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淡漠痕》九月在户

2、季文安

　　人群之外，有名书生正坐石凳上捧着茶杯享受的喝着，他身穿淡青绸衣，外罩同色纱衣，身上披着件白色披风，像颗在雪中求生的郁郁葱葱的蒜苗。

　　林梅为心中的比喻感到好笑，看到那书生喝完杯中物，感叹的赞了一声，伸手欲再倒杯茶，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笑声惊到了正喝茶的书生，他抬头望周围扫了一圈，看到林梅，站起来，微微躬身，作了个揖。

　　林梅突然产生留下的欲望，也便这么做了。她朝着那书生走去，边调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先生在品酒呢！”

　　书生抿嘴笑，露出两个酒窝：“小生可不会喝酒，平生唯一爱好便是茶了。这王家用来待客的茶可真不错。”

　　岂止不错！这些书生再过一月身价可就翻好几翻，为了拉拢他们，只是茶叶而已，王府又怎会舍不得。

　　“你怎么不去看梅花。”林梅伸出手，指了指前面一群时不时发出惊呼的人群。

　　书生被那白净的手指晃花了眼，反应过来，羞红着脸低下头：“说出来不怕笑话，小生不会赏梅。在小生眼里，这梅花便是梅花，就如同莲花便是莲花，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花儿罢了。我就不去凑这份热闹，免得平白惹人笑话。”

　　林梅上下打量书生几眼，这才注意到从发带到衣摆，没有一处绣着梅花，在这人人爱梅的国家，有人不爱梅，还这么自如的说出来，这书生是头一个。梅花是国花，没人敢不爱。

　　“梅花便是梅花，”林梅细细咀嚼了一番，“你倒是敢说，也不怕被人骂。”

　　那书生只是腼腆的笑笑，不说话。

　　林梅领悟：“莫不是已经被骂过了？”

　　书生脸红。

　　林梅笑他：“你这书生，脸皮忒薄。”

　　书生连连作揖，向林梅告饶。

　　林梅走到近处，摘下一枝梅花：“没错，花儿便是花儿，没什么不同。花开堪折直须折，这枝梅花送你，算我借花献佛。”

　　书生呆看一眼递到眼前的梅花，再瞅一眼林梅，脸腾的一下烧起来，连耳根也红了。

　　林梅楞了下，想是难不成吓着这胆小的书生，突然反应过来，啐了一口，将梅花仍到书生身上，也红了脸：“你这书生好不要脸，乱想些什么！”

　　说罢，提起裙摆，转身便跑。

　　书生反应过来，捡起梅花，追上林梅，又是一个揖，期待的看向遮住容颜的纱巾：“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林梅犹豫，冷风裹挟着花香穿过纱巾，缠缠绕绕，好一会，林梅悦耳的声音传来：“三日后，承恩寺，柳岸旁。”说完，踏出大门。

　　身后，书生欢喜的朝林梅喊着，隔着大老远都能感受到那嘹亮的，属于青年的生机：“小生季默，字文安，三日后一定赴约！”

　　林梅捂住乱跳的心口，没有回头。

　　承恩寺是国寺，皇家祈福之地。科考在即，书生们前来沾灵气，小姐们前来觅良缘，官员们前来选人才。此时正是承恩寺最热闹的时候。

　　林梅和三日前同一时间踏出家门，身上是特意选出的不带梅花的裙衫。

　　“季默，季文安。”走在路上，林梅轻声念着书生的名字，想到他脸红的样子，忍俊不禁。

　　前方传来哭闹声，林梅抬头，是几个孩子在玩闹，其中一个林梅认识，是附近的小虎子，意外的是，他在追人的时候被绊倒，嗑破了额头，孩子们一哄而散，周围又无其他人。林梅扶起孩子，将他送去医馆，等小虎子的哥哥到医馆接人，时间已不早。

　　林梅紧赶慢赶，跑到柳岸边的时候太阳已下山。岸边的石头上，隐隐有个人影坐在那。林梅放轻脚步，喘匀气，试探性叫道：“季公子？”

　　人影移动，随即起身，往林梅这边走了几步，停下：“是……”季文安还不知林梅名字。

　　“我姓林。”

　　“林姑娘，你真的来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来赴你的约，明明是我约的你。你等了多久？”

　　季文安腼腆一笑：“不久，小生也是刚到。”

　　“你当我是跟你一样的呆子。”

　　林梅走到大石边，整理裙摆后坐下。石上放着一本书，她拿起来，是本春秋。

　　“你要会试？怎么没听说有个这么年轻的天才考生。”

　　季文安约莫二十上下，如果有这么年轻的举人考生，应该早嚷嚷开了。

　　“姑娘笑话我了，”季文安不好意思，“这次会试只是来试水，老师说小生还差得远呢。”

　　“谦虚什么，这个年纪的举人也是挺稀有。”

　　这时，传来一阵腹鸣。

　　林梅寻声望去，和季文安面面相觑。

　　林梅低下头：“你怎么不吃点东西？”

　　季文安讷讷：“总想着，姑娘或许下一刻便会出现，见不着小生就不好了。”

　　林梅嗔道：“呆子。”还说刚到，怕是等了一整天。

　　林梅起身：“呆子，带你去吃好吃的。”

　　季文安乐：“好！”

　　未时的宁州城灯火辉煌，寒冷阻挡不了少男少女游玩的心情，街上到处可见结伴而行的情侣。

　　“老板，来两碗馄饨！”

　　“好嘞！”

　　林梅带着季文安来到一家馄饨店，店不大，只零星支起了几张小桌子。林梅熟练的拿碗倒醋，显然是熟客。

　　“这儿的馄饨是宁州城最好的，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等会带你去吃其他好吃的。”

　　因要吃东西，林梅的面纱摘下，她到时坦然，季文安见了她的容貌后，便一直红着脸低着头，闻言也是只回了声好。

　　林梅气结，这呆子。

　　客人不多，很快香气扑鼻的馄饨摆上桌，林梅没时间思考其他，被美食分去了注意力。季文安早已饿极，三两口一碗馄饨下肚，胃里暖气蒸腾，更饿了。

　　林梅不管他，自顾一口一口吃着馄饨，吹一吹，凉一凉，慢慢品。等她吃完馄饨，其他桌的客人已经换了好几拨，亏的季文安耐性好，没抱怨。

　　林梅带着季文安从街头吃到街尾，馄饨、烧饼、糖葫芦，没有他们不爱吃的。两人性格相投，无话不谈，边吃边聊。林梅知道季文安祖籍锦州，家里包着几亩地，每年收佃租，是个小地主；季文安知道林梅祖上从锦州迁居宁州，家里是卖酒的。

　　林梅感兴趣的问季文安锦州的风俗人情，季文安好奇的向林梅询问梅花酒。

　　弯月下垂，两人相谈甚欢，等回过神，街上没几个行人。林梅站在街口，有点不舍。寂寞的打更声悠悠传来，戌时已过，万籁俱寂。

　　季文安很愧疚，不知不觉这么晚了，对姑娘家的名声不好：“林姑娘，天色已晚，不知你家在何处，小生送你一程。”

　　“你是想趁机去我家？”

　　“不不不，”季文安急的直摇头摆手，“小生不是这种人，小生只是怕天晚不安全！”

　　林梅噗嗤一笑，抓起他的手腕，掂了掂，道：“就靠你这没几两肉的身子，真遇到坏人靠得住吗？”

　　季文安脸红：“小生，可以呼救，”想了想，表态，“不管怎样，小生会挡在姑娘面前的。”

　　林梅眉开眼笑，呆子开窍了：“好啊，那我的安全由你负责了。”

　　来到后院，爹娘给她留了门，一推就开。林梅站在门边向季文安告辞：“虽说你这次只是试水，但也不能太马虎，明天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季文安正要问地点，林梅已经快速的转身关门，略作思考，他傻笑起来，嘿嘿笑着走了。

　　门内，林梅靠着墙滑做到地上，捂住通红的脸蛋，久久不语。

　　早餐桌上，林梅一家人静静的享用早点。林梅划着粥，心思早已飞远。昨晚没说在哪见面，呆子能明白吗？

　　他昨天那么早去，等了很久，今天我早点过去吧？

　　要不带点点心，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林梅一会皱眉，一会笑，最后索性咬着筷子发起呆来。

　　林棠和妻子对视一眼，问道：“阿梅，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梅！”

　　“啊？”林棠提高声音再叫一次，林梅回过神，否认：“没，没发生什么事啊，可能昨晚回来的晚了点，没睡好。”

　　林梅长大后，常常在外面逗留到很晚回家，林棠夫妻知道林梅偷偷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心的很，从没拘着她。

　　“我都知道了，你瞒什么，”林棠哼了声，又压低了声音八卦的问道，“李秀才怎么样？”

　　林梅不解：“李秀才？什么李秀才？”

　　“就是小虎子的哥哥，李嘉！李燕乐！别给我装糊涂！”

　　小虎子的哥哥李燕乐在四年前考的秀才，他家长辈也是在那年意外身亡。从那天后，十五岁的少年就带着五岁的弟弟相依为命。宁州城不缺读书人，更不缺读书好的人，在这举人遍地走的京城，没人愿意雇佣李燕乐，做学徒年纪又太大，他想往上读，可没钱也没时间，只能去做苦力活。秀才这个称号，已经很久没人叫了。

　　林棠越想越满意，人品好，识文断字，家中没依靠，简直是最好的女婿人选。

　　谁装糊涂了？！林梅很无辜，只不过帮了小虎子一把，爹爹别是生出什么心思了。

　　林梅试探道：“爹，我待会就出门，可能要挺晚才回来。”

　　林爹笑眯眯：“好，出去玩，别放心不下我们！”

　　林梅苦着脸，爹娘恐怕真误会了，之前出门玩可从没用笑脸欢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