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风雨夜归人

8、第 8 章

　　烟从青铜錾刻的仙鹤状博山炉气孔徐徐升起，经过一夜焙燃，香气很淡了，一名身段苗条，鹅蛋脸大眼睛少女正拿着香铲往炉里添香球。孙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嗓音问：“明月姑娘，少夫人下床了？”
　　明月盖好炉盖，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在闹心呢。”
　　“ 大爷昨晚上？”
　　明月手指放在唇中央“ 嘘” 了一声，示意孙嬷嬷不要提大爷。后者会意，叹口气点点头。
　　“是嬷嬷吗？进来吧。” 绣着仙姑拜寿图的屏风后隐约可见少妇的身影，孙嬷嬷应声进了里间。祖元真穿着金丝织锦襦裙，头上插着盘花金簪，手支着下巴倚在缎被上，面前小桌摆满碗碟，她拨拉着粥，意兴阑珊。
　　“可打听到什么了？”
　　“长兴说大爷这次出门没有带他们，带着是王爷身边的继康。”
　　“怎么就认识那浪货呢？”
　　“长兴也说不清楚。”
　　祖元真放下筷子，对身边一个英气勃勃的丫鬟说：“ 都是一帮死人啦。”
　　“少夫人之前就属意她，有小少奶奶关系，到底比别人好些。”孙嬷嬷宽慰。
　　“今时不同往日，当时她不过就是一个坏了名声的贱妾，悄悄从侧门抬进来就是，现下大爷袭位，她是侧妃，位份摆在那，何况还是大爷亲自定的人，吹吹打打的抬进来，再生下一儿半女，还有我说话的地方吗？”
　　“ 少夫人进府这几年，管理内务，伺候公婆，面面俱到，一个新人何至于让少夫人这样灰心？” 明月走进来帮忙开解，一边吩咐：“ 明玉，看看大爷起身没？”
　　明玉答：“ 明秀过来回了，大爷一早上朝去了。”
　　“你懂什么？大爷虽看重我，到底抵不过子嗣重要。”
　　“少夫人还年轻，调养好身体，怕什么没孩子？”
　　祖元真面有忧色：“ 药没少吃，够拉一马车的，就没见怀上，怕是白费劲。”
　　明月冲其他人努努嘴，孙嬷嬷问明玉：“谁伺候大爷早食？”
　　“没有，长兴带了在轿里吃，大爷今天坐轿。”
　　“下雨吗？” 祖元真问。
　　“是。”
　　“把我那件缂丝衫拿出来。”
　　“少夫人要出去？” 明月小心翼翼地问。
　　“ 让管家送名帖去定国侯府，我随后到。”
　　明月明玉目目相觑，不敢劝止，只得开了箱笼却是拿了软毛斗篷出来：“ 这天气最容易感染风寒，少夫人还是穿这好。”
　　“让厨房准备四色点心。” 祖元真吩咐。
　　孙嬷嬷说：“ 我去吧，我正要找大安家的。”
　　大安家的是厨房管事，祖元真奶娘的大媳妇，非常得祖元真信任。
　　寻阳回来两天就开始思念慈姑庵，那座山那条溪那高树那断崖，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虽然吃了几个月的素，没有口腹之福，精神却满足的很。回来后度帆楼是另一番景象，又恢复了热闹，寻阳身边添了四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两个嬷嬷，睁眼闭眼房里都是人。人来人往也算了，寻阳拿本书遮脸，眼不见为净，不过这些人时时提醒她，她是主子，她是拿主意的人。
　　“二小姐，看看这布料颜色...”
　　“二小姐，这步摇新焠火的...”
　　“二小姐，这裙子可要收收腰....”
　　......
　　寻阳一律点头赞好，时间紧，全府上下忙着备嫁妆，段氏最是要面子，这次又攒了一口气，发誓让女儿风风光光的嫁进王府，好堵住一帮京城贵妇的嘴。她急的火烧火燎的，偏寻阳没事般，给老王爷老王妃主母还有田猎风的见面礼按例要新人亲手做鞋，寻阳连装装样子也不愿意，直接扔给蒋婆子，在慈姑庵她就发现蒋婆子做事麻溜，做人通透，打定主意要把她带在身边。
　　“ 我说小姐，你绣个荷包也是好的。”
　　在那个混蛋脸上扎几针是最好的，寻阳心道。
　　田猎风那种无赖的表情，她一想起就咬牙切齿，“你当然可以不同意，我会派人日夜保护你，或者你住在定国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到有人愿意娶你。”
　　表面是两个选择，事实是没选择。寻阳是现实主义者，她思前想后，在这个社会作为寄生虫总要付出代价的，除非她不是寄生虫，她能自食其力。她开头还期望陈老夫人，看到段氏派人来接她的架势就知道期望落空，胳膊拧不过大腿，非嫁不可了。
　　寻阳原也没想过嫁给爱情，前世活到二十九岁，谈过几次恋爱，分手的原因五花八门，也没有特别难过，那些失恋就大哭大闹喝酒自杀什么的从来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一攀岩就把一切抛诸脑后。
　　万一田猎风真不能生育呢？不是万一，这个可能性太大了，种马不发力，生产工具只有闲置，她要怎么办？
　　寻阳正想的头晕脑胀，阿秀进来说：“ 二小姐快准备一下，田王妃在花厅呢。”
　　“谁？”
　　蒋婆子碰碰她，迅速找出一条云霞裙，又抓了条披肩，逼寻阳换上，一边说：“ 是田将军夫人，现下是王妃了，是小姐主母。”
　　“她来干什么？” 古人真麻烦，弯弯绕绕的事真多。
　　“按理她是在家等着你敬茶。”
　　人家找上门了，有的事情总要弄清楚，寻阳深深吸了口气，问：“ 我要怎么称呼她？”
　　“叫姐姐是亲热的，叫王妃错不了。”
　　两女共伺一夫姐妹相称？寻阳一阵恶寒。
　　侯府的游廊弯弯曲曲，一排杨柳随风拂面，寻阳抓住一根枝条用力一扯，阿秀在她后面，枝条弹起就打在她脸上，女孩皮嫰，马上现出红痕，蒋婆子笑起来，阿秀捂着脸敢怒不敢言。
　　“你回房抹药吧，留下疤痕就不好了。”寻阳说，阿秀回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姐应该教训教训她。” 蒋婆子说，寻阳想解释她不是故意的，转念一想解释了蒋婆子未必相信，反显的她奇怪，她不同之处已经够多了。
　　祖元真坐上首，段氏还有初阳在下首陪着。初阳不知是临时被段氏拉来陪客，还是正好回娘家遇上了，这段时间她经常过来，躲在房里和段氏唧唧喳喳的说上老半天。自从她主张送妹妹做妾后寻阳很不待见她，现下看到她献媚讨好的表情，心里更不舒服，恨不能抹去她的脸。
　　她忍着恶心见了礼，在段氏身边坐下。
　　“我平日里只说小少奶奶是花做的，想不到妹妹仙女下凡，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难怪王爷催我早日接妹妹过府，半天也不能等了。” 祖元真端详片刻，笑吟吟的说。
　　寻阳以为会看到一个王熙凤似的人物，高颧骨，丹凤眼，想不到真人娇滴滴的，未语先笑，温柔可亲。
　　她暗暗戒备，祖氏若是易相与的，田猎风已经妻妾成群了。她和和气气的自己可要小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蜜里藏剑的人最难对付，寻阳可不相信祖氏来访就是单纯表示友好。
　　“田王爷不过为子嗣着想，放着王妃如此人才，他哪里看的上我这种庸脂俗粉？” 寻阳毫不客气的点破，祖氏可不就是这么想吗？都别装了，谁比谁傻啊？
　　祖元真后面的话生生被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下不去。
　　初阳打圆场：“ 我这妹妹心直口快，说的倒是实情，她哪敢和王妃比？”
　　段氏笑的僵硬，心里大骂女儿粗鄙，生孩子这种话女孩家怎么能随便议论？
　　“妹妹怕我吃醋使绊子，那可是误会我了。我见王爷这么喜欢妹妹，急得来看看，这一看我是比王爷还喜欢。”
　　“王爷喜欢我？不见的吧。” 寻阳冷哼。
　　“ 外头的风言风语妹妹不要放心里。” 祖元真丝毫不在意寻阳的无礼，按着自己的思路说。
　　“ 外头什么风言风语？” 寻阳反问。
　　祖元真噎住了，端起茶杯假意喝茶。
　　“ 你回房去吧，这几日太累了。” 段氏说。
　　“ 我不累，没--” 寻阳斗志高昂。
　　“王妃到花园里散散歩吧。” 初阳说：“ 这雨停的及时。”
　　祖元真笑着站起来，“ 府里事多，我就不叨扰了。”
　　“ 王妃慢走。” 寻阳钉了一句。
　　段氏和初阳的脸黑了。
　　“你发疯了？” 段氏送走祖元真，回头大骂女儿，初阳扶额叹气。
　　“她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我遂了她心愿，她没白来一趟。”
　　“ 还没进门，茶还没喝就让她恨上了。”
　　寻阳慢吞吞地问段氏：“ 你真心认为她会喜欢我？”
　　段氏张口结舌，自己何曾喜欢过丈夫的妾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