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风雨夜归人

4、第 4 章 春晖堂的大

　　春晖堂的大丫鬟阿秀走进度帆楼时，寻阳正躺在廊下看蒋婆子和歌儿合力抬水洗衣，侯府有专门洗衣妇，原二小姐出事后，度帆楼门前冷落车马稀，连脏衣服也无人来收。当差的捧高踩低，蒋婆子和歌儿早习惯了被欺压，抱怨的话都省略了免的自讨无趣。夏日太阳刚出来就有热度，二人把寻阳的薄纱罗衣晾在背阳处，怕太阳晒褪了色。
　　“歌儿，你来这里多久了？”寻阳无聊，随便找个话题。
　　“八岁上下吧。”歌儿心不在焉的答。
　　“一般官家买丫头就要这岁数。” 蒋婆子说：“不过歌儿你好些年了怎的还是扫园林？”
　　“好差事就那么几个，要么伺候爷们，要么伺候小姐，哪轮得到我？”
　　二人忽然想起什么，一起看向寻阳，见后者并不在意才放心。寻阳心想伺候爷们小姐就是好差事吗？度帆楼原来那些大小丫头不知身在何处，段氏亲生女儿都能卖做妾，对丫头会手下留情吗？
　　“你家乡在哪？”寻阳顺着话题问。
　　“哪里记得名字，便是记得也得忘记，是个小乡村，年年旱灾，家家卖女。”歌儿笑嘻嘻的说，绝无悲伤之色：“ 便是卖女儿也要看运气，好些人这人要砸在牙婆手里，那就坏了。” 言下之意，她是运气好的了，寻阳反倒说不下去了，然后她看见大门口站着个陌生女孩。
　　寻阳少女时不喜欢言情小说，是不折不扣的金庸迷，金庸笔下的人物造型过于生动，反而不容易跳出框架。只要是师太，寻阳就联想到灭绝，方正严厉冷血。
　　静因师太在陈府是熟面孔，可是寻阳身边的两个人对她一无所知，寻阳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对出家人莫名的恐惧，电视里那些捉妖降魔师可都是方外人。得知静因师太要见她，寻阳大吃一惊。她来不及找借口推辞，阿秀连声催她快点走，一副押犯人的口吻。
　　寻阳第一次走出度帆楼大门，东西南北分不清楚，好在她出了这么大变故，旁人眼里失常是正常的。
　　定国侯府几代下来，庭园景致优美，颇有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意境。那阿秀日夜所见皆是如此，加之天气炎热，她恨不得走的快些好回房避暑。寻阳紧随其后，顾着走路也没心情欣赏花草。
　　一跨进门，里面正在说话的几个人都停下来望着她，被特别关注寻阳浑身上下都别扭。她一眼就知道坐在正上首的是陈老夫人，陈老夫人穿着暗青万福字褙子，镶玉抹额，宽额圆脸，看着亲切。寻阳学着古装剧里那些不知对还是错依次给陈老夫人，段氏，两位身着缁衣的中年女子行礼，那两个尼姑面容清秀，笑容和煦，猜不出哪位是静因师太。
　　“二小姐清减了不少。” 其中一位说。
　　寻阳低头，这种时候不说话最安全。
　　“你坐下吧。”陈老夫人说。
　　有人搬了张绣墩，寻阳挨着坐下，依旧不说话。春晖堂很敞大，疏疏落落坐着几个人，本来就显冷清，再没声音更是气氛沉闷。
　　“你抬起头，让静因师太瞧瞧。” 段氏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尖，仿佛急于要求证什么，寻阳吓了一跳。
　　“夫人不要着急。” 坐在寻阳正对面的那位徐徐宽慰。
　　寻阳猜她便是静因，她忍不住好奇心，抬眼看她，正好静因也望着她，二人眼光对上，相视一笑。静因四十上下，皮肤白皙，长眉入鬓，若是换身衣裳活脱脱就是一贵妇人，不比段氏差。她的声音温和悦耳犹如山间泉水，让人情绪瞬间平静下来。
　　段氏自觉失态，脸有羞色。
　　陈老夫人端起茶杯又放下，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丫鬟笑问：“厨房准备好了酸梅汤要不要端上来？”
　　“拿上来吧，放点冰。”
　　静因忽然起身走到寻阳面前握住她的手，寻阳被迫仰起头，那种心慌的感觉再次袭中她。
　　“既来之则安之，二小姐要忘了前世今生才好。”
　　寻阳差点晕过去，这话怎么听怎么话中有话。
　　“二小姐今日所求未必是来日所需，放下一切贪噌痴念与佛结缘才是正途。”
　　我可不想和佛结缘，寻阳心道，表面上不敢反对。
　　“静因师太同意她上山了？” 陈老夫人问。
　　“二小姐心绪烦乱，到山上静静也好，老夫人安排妥当再接她不迟。”
　　“老身也是这样想，如此多谢静因师太了。”
　　“太麻烦两位师太了。” 段氏明显是敷衍。
　　陈老夫人看着寻阳，寻阳连忙欠身道谢：“ 请多指教。” 有点不伦不类，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们还有一点事，二小姐也要收拾，明天一早出发吧。”
　　静因带着师妹静慧离去，陈老夫人送出大门，回头对段氏说：“二人一起下山，必是安家有事。”
　　“安御史家？”
　　“可不是？安御史长女几年前就住在慈姑庵，这几年没回来过，安夫人说起这个女儿就哭。”陈老夫人叹。段氏心有戚戚，狠狠的瞪了寻阳一眼。
　　寻阳腹诽：你生的你养的女儿，你瞪我干什么？我比你还倒霉呢。又不由掂量着那个尼姑是否看出什么。
　　回到度帆楼，她一径出神，蒋婆子歌儿已经得了消息要随主子去慈姑庵修心养性，二人正在收拾打包，贵重的首饰，华丽的衣裙都不能带，段氏派了个丫头来点数。
　　“山上冷，带几件厚的。” 蒋婆子说，回头见寻阳在发呆，便说：“二小姐不用忧虑，老夫人会帮你安排好的。”
　　那丫鬟竖眉怒斥：“ 做你的活，主子的事不要多嘴。”
　　蒋婆子扔下手中的襦裙，叉腰反问：“ 姑娘哪只耳朵听到我说主子哪件事了？我不好自有二小姐管着，姑娘莫以为你可以越过二小姐发号司令了。”
　　那丫鬟被抢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见寻阳没有阻止蒋婆子，知道主仆三人一条阵线，自己讨不了好，当下讪讪的。
　　她一走，蒋婆子恨声骂：“讨厌，以为踩着二小姐就能攀高枝。” 寻阳被逗笑了。蒋婆子乜了她一眼，“二小姐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二日，静因静慧果然来接寻阳。大门口停着两部马车，寻阳辞了陈老夫人和陈汉良夫妇，便登上前面一辆马车，后面跟着进来的是静因静慧，寻阳头皮发麻，她对原陈二小姐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完全不知，稍稍一问就露馅了。不，不用问，光盯着她几分钟她就原形毕露了。
　　寻阳极想看看古代京城风貌，无奈两个尼姑在旁虎视眈眈，她干脆闭眼装睡。耳边只听着车轮碾轧青石板声，吆喝叫卖声，居然还有两个师太念佛声。
　　这情景不真实极了，寻阳想不明白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她无法不想，思想是活着一个标志，至于思想带来的烦恼大概也是活着的标志。
　　“二小姐眼睛是闭着，心是开的，何必自欺欺人？不如睁开眼。”
　　“师太真是英明。” 寻阳颇尴尬。
　　马车猛的停下，寻阳扶着侧杆稳住身子。
　　“怎么回事？” 静慧问车夫。
　　“安公子要和你说话。”
　　“安公子？” 静因掀开帷布，一个年轻的清俊公子正下马，捧着一封信送到静因面前：“请师太务必转交予家姐。”
　　“她若不看，我亦无法。” 静因不接。
　　“静因师太不是一直说做自己该做的不问因果吗？”
　　“安公子是有慧根的人，为什么要勉强令姐呢？”
　　那安公子微笑：“ 静因师太世外之人为何勉强世俗如我之流呢？”
　　“安公子好口才。”静因师太赞道，接过信。
　　那安公子一笑，上马之际瞥见车厢内少女目光炯炯望着他，忍不住问：“ 这位是定国侯府二小姐吗？”
　　“是，我是。” 寻阳答，静慧扯扯她衣袖，阻止她说更多的话。
　　“安公子走好。” 静因放下车帘。
　　“陈小姐，慈姑庵可治不了你情伤。” 安公子朗声大笑离去。
　　“心中无伤，何需医治。” 静因淡淡道。
　　寻阳悚然一惊，这静因莫非真知道她底细？还是瞎人摸象，乱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