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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如果不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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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秋田捡回来的那把刀忽然袭击了主人?”歌仙兼定碧绿的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秋田。
这孩子断了三根肋骨,丁子油的味道飘荡在室内,他勉强撑起眼皮,声音轻的很。
“嗯,忽然出现,力气很大,一直在攻击主人,为什么呢……”
“别说了,休息一下吧。”一期一振摸了摸他的头发,兄长的声音柔和极了,让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像泡在热水里。眼皮越来越重,他拉着兄长的衣袖,渐渐失去意识。
一期一振把衣袖抽出来,打量了沉睡的弟弟一会儿,起身拿起刀。
“怎么,准备去了?”歌仙兼定忽然出声。
“嗯,这里就拜托你了。”一期一振苦笑了一下,拉开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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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理。
她最早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先是叫泽田理,之后是三条理,和第二任丈夫离婚的时候,母亲在火车上抱着她一边哭,一边把她的名字改成了现在的姓氏。
她的母亲在大雪天抱着她踏上前往东京的火车,玻璃窗上雪花翻飞,年长女性的眼泪一滴滴落到她脸颊上,灼心如火焰。
这个女人是怀着什么心情背井离乡,很多年后她才稍有理解,然而即使一无所知的那时候,那拼命压抑也无法停止的泪水的温度,依然根深蒂固地烙印在她的心上。
之后的时间就开始模糊,像曝光过渡的老照片。记忆里她总是躺在病床上,扎满针孔的手摆在床沿,呆呆地数着窗外一片片落下的银杏叶,一边猜测母亲是否会过来,一般恐惧明天的到来。
大人总以为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似乎他们生下来就是沉稳风趣的成年人,并没有经历过认识世界由浅到深的这个过程,也不是因为惨烈的失去而一夜长大。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既然人人都由阵痛而迈入这个世界,却为何立刻忘记了还留在那岸的同伴,在目睹世界的残酷这个意义上,孩子并不因年轻而比成年人更有优待,他们显得沉默,仅仅是因为无力。
她从襁褓起就目睹病痛,自己和他人,壮年或者垂暮,在病痛面前一视同仁。病发时的挣扎的多么狰狞,死前失禁的气味有多么恶心,以及人类的身体能冰冷坚硬到什么程度,她都很早就明白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医院更能窥见人心的地方了,洁白的墙壁倒映出多少家破人亡,黑夜里的灯盏照见了多少泪水和争吵,这方寸之地演绎出的无情悲欢人间百态,到最后都只能和逝去的人一起,变成活人心底鲜血淋漓的荆棘。
一个念头不知何时扎根在她心里,她想她未必能够活得比他们更长久,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今晚,谁能保证一定不会呢。
医生们会惋惜她的年轻,母亲会像那个雪天一样痛哭,但终将迎来全新的人生,所有人都按着自己的轨迹,毫不偏颇地继续行走下去。
她其实对任何人都不是必要的。
她就此不能安睡,一夜一夜在医院里游荡。
夜里的医院很静很静,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嘀嗒嘀嗒的滴水声,剥落的白墙上映着蓝幽幽的月光,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世界上的全部活人都在这间医院里苟延残喘,月光里漂满死人的灵魂,在风声里诅咒一样地哭泣。
这个习惯后来再也没能改掉,在接下来的无数夜晚,她都像一只静悄悄的猫,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又无比警觉地游走。
她的病情时好时坏,母亲来的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美丽衣服出现在病床前,说她们可以搬进新家了,她那么幸福,眼睛亮晶晶的,美满快乐满的快要从里面溢出来。
她怎么说的呢。
想起来了,她笑着说,太好了。
即使她那时已经知晓后来所发生的事,她依然会如此回答。愚蠢而毫无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爱过某人,是不能理解这种愿望的狭隘的。
敲门声惊得她猛回过神,毛笔已经在半空中悬了许久,一字未写。她方才莫名其妙地想起些初到这所本丸的事,也连带回忆起她的时代,那些并不太愉快的回忆。
她搁下笔,忍住叹息的欲望,轻轻道:“进来。”
话音未落,门向两面打开,一期一振提着刀走进来,她眼睛里流露出警惕,他径直走到他面前,放下刀,跪坐,额头贴向地面
“秋田的任性使您受到了伤害,这都是我没能及时阻止,管教不严的缘故,希望主上责罚。”
沉默了一会儿,一期一振听见耳畔簌簌的衣服摩擦的声音,余光里看见一只细长洁白的手拿起他的刀,像一条一闪而过的白蛇。
哐当一声刀鞘落地,寒光闪过的刀刃指向他,她的声音很轻,和之前一样,显得遥远而虚无缥缈。
“你认为会是什么责罚。”冷光凛凛的刀刃在他脸侧轻飘飘地晃动。
“任何,即使您要我的头颅。”
“哦,那我仍然不愿放过你的弟弟呢。”
“任凭主上处置。”
她安静了几秒,刀尖低垂,声音难得有些困惑:“那你为什么要过来呢,你明没有筹码……你觉得只要自己开口,就不会被拒绝吗?”
“赎罪的真心不可缺少,而我也愿意以任何行动来弥补过错。”
她似乎笑了一下,她很少说这么多话,刀尖轻柔地滑过他的脸颊,“步步退让啊……如果,不是我呢。”
“即使是其他人,我仍然会诚恳的道歉。”一期一振眼前浮现出一条白蛇,在雪白湿润的海棠花上游走,“有错在先就必须道歉,这是礼仪,我愿意承担责任。可是如果他仍然紧咬不放——”
“——那就只好用刀来画下句点了。”
“……虚伪。”顿了顿,她开口。
“礼仪是必须的相处之道,然而人会因为对某人抱有愿望而产生狭隘的意志,这应该是赋予我们肉身的主,再清楚不过的啊。”
“这其中的狭隘,偏执,残忍和冷酷,感情的强烈顽固,常常连我都感到吃惊。”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看来我们对彼此都有些误解,不论是你对我,还是我对你。”
细长柔软的手指骤然松开,刀哐当一声落在他的脚边,他抬头,金色眼睛里流出一丝惊讶,“主上……”
“滚出去。”她冷冷地说。
“哇!”
一期一振将手放在刀柄上,敏捷地闪过身。
“哇啊啊好险!”鹤丸国永手舞足蹈勉强停住没有冲出走廊,他倒退几步回来,仔细打量一番一期一振,摸了摸下巴,“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和谁吵架了吗?”
“你去哪里了?”一期一振避而不答。
“主人让我去鸟居那里寄信,出什么事了吗?”
一期一振笑了笑,道:“快过去吧,应该有更多的信在等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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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表不符的是,审神者的为人处世相当强硬,只要稍作接触就会意识到第一印象多么离谱,她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够反驳,而且不作解释不需要理解,仅仅要求执行。她身体潜伏着不允许人越雷池一步的野兽,眼睛冰冷,随时都会撕咬而来。
门内她正穿好羽织,两手抬高,从衣服里抽出被压住的头发,神色泰然自若。
歌仙考虑了两分钟,把一期一振拉到一边,唠唠叨叨:“你要好好看住主上,不要让她去危险的地方,路上多休息……不行,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吧。”
一期一振笑着拉住他,说:“您太担心了,您一走本丸就没人留守了,而且主上亲自定的出战名单,您还想质疑吗?”
歌仙就不明白他淡定个什么劲儿,他自己焦急得很,瞟了一眼屋里,她正用木梳子梳过长长的头发,语速加快:“谁知道她忽然提出要和你们一起去战场,别人就算了,她又是在想什么!”
“您太担心了。”一期一振松开歌仙的手,走进屋,“她并不是一个不计后果的人。”
他从梳妆盒里拎出一只抹茶色的月形插梳,上面刻着墨色的海棠,俯身递给她。
“这个更适合您。”一期一振温柔地微笑着。
她漆黑的眼睛透过睫毛往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指尖拈过那只插梳,插进发间。
“可以启程了吗,主上。”
歌仙兼定沉默两秒,忽然感觉好像被世界背叛。
歌仙一直把他们送到鸟居前面,随行的人早就听说此次主上会和他们一起行动,神色多少有些拘谨,审神者倒是理也不理,径直走进浓雾中,头也不曾回过。
“那我们走了,歌仙殿。”一期一振回头,金色眼睛弯了弯。
“……嗯,路上小心。”
这所本丸地处山脚,群山环抱,碧水迢迢,虽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时空,却自成一方小天地。本丸背靠一座大青山,山上有一间神社,神社里有一条长长的鸟居之路。
鸟居之路笼罩在经年不散的浓雾中,数不清的鲜红鸟居若隐若现,如巨兽染血的骨架,去战场都需要穿过这条长长的鸟居之路,四周陷在乳白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像是要在这浓雾里地老天荒地走下去。
审神者今天穿着深青的小袖,藤色羽织略显宽大,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奇,也没有一点不安,不像是要第一次去往战场,反而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一般。
一期一振险些看丢了她,这雾太浓,他不得不加快几步走到她身边,她抬起眼睛,疑问似地看了他一眼。
“主上为什么忽然想上战场了?”
她移开视线,显然无意回答。
“这次是要去元禄,那也是个很有趣的时代,很多东西蓬勃发展,历史上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主上可以放松一下的。”
她默不作声。
这天可没法聊了。一期一振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在浓雾中徐徐前行,前往那个早就消逝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