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妻》一澜春水汾河湾

10、第九章

　　这主儿往床榻子上一坐，气的可不轻。腮帮子鼓了好几次，气也吸了又吐，吐了又吸，心情平稳了好久才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把一旁案桌上的红烛打到了地上，凝固的蜡烛油碎了一地，点点新红就像是纸上洒金一般的巧夺天工。

　　屋外不过拐了个弯的角落，顾靖依着墙蹲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打从进这个地方开始就没出过那屋子的门，如今走出来了，宅子很大，大的不知该去哪。他找了个角落蹲下了就抱膝，眼泪在眼框里打着转。他受过这委屈么？受过，没钱的时候什么委屈都受过，但面对这个人，许是内心什么东西在作祟，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摔在地上，丢人又害臊，不光是委屈。

　　这院子西侧的小门未锁，林晟智一推门就瞧见这梨花带雨的一幕，他心中哎呀一声，真是睡浑噩了，这一大早的自己怎么就偏偏往这喜房的院子来了，他站在院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木门吱呀的声音惊了顾靖，他胡乱的抹了下眼睛，立刻站了起来。

　　“是大嫂吧？”林晟智有些不好意思，他虽然和林晟睿只差了那几个月，可一直在学堂呆着，很少见到姑娘家捯饬的这么好看的。当然，不能和他的娘亲比。林家二夫人那可是这方圆十里有名的衣香鬓影，这光是一个月的脂粉钱都好几百的银票往里买，她屋里就像个暖阁，又香又暖，是名副其实的温柔乡了。

　　“大嫂怎么一个人在外头，天转凉了，还是回屋吧，我大哥呢？”林晟智喋喋不休的问着，顾靖却只是低着头站那，面对这样一个上来开口就叫自己‘大嫂’的陌生人，他可不敢随便搭茬。

　　“大嫂怎么了？”林晟智背着手走到顾靖面前，弯下腰将脸凑了过去。

　　脸还没凑近，林晟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原是他在屋中顿坐了片刻，思来想去似乎觉得很是不妥。再说，这偌大的宅邸若顾靖从未来过，要是走丢了还是自己的不是，他闷声扭头横摆大褂衣摆，抬脚出门，随着性子一拐就走到了西侧门，恰好瞧见了林晟智那小子。

　　“一大早的你干嘛呢？”

　　“大哥啊，嘿嘿嘿。”林晟智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亮出一排白牙“一大早的，没睡醒，浑浑噩噩的就逛到这里了么，这不正巧瞧见了大嫂，就是...这大嫂怎么哭了？”

　　林晟睿懒得搭理这傻小子，他扭回头瞧了一眼顾靖，眼睛红红的，眼角还留着未擦干的泪珠子，现在这模样倒像是强忍着不让旁人小瞧了他似的。

　　“一大早的，你大嫂想家了，我正打算一会儿见了爹娘就带你大嫂回娘家一趟。”林晟睿这话说的没心没肺没感情，顾靖听在耳朵里，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回家，能回哪里去？老宅子？早就抵了债了。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面怕不是人去楼空了吧。

　　“大哥，你糊涂啦，今天大娘叫了戏班子来府里唱戏呢。这中午开了锣，总得到后半夜才会消停，你带着大嫂能出去？”

　　林晟睿原本也只是胡诌了一个理由的，没想到林晟智这小子还当真搭了茬，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硬着头皮回头去拽顾靖的手，那一手触碰，冰冰凉，没有一丝生气。

　　顾靖此刻也不驳面子，任由人拉着，却高兴不起来，低着头，衣袖藏于身后，红红的鼻尖随着吸气一张一舒不停的起伏着，林晟睿刻意地将人身上的衣服拢了拢，扭头瞥了一眼道“晚些时候我跟母亲讲一声的事儿，倒是你，起了个大早不去读书？”

　　“去了去了，大哥您可别点我了。”林晟智捂着耳朵就往西侧门外跑。林晟睿叹气摇了摇头，瞧着人跑没影了才扯动了嘴角，似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这是我弟弟。”

　　顾靖也没刻意抬头去瞧，点了点头又继续杵在那，拿袖子一擦眼角的泪珠，又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林晟睿可被他这样飘忽不定的脾气闹得够呛，自己性子原本就急躁，如今来了这么一个主儿，怕不是要将自己这点子脾气‘铁杵磨成针’了。

　　隔了几个院子外的后堂之中，林老爷、林夫人和二夫人正端坐其中，手边一杯清茶袅袅虚烟，林夫人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每每瞧着这场景总是会被那一缕虚烟带走了思绪，倒是那二夫人，许是在阁子里呆久了，出来了也没改得了那个显摆的样子。

　　“哎哟，这茶欸，去年的了吧？都出味儿了。这要是让人家新娘子喝了，一嫁进来就受这份罪，那可得了？毕竟也是自己门里的人了，您说是吧？老爷。”

　　“新茶再好也不过是尝个新鲜，却也比不过陈茶，时间越久越有味道。”林夫人搁了茶盏，那杯子哐的一声摔在了桌上。

　　“夫人这话，有理了...”林老爷依在椅子上手上攥着一个手串不停的盘着。

　　二夫人听出了林夫人的话外音，心里肯定是老不乐意了，什么陈茶新茶，不就是指着这些个茶给自己按个老大的头衔么，谁还听不出来了，她也不搭茬，随口扯了个话头子又继续攀谈了起来。

　　“哎哟，要说这天气可是一日比一日冷了啊，也不知这昨日里新房的被褥够不够厚，可别冻着我们家大房媳妇儿，要是才进门就把她冻着了，闲言碎语传出去，大家伙儿可要怪我们林府礼数不周呢。彩凤，快去新房看看，瞧瞧咱们大少奶奶，要是还缺什么短什么，赶紧给人备齐了，可别怠慢了我们家的大少奶奶的，所有的银子就都从我房里的月例上扣。”二夫人媚眼一挑，嘴角微勾。

　　林夫人一摆手，丫鬟立刻将倾了的茶杯收去重新端了一杯上来，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珠串道“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房我房的，再者说了，府里的开销也都是我调度的，用谁的不是用呢？你说是吧？妹妹。”

　　“姐姐...说的有理...”二夫人着实憋着一口气，双目微瞪，那眼神就连一旁的丫鬟都觉得有些不妥当了，但也无济于事，只能赔着笑作揖道了声是，而后连忙退出屋赶去喜房。

　　二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抬眼瞥了一眼林老爷又连忙低下头去，绢布染色的手绢在手中饶了半圈，而后眼珠一转似乎拿了什么主意。

　　“老爷呀~咱家晟智转年也要十八了，到如今却连个看对眼的都没有...老爷您可得上点心帮他参谋参谋啊~”都说女子枕头风最是厉害，厉害就厉害在那柔入骨，媚如丝的勾人技巧上。

　　林夫人听了这话倒是觉得好笑的很，她那还未拿起的茶杯的茶盖又清脆的落下了，砸在了茶盏上“你别急啊，我这个儿媳不也是我家晟睿自己瞧上的么，这什么都脱不了一个缘分，戏文里都写着‘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就等晟智有看对眼了的，再让老爷请人去说个媒，不然这弄得好像晟智没姑娘要似的，上赶着去做人家上门女婿呢...”

　　“你！”二夫人心中又是一阵不痛快，每次一句话总是会被这个女人抢了话去说，自己总是吃瘪，可偏偏还得敷衍着，腆着脸笑嘻嘻的回“还是夫人心细。”

　　林老爷在一旁实在是瞧不下去了，日日争风吃醋，也就是在这个家里的，人口少，还算能共处，若是像自家二舅爷那般，娶了十几房，这一屋子还不得炸了天去？他手指敲了敲桌子，两个夫人这才都安静了下来，可打眼一瞧，俩人脸上还是阴阳怪气的，丝毫不给对方脸色。

　　“咳咳，你们啊！一日都不得安生，丫鬟去了这么久了，晟睿怎么还不来啊！”林老爷轻咳了两声才把俩人的思绪拢了过来。

　　这头话音还未落，屋外丫鬟的声音便响起来了，只见那丫鬟眉开眼笑的从院门中跑进了厅堂，喘着粗气，压着嗓子道“老爷，夫人，二夫人，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来啦~”

　　一脚踏进后堂殿，二老端坐于堂前，顾靖抬头瞧了一眼，坐在那的就是林仕枫...名义上现在算是自己的父亲？若是现在自己有那本事，一定让他跪在自己娘的荒坟前，磕上三个响头。

　　“爹娘晨安。”林晟睿人未进声先传，屋里一大家子都在里面，晨起初光照耀着顾靖右半边的脸颊，脸上的茸毛浮在半空中呈现出了透明的颜色。他盯着看了半天，顾靖脸上的红肿还未褪去，他的手下意识的抬了起来，想要去摸的时候那人立刻就躲开了。

　　林晟睿的脸也一下子黑了下来，手放下垂到身侧。眼瞧着丫鬟们备好了茶水点心就要往里去了，他别无他法，只能在进门前特意去碰了碰顾靖的手，再紧紧攥再手心里。

　　虽然如此，却也明显感受到了那人倔着脾气，生了抗拒的念头想抽回手，不过就在林晟睿回头瞪他的一眼时间，他又乖巧顺从的任由人拉着进了大堂。

　　“好了，都下去吧。”林老爷端坐在正厅中，挥手让一旁的下人都退到了门外候着，他望着左侧的新婚佳人转动思绪。虽然并未听说顾家还有个女儿，但想到苏凌年轻时候的样貌，想着这个女儿是一定不会差的。如今瞧见了，倒是真的和苏凌有几分相像。他内心愧对苏凌，就更加不敢多瞧自己这个儿媳妇了。

　　“哎哟！晟睿今日起的可是真早啊...”俩人才刚进屋坐下，二夫人的话音就起来了，说话的时候连带着撇了一眼他身侧那刚过门的大儿媳，白皙的肤色，水杏大的眼睛，一张小嘴也是嫩的透着水一般。怪不得能把这个林大少爷迷的一个月就把人娶回了家，这昨日的洞房花烛夜还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功夫，让平日里请安从不迟到的林大少爷今日居然迟到了一炷香之久。

　　“二姨娘晨安，今日也是怪不得别人，红罗帐暖，是我贪睡，耽误了时辰...”林晟睿刚开口讲话时，屋外的两个丫鬟端着三杯新沏好的茶水递到了顾靖面前。

　　顾靖不明，转脸去瞧林晟睿，见他还再与二夫人说话，瞧那模样一时半刻也顾不得自己，他只好暂且接了过来，等着林晟睿与他的那二娘说完。

　　三言四语的功夫俩人聊完了，林晟睿这才瞧见桌上三杯茶已经稳稳的放在了桌上。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角。

　　“靖儿？敬茶吧。”林晟睿对着顾靖微微笑了下，然后把桌上的茶递到他手中，顾靖接过茶杯放于托盘上，一手端着一手提了一下裙摆。

　　顾靖走到二老面前，屈腿跪在林老爷和林夫人的身前，双手递上了茶水，林夫人欢喜的很连忙接过顾靖手里的茶满意的点了点头，眼神中全然是宠溺的表情，瞧着这个儿媳妇乖巧懂事，长的也讨人喜欢，主要的是真的安静...

　　“是个乖巧的孩子，天冷，先起来吧，别跪着了，这地儿凉~”林夫人一把扶住了顾靖的手臂把他扶了起来，顾靖起身后把膝盖上的灰尘掸了掸，林夫人笑了笑问道“叫什么名字啊？”

　　顾靖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伸手只推着茶杯让林夫人喝水。

　　“哟，大儿媳妇这是怎么了？怕不是昨天夜里叫坏了嗓子吧？”二夫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阁子里的味儿。

　　林晟睿起身一个箭步挡在了林夫人和顾靖中间，悄默声的拽住了顾靖的手，把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道“二姨娘可别胡说，靖儿他不会说话，这事儿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