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空空的院子 ...
-
晨雾弥漫，从生着繁茂野草的鸟居后，出现数个人影，露水簌簌落下，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走进庭院里，容色倦怠而井然有序，这也许多半归功于神色冷峻的的带队者。
带队者在安排好众人后，对前来迎接的的歌仙兼定道：“她怎么样了？”
“还在发烧，不过服过药后应该好多了。”
“多谢。”他语气并不怎么恭敬，却依旧做全了礼节，然后再朝着后院走去。
不知不觉，来到这所本丸，已经三月有余。
这所本丸的女主人十分年轻，能力强盛，体质却有些病弱，多半时间都因病而深居室内，在此期间，本丸中的大小事物都分担给了付丧神们。
幸好虽然身体欠佳，她的性情却十分宽厚安静，期间付丧神们也发生过几起冲突，都未招来年轻主人的责备。刀剑们从她这里得到了过于宽裕的自由。
因为主人的缺席，庭院并未经过太多打理，廊外山茶赫赫如火，和略显清寂的庭院并不搭调。
风吹起雨丝，将檐下的铜制风铃打的左右摇晃，铃声远远传开，几丝细雨飘进檐下，打湿了门前的地板。
他收回思绪，放下刀，跪坐在拉门前，低声道：“主上，从此行动已经结束。”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咳嗽声，还有模糊的女人声音：“长谷部吗，进来。”
“失礼了。”他将门拉开，拿起刀走进审神者的房间。
室内有些昏暗，闷热的空气中漂浮着中药的气味，一个人正缓缓起身，身上盖着一件和服，遮盖了大半个身子。
寒风吹进，审神者将滑落的衣物拉的更紧一些，她方才似乎在休息，头发有些汗湿，两颊因为发烧而泛起潮红，却如火映白雪，触目惊心。她哑着嗓子：“不要关门，我想吹吹风。”
数日来初次见到审神者，却是如此虚弱的模样。长谷部垂下头，将刀握的更紧了一些。
他报告完之后，过了许久，她却轻声说起另一件事：“下雨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经四月了，自您来到本丸，已经三月有余。”
话音未落，她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渐渐喘不过气。好在处理方式早就烂熟于心，这时候将案上的茶杯翻过来，和放在桌角的小药片一起递给她，她吞下药片时眉头也不会皱一下，茶水大概能消除苦药味，她总是一边喝茶，一边轻轻说道：
“你走吧，一切照旧。”
他回过神，垂下头：“谨遵主命。”
走出房间，将门合拢，细雨下的越来越密，他凝视着庭院里的红山茶，思绪不由得飘远。
审神者的久病，使得付丧神们与她的关系格外的疏远，许多刀剑来到本丸的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用灵力锻造他们的主上，而是其他的付丧神。
即使并没有言明，他也逐渐感觉到主上对他们的到来绝非感到喜悦，而这似乎是从一开始就开始了。不仅仅他，恐怕许多刀剑都已经意识到了这点。
冰冷的雨丝飘落在他的脸上，他不动声色的转开脸，握紧刀，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喉咙里像是虫子乱爬般的瘙痒，刚刚喝下的冷茶在胃里翻滚，和药片一起缓慢的腐蚀着身体内部。
她伏倒在榻榻米上，疲惫像潮水般褪去，又再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只有绵绵春雨，和雨中轻轻摇晃的风铃声，在漆黑一片的睡梦里若有若无的浮现。
-
“大将？”药研藤四郎起初还不敢相信，直到走近了，绕是沉稳如他，也不免吃惊的喊出声。
许久不见的人竟然主动走出那间昏暗的屋子，在天光晦暗的走廊，她静静的立着，肩上披着薄羽织，上面花繁似锦，颇为艳丽，却压不住她身上扑面而来的衰败气息。她越来越瘦，并毫无血色，无声无息，像是淡墨勾成的影，随时都会被抹去。
他忽然想，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审神者呢。她是如此的不适合刀剑。
这想法稍纵即逝，药研快步走过去，道：“主上你怎么出来了，雨下的这么大，会生病的。”
她略一摇头，他自个儿理解了一下，觉得这是不要打扰她的意思，就轻手轻脚的把药端进屋里，又抱了一件厚衣服出来，道：“雨越下越大，大将请注意身体，不要着凉了。”
等了几秒，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仔仔细细瞧了一圈没发现什么。
这是四月间，正是阴雨连绵的时候，穿过本丸的那条溪流长了好几次潮，走在路上常常得小心忽然跳出来的青蛙，紫阳花也开了，一簇簇一团团，绮丽如云霞。
而审神者独居的后院，景象稍有不同，门前正对着池塘，池中涟漪细密，云松青翠欲滴，造型古朴的石灯笼被雨水洗的发亮，里面尚余着半截蜡烛，院子虽空，好在山茶明如火，冒雨而越发矜傲凛然，院子里便添了几分凛凛春色。
他心里正不解，她却忽然走到庭院里去，俯身拾起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宅子里。
他急急忙忙将袍子搭在她身上，她没拒绝，慢慢走进屋里，他和她一同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细雨朦胧里，那被她拾起又扔掉的，是一朵再寻常不过的山茶，躺在泥泞里，如火苗即将熄灭。
他蹙了蹙眉，将纸门拉上，隔绝风雨。
细薄的纸张被风吹的哗啦做响，被胡乱折叠起来拿在手里，长谷部立在长廊拐角，透过密密的雨幕，庭院里的人牵动着他的注意力。她正俯下身从水洼里拾起一朵火红的山茶，头发被打湿，羽织浸透雨水，重瓣叠枝花色渐深，繁盛沉艳，犹如一副浮世绘画卷。而她的侧脸比纸还苍白。
在遇见她之前，他并不知道人类能够如此的苍白。
他来到这所本丸的那一天，正是深冬，黑色的瓦片上积满雪，滑落下来，掉在结冰的湖面上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听见的第一声声音就是雪落的声音，然后才看见看见自己的主人，她立在门口，正望着庭院。那天她披着黑色的羽织，背影寡淡的足以被抽象成一道纤细的墨线。
他一时都有些踟蹰，幸好她转过头来，声音很轻，像是屋外稀稀落落的雪落声，吐出口的都是寒气。
“长谷部吗，初次见面。天气有些冷，你也要注意身体。”
“……谨遵主命。”
本来有许多应该说的话，应该询问的事，可是她似乎比起新到的付丧神，更加专注于屋外的茫茫雪天，那天一直到夜深，她都没有再回过头，他立在她身后，看着细雪在夜色里悄无声息的落下。
那天夜里她便发起了高烧，让别人注意身体的人自己却吹了一整天的冷风，意识混沌神志不清，盖着厚厚的被子却手脚冰冷，屋里燃着好几个炉子，歌仙兼定在厨房煎药，他独自守在门口，风雪过后的庭院静的落针可闻，她急促的呼吸声在纸门后传来，让他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对于召唤新的付丧神并不热衷，在勉强凑够两队可以替换的人员后，就停止了召唤。对于没有新的刀剑来分散主人的注意力这点，本来应该使他们觉得高兴，然而如果面对的是冷淡的甚至不愿投以注视的主人，她的懈怠只能被痛苦的理解为，她对于所有付丧神都毫无兴趣。
她离开庭院了，空空的院子承接着雨水，无声而孤寂。他走进去，在雨中找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他注视着泥泞中的那朵花，他想移开视线，却无法成功。
刀剑拥有人身后会变成怎样。
这个想法，在那一瞬间无比鲜明的浮现，如同刀光斩开黑暗，展示出前路上更加无解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