大怒：“庞兄！这小子三番两次羞辱我等！”
　　苏九掏掏耳朵：“庞将军，您家狗崽子忒吵了，能让他们圆润地出去吗？”
　　“你骂谁是狗！”
　　庞统慢条斯理放下筷子：“难道不是？整日摇尾相随，赶都赶不走。”
　　“好你个庞统！我们走！”绿衣公子拂袖而去。
　　“怂包。”苏九抱起橘猫，“饼干啊，你又重了。”
　　庞统喝口汤压下舌尖辣意，忽然道：“你可知方才几人皆是官宦子弟？今日可是将半朝文武得罪遍了。”
　　苏九挠着猫下巴，眉眼弯弯：“我一不犯法二不欺民，怕甚？再说……”她清澈的眸子映着对方身影，“庞将军总会护着我的，对吧？”
　　“我为何要护你？”
　　“将军觉得这饭菜可合胃口？”
　　“尚可。”
　　“请勿睁眼说瞎话。”苏九指着一干二净的碗碟。
　　庞统轻咳一声：“……美味。”
　　苏九凑近几分，笑靥如花：“那今日免了您的加急费。我买您护我小店周全，成交否？”
　　“噗——”庞统一口茶喷出，呛得连声咳嗽。只见眼前人鬓发尽湿，紧阖的眼睫长如蝶翼，粉唇微嘟，竟透出几分女儿娇态。
　　这小子……怎么生得这般像姑娘？
　　“将军，玩笑而已，您不必行此大礼吧？”苏九无奈拭脸，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庞统盯着她沾水后面颊，喉结微动。苏九心下打鼓：小螃蟹，别这么盯着我，压力山大啊！
　　“庞将军，手……”她小声提醒。
　　庞统倏然回神，松手掏出手帕：“用这个。”
　　“多谢。”苏九接过绢帕，店内气氛陡然微妙。
　　庞统霍然起身：“苏九，明日再来。”行至门口，他脚步一顿，背身道：“你这店，我护了。”
　　苏九捧着绢帕怔在原地，心下哀嚎：小螃蟹！我真是说笑啊！虽然抱大腿很香，可您是反派大佬啊！我只想安安分分当个吃瓜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