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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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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告诉过你,如果做了决定,最好赶紧的出国去,反正天高皇帝远你们自己也有了经济能力。”一一低声地同我说着,台上司仪连串儿的吉祥话,紧接着他们开始了最神圣和庄严的仪式。
我向一一露出了一个据说还很温和的笑容没作声。
\"你愿意娶这位小姐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我愿意。
\"你愿意嫁给你眼前的这个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全场的目光停留在新娘的身上。
我的目光停留在她微微微微阖着的眼上。
\"我愿意。\"我听见她说。
“请新郎和新娘交换信物。”
我小心翼翼地讲那枚银色的圆环套上她左手的无名指,她的手有着凉,一到冬天就会这样。她本来就白,朴素的银色圆环将她的手衬得愈发没有血色了。
而我的手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圆环。
“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我还未动,她已两手按着我的肩踮起脚尖凑过来,我配合地低下头,柔软的唇蜻蜓点水一般略过我的。我蓦然睁大了眼,看着她脸上隐隐飞上的红晕,看着她讲脸埋进我的颈窝。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啦。”
全场响起雷鸣般热烈的掌声。
新娘绯红着脸同新郎一起面对上宾客们的目光。在耀眼的灯光下,她的目光有着闪烁,仿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她的目光从大厅的一边移到另一边,终于在某一刻,像终于找到了什么似的将自己的目光收回,就好像她从没有特地寻找过什么一样。
她的目光一瞬间闪烁过挣扎,像是被什么灼痛了似的,看得让我心里一疼。
婚宴正式开始,新娘和新郎暂且消失在了众人的目光中。对婚礼稍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下去换衣服了,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开始一桌一桌的敬酒。
婚宴的婚礼部分进行了太久,拖得人饥肠辘辘,待到他们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桌上的菜已消弭了小半。
新郎和新娘端着酒杯在一桌桌的觥筹交错中穿梭。我平静自然地与同桌的旧友交谈饮酒。
她已换上一身大红的礼服,那是她从前就喜欢却没有上身过的颜色。礼服大概是不特别合身,腰身处隐隐藏着别针的痕迹。深红的酒液艳如她肩头怒放的花朵,入口却冰凉苦涩。
“我们不需要请很多人,只需要叫上亲近的人就可以了。像是我们的父母家人,至交好友,我们不必一桌桌去敬酒,可以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说笑。或者我们干脆不办酒宴——我们可以一起走遍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我想和你一起去到各种各样的地方,看各种各样的风景,从城市到山巅,从古镇到清泉。”
“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日出日落,在夜幕下蒙着头说悄悄话到天亮,在满天白雪里拥抱亲吻。等到雨后初晴时,我们可以并立屋檐下听水滴落的声音。”
“我还想和你一起做好多好多的事情,一起度过很长很长的时光,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
“阿弦。”
我穿着她送的衣服,带着她送的项链和戒指,带着用她送的化妆品画出的精致妆容,保持着温柔的微笑。而她不知是何时到了我眼前,穿着好看的婚纱,举着盛了红酒的高脚杯。
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可是听到她的这一声唤,我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所以你们看,她说她喜欢我,却又叫我那么难过。
从酒店走出来的时候外面正飘着南方少有的鹅毛大雪,任是什么样的醉鬼也能叫这凉意愣生生地弄醒几分,我却神使鬼差地摘下了手套,伸出手去接下一片雪花。
晶莹的雪在我手中化成点滴的水,我走进那大雪之中,雪花落在我的发上。南方的雪潮湿而冰凉,一点也没有北地的潇洒和果断——正如那绵绵的雨、绵绵的人,这雪也是绵绵的。梨花瓣儿一样纷扬的雪一片跟着一片稳稳地落下来,一片两片,千片万片。它们落满我的身上,发上。
“你们要在一起,就再也别回来了!”
不远处的小店里穿出电视剧里家长气急败坏的声音,我却记得那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的夜里,我被她的家人硬生生从屋子里赶了出来。
一片一片的雪花,像是一幕一幕的回忆:
那一年,在学校的某教学楼三楼某个教室里的惊鸿一瞥。
那一年,在学农基地寝室里互相整理着衣服领带的一刻。
那一年,教室里放鬼片两个人都捂着眼睛不敢看的一瞬。
那一年,终于互表心迹彼此隔着屏幕忍不住傻笑的一晚。
那一年,我们穿过放着琳琅满目物品的木架,穿梭在小小的又错综复杂的路径之中,正如我们穿过人山人海、拨开层层阻碍、完成千千万万个巧合一样。在这静谧时空之中,呼吸声同步的一瞬,我们的脚尖最终相对着停留在同一面镜子之前。
然后我们彼此对视、蓦然微笑,像是在几十亿分之一中奖几率的彩票里抽中了大奖。
在这一幕又一幕的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雪里头站着一个人,与我不过几步之遥。她小小的身子外头裹着橘黄色的羊绒衣和长穿的黑色羽绒服,略施薄粉的脸在唇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漆黑的眼睛里带着平静的悲伤。
大雪落在她的身上,斑白了她一头如墨的长发。
我看着她,忽然不可遏制的笑出了声。
“宝贝,你看,我们一起白头了。”
宝贝,如果不是喜欢你。
如果我喜欢的不是你,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和一个人白头偕老。
可是我就只喜欢你一个人。
那一天的大雪下了一夜,她脱开我的手,说着去去就来的话,然后转身回了家里,试图软化父母的态度。而我就在那雪里安静地等她回来。
我本想伸手替她抚去这一身的霜雪,却摸到自己的一脸泪水,温温的,在寒风中逐渐失去着温度。
她再也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