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妻》一澜春水汾河湾

9、第八章

　　屋外秋风起，金叶满院装。几个丫头重新打了热水蹲在墙根下，铜盆和干净的棉布就这么放在了廊下长椅上。虽然一大早被林大少爷从屋里赶了出来，但却丝毫不见这几位的愁容，几个小丫鬟偷了空闲自然开心，嬉笑着从腰间拿出了香囊互相攀比了起来，一个个的都把自己的绣工夸的巧夺天工，美滋滋的模样。

　　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像个黄鹂鸟似的没完没了，也是正在兴头上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少说了一句。林晟睿从屋里出来，关了门就听到几个丫鬟的声音，他手指撑开微微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大早的就不安分，也不知这样的丫鬟若是去了别人府里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拂了大褂抬脚就往旁边屋子走去，没走几步就瞧见了那几个小丫鬟，举着香囊也不知在炫耀些什么，他悄悄凑过去，躲在几人身后默不出声的听着。

　　“你瞧瞧我的，这可是用苏州绸缎做的，摸起来舒服极了。”正当说的起劲的是一个穿着藕粉色衣服的丫鬟，她晃着手中的香囊说道。

　　“哟，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林晟睿冷不丁的冒出来把这几个丫鬟都吓的花容失色。

　　几个丫鬟见到来人都纷纷跪了一地，有几个把头压的很低，不敢抬头瞧他，为首的两个丫鬟倒是胆子大的很，笑嘻嘻的行了礼“大少爷晨安。”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林晟睿抬眼望去，瞧着这几个丫鬟，平日里都是贴身伺候的，如今房里多了个人，还是个见不得人的主儿...那还得挑个明事理儿的在里屋伺候着。

　　“鸾春、芙秋，你俩过来。”林晟睿一挥手，为首的两个丫鬟立刻就迎了上去。

　　“其他人把洗漱的东西挪去小书房。”丫鬟们听了话纷纷散开，拿着物件儿就往旁边的小书房忙活去了。

　　霎时间，廊下就只剩下林晟睿和两个丫鬟。

　　“你们俩跟着伺候的时间也不短了，平日里就是闹腾了些，如今我这房添了一人，也得寻个贴身照顾的，你俩愿意进内室伺候么？”

　　“真的么！！”两个丫鬟一声轻呼，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个劲的点头，连谢都来不及道，端着洗漱的东西就往喜房里跑去。林晟睿来不及交代其他的事情，这俩小丫鬟就已经跑的没影儿了。

　　喜房的门被吱嘎的一声推开了一条缝，两个脑袋首先探了进来，左右瞧瞧都没瞧见人，这才推了门走进来，绕过了堆满贺礼的桌子来到了内室的入口。这下俩人才真真切切的瞧见了这个大少奶奶，那一头散落的发丝顺着肩膀落到了腰间，就这么瞧着，当真是个美人胚子。俩人走到了跟前，脸上都带着笑，就连眉梢都是弯的。

　　“少奶奶早！”机灵的两个丫鬟把洗漱的用具拿到了顾靖的面前，他放下了手中的篦梳，扭头过来，嘴角带着笑，微微颔首。自从顾家落没以后，他和爹就被赶去了草屋，树倒猢狲散，俩人一搬去了草屋，随行的几个下人早就乘乱卷了些值钱的物件儿跑了，哪里还有什么人贴身伺候，一切都是靠自己一双手罢了。

　　他抬手轻点水面试了一下水温，而后用清水湿润了脸颊，棉布擦拭后又是一副俊俏的容貌。瓷缸里的漱口水兑了些许的盐，含在嘴里滚了两圈后，侧身掩面悉数吐了出来。

　　两个丫鬟瞧着新来的这个少奶奶新鲜的很，一双眼睛止不住的往顾靖脸上瞧，盯着时间久了，倒是把顾靖瞧脸红了，他抽过绢布擦拭着嘴角，刻意的躲着。

　　“少奶奶，大少爷今日命我俩在内室伺候，以后您的食用起居一应事宜皆有我二人打理，丫鬟见过少奶奶~”芙秋人如其名，如芙蓉出水，不仅口齿伶俐，一身藕粉色的衣衫把她衬的更加好看了。

　　“少奶奶我叫鸾春！来府里五六年了，您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地方，尽管问我~”鸾春笑嘻嘻的凑上前“少奶奶哪日要是饿了，我可有拿手的点心。”

　　他瞧着身旁的两个丫鬟争先恐后介绍自己的模样倒是欢喜的很，不经意间想到了先前在顾府的自己的那个丫鬟了，成日里也是这样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少奶奶，今日早膳前得去向夫人请安，我们先来帮您整理发髻吧，方才瞧大少爷去了旁边的小书房，想必是和少奶奶约好了在那厢等着，咱们可不能让大少爷等急了。”叫芙秋的丫鬟拿过梳妆台上的檀香木梳就慢条斯理的帮顾靖捣鼓起头发来。

　　顾靖侧着脸，那微肿的脸颊一时间倒是没被芙秋发现，鸾春收拾好了洗漱的东西也赶过来帮着配绢花头钗，在一旁帮芙秋递着发簪，梳理着顾靖的一头长发。她从一侧绕到另一侧，抬眼一瞧，吓的差点打翻了梳头用的桂花油“少奶奶这脸颊怎么肿了？”

　　芙秋听得这话连忙瞧去“哎呀！真肿了！这样可怎么去见老爷和夫人啊。快去找刚煮熟的鸡蛋来给少奶奶敷脸。”鸾春连忙弃了手上的头钗往后厨跑去。

　　顾靖苦笑了下，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头发，笑着把桌上的头钗重新递到了丫鬟芙秋的手里。发髻一盘，发簪嵌入头发丝，顾靖对着铜镜左右一瞧，笑了。

　　“少奶奶，不满意么？这是最普通的发髻，要不我再给您改改？”顾靖想了想低下头笑了笑，抬起手不知所措的瞎比划了一通。

　　“少奶奶您...”芙秋正惊叹，鸾春拿着刚从滚水里取出来的鸡蛋跑了进来。

　　“少奶奶快，用热鸡蛋敷脸，消肿是最好的。”芙秋放下了梳子，接过了热腾腾的鸡蛋，敲碎了壳儿，白白嫩嫩的鸡蛋圆滑滑的滚到了手上，她将鸡蛋轻轻的按在顾靖脸上，来回的揉着，轻微的肿胀感让顾靖疼的眉头紧锁。

　　“芙秋你轻点，少奶奶疼的厉害...”鸾春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同样拿着剥了壳的鸡蛋也同样贴了上去，尽量温柔的滚动着。

　　顾靖笑着摇了摇头，两个丫鬟便下手轻了些，可气氛却不如之前那么欢快了，死气沉沉的。家主的事情奴才本不应该过多询问的，可瞧着才进门的少奶奶受了这苦，其实不想也知道一定是大少爷做的。顾家的小姐入府，原本就是个稀奇事，府里都知道顾家欠着家主的债不还，这才将自己女儿抵了过来，或许都是姑娘，两个丫鬟对这个少奶奶倒是心存了一丝怜悯，可也不敢过于亲近。

　　鸾春望着已经消了些肿的脸颊微微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不注意的加重了些，蛋白被指尖挤压着滚到了颧骨，顾靖疼的呲牙啊了一声，把一旁伺候的两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这倒是把顾靖惊得伸手去扶。

　　“啊...麽，嗯...”顾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了听不出词儿的调，芙秋是方才才知道的，鸾春倒是吃了一惊，嘴巴半张着望往芙秋。

　　“少奶奶您坐，是我们失了手，断不会再没轻没重了。”芙秋伸手搀住了顾靖的手，把人往椅子上扶。

　　“以后您的事儿...”鸾春低着头才开口就被身后的开门声打断了，原是林晟睿隔墙听得一声叫，这才赶了过来，也不知是担心什么，总是觉得哪里放心不下。

　　“怎么回事？伺候人都伺候不好么？”林晟睿梳洗好了，大褂外也披上了一件坎肩，小油头梳得平整，顾靖慌忙间瞥了一眼倒是有些羡慕。

　　“少爷对不起！我们...我们不知道...”芙秋话说一半就被顾靖打断，示意她们不要说了，原本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没忍住疼，这也让他记下来，日后再疼，也不能再让旁人听到他的声音。将两个丫鬟遣退后，顾靖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枚香囊嵌于腰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顾靖侧身望着还站在门前的林晟睿，一时间进退两难，脸颊上的红肿尚未消除，还隐隐的泛着痛。

　　林晟睿听见身后细微的声音便瞧了一眼，一身淡粉色的新衣穿在他身上恰恰好，裙摆遮住了鞋尖儿，腰身也显得婀娜，但只是可惜这本应该是给女子穿的衣服现在却穿在了这个男子身上。

　　他看着顾靖呆呆的站在内室不知如何的模样，心里虽然憋着火，但瞧着顾靖脸颊上的浮肿，也实在不好发作出来。新媳妇儿进门第一日就无端挨了顿打，这要是爹娘问起来也是自己的过错。如今是要瞒着，那肯定得自己把锅背下来。可...换个方式？倘若是直接了当的告诉了二老爹娘呢？自己顶多是一个走了眼的罪过，不至于以后东窗事发坏了两家名声。

　　林晟睿踱步走到桌前，端起丫鬟才煮好的热茶，抬起头微微一瞥顾靖，而后押了一口茶，压低着嗓子说到“你过来...”

　　顾靖也不是那种没傲气的人，他在原地顿了会儿，等林晟睿的性子快磨没的时候才试着抬脚往前挪了半步，足尖露出裙摆，似芙蓉尖儿出波澜，随后又藏于波澜之间，引人遐想。

　　林晟睿瞧着，不由的内心抽了口气，他微微侧身掩饰着自己的神色，两鬓发丝贴合着脸颊，他想着或许是这几日回热，不然这已经入了秋的日子怎得会让自己后襟都快湿了？难不成是这几日见的姑娘少了？怎么偏偏对着这简单的一个扭捏步子发情。

　　“等会儿得去大堂，家中人虽然不多，规矩还是得守的。”他随手抄了果盘里的一个苹果，在手里盘了两下稳稳的送到了自己嘴里，酸甜的味道立刻在嘴里蔓延开，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后牙槽响起。

　　顾靖抬头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垂在脖颈两旁的长发随之款款而动。他眼望着地上的青砖，似是要盯出个窟窿来。规矩怕少不怕多，只要是说得上的规矩他打小也学过，出身在那摆着，也不白白担着这顾家少爷的头衔。

　　苹果的清香很快就从桌旁飘散开来，一夜没吃东西的他此时听着闻着，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眼前的人听得声响，不可思议的抬起了头，将咬了半拉的苹果在自己面前晃了晃，顾靖似是被那苹果钩住了魂儿，直勾勾的盯着红皮白肉的果子，也不敢出声儿，只能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是真的饿了。

　　“饿了？”林晟睿说罢撤了手，顾靖的眼神也跟着移动了起来，只听得一声冷笑，苹果就端端正正摆在了桌上“顾少爷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吧，我房里不养闲人。”

　　林晟睿说完起身抬脚就要往里屋走，擦肩而过的时候能明显的听到顾靖后牙槽发出的咬合声，那种心思他懂，求而不得，给了希望，却最终还是一盆子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顾靖受了委屈还得忍着，他脾气是倔，可也分得清时候，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再倔的脾气也得忍着，他‘嗯’了一声，带着哭腔的音儿从鼻腔里发出来。林晟睿侧身瞧了一眼，嘴角倒是爬上了一丝得逞的坏笑，他继续往里屋走，脚步轻快了些许。

　　“顾少爷忘了方才说的了？这十聋九哑...您若是哑了...”林晟睿话还没说完，只听得‘砰’的一声，那喜房的门就被摔上了。四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撞到门坎儿的木门又弹了回去，吱呀的声音充斥在了屋中。等木门停了声音，林晟睿才反应过来，他一肚子的火还没地儿撒，这倒好，先让人把门砸了泄火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