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风雨夜归人

77、第77章

　　哲宗坐在紫檀木龙案前，视线越过堆积如山的奏折落在门口伏地的高大身影上，入冬后他在御书房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小太监一早升炉，烧的屋里热热的又没有烟气，热气烘的他周身舒泰，热度却达不到心头，他怏怏不乐地问一向倚重的舅父：“ 没搜出来往书信？”
　　“ 许是入京前旻亲王便毁了。” 田猎风镇定自若的答。
　　“ 他是朕的唯一兄弟，没有确凿证据，朕强留他在京城，天下难免诟病。”
　　“ 没了端木军，旻亲王不敢轻举妄动，何况皇上想钳制他，终归是有办法的。”
　　哲宗脸色稍霁，温和道：“ 舅父坐，门口风大。”
　　田猎风起身往里挨了挨，并不坐下，依旧站的笔直。哲宗看他恭谨的姿势，想起小时候父皇忙于政务，偶尔召见也是考校两个儿子功课，他口齿不够兄弟伶俐，父皇对他的关爱极少，母亲对宫人和蔼可亲，对唯一的儿子异常严格，身边的随从要么怕他要么敬他，他也不敢和谁交心。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舅父入宫陪他玩乐，他那时候还是少年，最通各种游戏，把他顶在肩膀上绕着回廊跑，又教他躲在屋角，害的宫人一通好找，便是有出格行为，母妃看在舅舅份上也不好苛责。成年争夺东宫之位，母舅是最大助力，很多时候他云里雾里，都是舅父为他拨云拔雾，指点迷津。今日他极力反对处置旻亲王，斩草除根原是君臣共识，他临时转换立场，口气前所未有强硬，惹的他在重臣面前威严扫地。他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此时炉火光中，田猎风眉宇间疤痕隐隐可见，那是鏖战沙场的见证。作为铁帽子王的独子，皇贵妃的唯一弟弟，他原不需要军功来证明自己，自然是为了皇子之一的外甥。哲宗有点歉疚，他猜疑所有人也不应该猜嫉外租家。
　　伴君如伴虎，退朝后回到御书房，田猎风立马跪地，态度和软。哲宗渐渐气平，“ 依舅父主张，还有什么法子让旻亲王断了念头？”
　　“ 先帝赐给旻亲王的封地最是富饶，税收数目可观，他每年送给大臣的年礼价值不菲，收拢了不少人心。若朝廷收回税权，没钱了旻亲王还闹腾的了吗？”
　　哲宗眉开眼笑：“ 他不答应就不让他离开京城。”
　　“ 那是自然，不但要同意，还得他主动上交税权。”
　　“ 朕这个兄弟不是吃素的，会主动放弃？”
　　田猎风不动声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愿意为皇上分忧。”
　　“ 舅父，朕没有你可怎么办。” 哲宗见他说的极有把握，一扫烦闷，击掌笑道。
　　“ 皇上没有小王，皇上还是皇上，小王没有皇上不过一碌碌庸夫。”
　　哲宗感动，绕过书案，走到田猎风面前说：“ 舅父过谦了。” 又说：“ 还有一事看舅父意下如何？”
　　田猎风说：“ 皇上说的可是端木洗余部？安将军已经派人核对名单，绝不会有漏网之鱼。”
　　哲宗笑道：“安公子文文弱弱的倒看不出通晓兵法，舅父慧眼识英雄。”
　　田猎风一本正经的说：“ 为皇上筛查人才乃是做臣子的职责。” 说着这话，脑里不禁闪过寻阳揶揄的表情。
　　“ 朕对你和安公子放心的很，朕说的是另一件事。”
　　田猎风洗耳恭听的模样。
　　“ 朕想召莫家女儿进宫，先封为贵人，舅父觉的可妥？”
　　“ 莫二爷刚立了大功，女儿又要封为贵人，皇上对莫家可谓隆恩浩荡。”
　　哲宗听他口气并无意外只有感叹，仿佛带着羡慕，有点琢磨不透，问：“ 舅父不赞同？”
　　“ 这对莫家可是天大的恩典，莫小姐已经进京，等着入宫呢。” 田猎风字斟句酌，态度有所保留。
　　“ 莫小姐进京了？” 哲宗一愣神，反问。
　　“ 皇上封她为贵人，她自然早些进京做准备。”
　　“ 朕还没拿定主意，莫家如何就送女儿进京等着入宫呢？”
　　田猎风讶异：“ 宰相爷信誓旦旦，莫家自然深信不疑。”
　　哲宗不豫，天下帝王都一样，厌恶臣子揣测自己心思，又擅做主张。莫女一事确实是祖相与他君臣聊天时提及，一个原因是莫家太过富有，朝廷需拉拢打击，二来皇后久久未孕，而旻亲王儿女已三个，前朝对皇后颇有微词。天家需要年轻强壮的女子生育强壮的皇子。
　　“ 舅父认识莫女吗？”
　　“ 认识。” 田猎风答的利落。
　　闺阁女子熟识年轻的王爷，啧啧
　　“ 拟旨，封莫二爷三等公，安公子为骠骑将军，丁庸……” 只字不提莫家女儿。
　　田猎风暗自佩服寻阳好计谋，三言两语胜过千军万马。
　　公事之后是私事，哲宗垂询小俊敏恢复的可好，田猎风实话实说：“ 其它都好，就是闻不得香。”
　　“ 这可奇了，朕也闻不得香。”
　　田猎风一怔，随即展颜：“ 男子总好点，女子可不方便，哪家闺阁不燃香？”
　　哲宗大笑：“ 不妨不妨，将来谁家要娶郡主，需向朕保证方圆十里无味。”
　　田猎风陪笑。
　　守在宫门外的长仁长义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嘴角上扬，知道他心情不是一般的好，二人对视一笑。
　　“ 府里可有什么事？”
　　“ 八王爷和载川公子去了驿馆。”
　　“ 多久的事？”
　　“ 一个时辰前。”
　　田猎风点点头表示满意，又问：“ 侧妃没闹？”
　　长义心有余悸道：“ 闹得可大了，开头是帮莫小姐，后来--”
　　“ 后来比莫小姐还凶，是吧，王妃几次暗算她，她逮着机会报仇呢。”
　　“ 王爷，” 长义苦巴着脸说：“ 王妃说侧妃不敬嫡室，要老王妃为她主持公道，不然就请娘家出面解决。”
　　祖元真说的可不是这么客气，长义不敢照搬。
　　“ 怎么解决？” 田猎风眯眼，他倒想知道祖家出面如何解决妻妾不和。
　　继康在大门口截住田猎风，“ 小王爷，请先去铁马远，老王爷等着你。” 他的举动颇不寻常，表情又不像危急，田猎风把马绳扔给长仁，随继康去了铁马院。经过别院时意外看见莫瑄青和寻阳坐在花藤架下说话，眉飞色舞的，田猎风莞尔，莫家大小姐要进宫一准得罪光人。
　　田大寿穿着黑灰色狐皮锦袍，戴着同色同质瓜皮帽，耷拉着脑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
　　“ 父亲。” 田猎风简单施礼后在下首坐下，耐心等待父亲开口。
　　“ 皇上如何处置旻亲王？” 田大寿问。
　　“ 田猎风略略说了朝廷的事，见父亲脸有戚容，不由诧异：“ 父亲不赞同儿子的意见？”
　　“ 你做的很好，避免兄弟相残是给子孙积德。”
　　田猎风哑然失笑，父亲的口气像出家人。
　　“ 你庶母怀上了。” 田大寿说的又快又急，每个字留在嘴里会烫着舌头似的。
　　“ 啊？哦，嗯” 田猎风纯属下意识反应，庶母有孕，他能说什么？
　　“ 你母亲很生气。”
　　田猎风更不好说话了。
　　“ 你要保护你这个弟弟。”
　　“ 啊？哦 好。”
　　田大寿松了口气，玩童一般呵呵笑。
　　“ 那你去东大院吧。”
　　田猎风踌躇不前，“ 母亲说什么了？” 田大寿竖眉横眼鼓起腮帮子说：“ 她敢？” 完全没了几分钟前的担忧惶恐。田猎风苦笑，不敢才怪，庶母怀孕，他成了磨心。
　　寻阳在小树林口等他，合掌呵着气，一见田猎风就跳进他怀里，仰头神秘兮兮的问 “ 你要做兄长了，高兴不高兴？”
　　“ 老王妃怎么说？”
　　“ 不知道，据说躲在内室不见人。”寻阳兴高采烈，田猎风望了她一眼，她才讷讷的敛了笑。
　　“ 莫小姐怎么样？”
　　“ 在听雨楼等你。”
　　“ 想不到你会帮她。”
　　寻阳懊恼的说：“ 我也是后知后觉她喜欢你，早记起让她入宫得了。”
　　田猎风吃吃笑：“ 真的？”
　　寻阳忿忿不平：“ 凭什么一个两个都送给你做妾，你现在有三个儿子，还不够？”
　　“ 不够，我们再生两个。”
　　寻阳下死力捶他，田猎风捉住她的手，放进嘴里轻轻咬了咬，含含糊糊地说：“ 晚上收拾你。”
　　“ 讨厌。”
　　“ 王爷。” 莫瑄青立在听雨楼院门前，寻阳羞的跳开，她虽然无视封建礼教，闺阁礼仪，但不习惯人前和丈夫调笑。
　　田猎风十分自然握住她的手，对莫瑄青笑道：“ 莫大小姐好，莫小弟好吗？”
　　“ 他迷上了你的两个双生子儿女，回家的门都摸不着了。”
　　寻阳殷切道：“ 那就在田府住下吧。” 又推推田猎风说：“ 你留人家啊。”
　　“ 二哥即日就班师回朝，大哥，三哥，四哥，五哥都要来京城了，我还是回自家宅院住吧。” 莫瑄青黯然道。
　　寻阳还想留她，田猎风说：“ 也好，莫二爷一回京，本王即刻登门拜访。”
　　莫瑄青有点难受，接触到寻阳真切关怀的眼神，又不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