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似是而非的真相（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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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那时断时续的叹息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点银光，晶莹剔透，慑人心魄，如早已冲上了夜幕的烟花，自教学楼的天台飘然落下，在布美的视野里逐渐扩大，清晰，直至一览无疑。却不料那亮光里有头有脚，有躯干，有四肢，俨然是一个头重脚轻，做着自由落体运动的人类，而那张脸，轮廓柔和，五官精致，赫然是早已死去多时的……野川雪。一瞬间，所有的恐慌惊惧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伴随着野川雪一个轻松自如的空中转体，布美深埋心底的悲伤忽而如山洪般喷涌而出，化为怀念的泪滴瞬间潸然而下。无法不哽咽，无法不哭泣，只因飘然落在布美身前的野川雪一如往昔，笑容有些狡黠，眼神充满温柔，在布美朦胧的泪眼里，微启双唇，轻轻地呼唤：“小美，你终于来了。”
脑中似有千头万绪，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到了此时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点点头，径自落泪不止，却不想野川雪轻笑一声，踮起脚尖凑进了布美，歪着脖子眨了眨眼，促狭道：“才多久没见，一向秉承流血不流泪的小美你，怎么就变成爱哭鬼了呢？难道被我惊世骇俗的出场方式吓到了？我就知道，小美的胆子再大，也终究是个女孩子。嘻嘻……被我吓到了吧。”说着，后退几步，就地一个顺时针的转圈，如同分到了糖果的孩子般高举双手，欣喜若狂地欢呼道：“噢噢，小美终于被我捉弄到了！”
久违的声音，熟悉的气息，眼前的野川雪是如此的生龙活虎，仿佛从未自布美的身边离去，而那些悲伤，那些惋惜，也不过是布美的黄粱一梦而已。可是，环绕在野川雪周身的银光熠熠生辉，刺痛了布美的眼睛，震撼了布美的心灵，似乎在提醒着布美眼前的好友早已今非昔比。于是，往昔的欢笑，过眼的悲伤，伴随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如制作精良的幻灯片般，一张张，一页页，在布美的眼前周而复始，让布美一时情难自抑，痛哭出声。出人意料，换来的不是道歉，不是安慰，而是一块折叠得平平整整，清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手帕和一声莫可奈何的叹息：“女孩子梨花带雨，确实是楚楚动人，可一旦涕泪纵横，那就有些惨无人睹了。所以，小美，擦一擦，然后破涕为笑，因为我现身与你相见，并非想看你痛哭流涕，而是想与你谈天说地啊。”
理所当然地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收拢五指，不料入手的只是空空荡荡，明明抓住了那块手帕，明明触到了野川雪的手指，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从野川雪的掌心一穿而过，然后颓然滑落。原来一切早已沧海桑田，原来一切早已事过境迁，眼前的好友仿佛栩栩如生，似乎近在咫尺，却只是梦幻泡影，已然远在天涯。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悔恨突如其来，如惊涛骇浪汹涌澎湃，涌上了布美的双眼，于是，泪，再一次决堤。“对不起，对不起……”右掌颤颤地捂住双眼，布美的忏悔含糊不清，却发自内心，“小雪，对不起，我没有救你，对不起……”
“小美，你没有错的。”野川雪收起手帕，走上前来，然后踮起脚尖，伸出双手，象征性地环住布美的颈项，有些哀伤，有些落寞地道：“错的是我呀。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孩子，为了一些陌生人的眼光，选择用死亡来逃避，逃避那些流言蜚语，逃避那些奸险小人，结果，流言蜚语依旧沸沸扬扬，奸险小人仍然逍遥法外，可亲人朋友却是悲痛欲绝。终究是我太无知，太愚蠢，妄图一了百了，造成的却是亲者痛仇者快的结局。知道吗？小美，我好后悔，后悔心血来潮地爬上顶楼，后悔一意孤行地跳下天台，因为由生到死的那一刹那，划过我脑海的并非解脱，而是怨愤，怨恨自己的软弱，为何没有奋起反抗，愤怒自己的怯懦，为何不能勇敢面对。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一定不会放弃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我要横眉冷对蜚短流长，我要抬头挺胸勇往直前，我要将践踏我的人绳之以法，我要对雾中花水中月般的爱情嗤之以鼻，我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将每一个今天都当成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抛弃斤斤计较，丢掉耿耿于怀，踩碎郁郁寡欢，尽情地欢笑，坦诚地言语。可是，太迟了，太迟了……”
野川雪的语调初时和缓，充满感慨，继而激昂，满怀憧憬，此时却哽咽出声，只剩了些许绝望与无尽悔恨。只听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松开双臂，退后两步，视线却落在布美身后的黑暗里，有些茫然，有些难过，道：“活在战争年代里的人，千方百计地珍惜生命，因为死亡近在咫尺，所以生命仿佛重如泰山，活在和平年代里的人，却想方设法地挥霍生命，因为死亡遥不可及，所以生命仿佛轻如鸿毛。显而易见，我是后者，既懵懂，又无知，没有梦想，缺乏勇气，表面看来清高冷傲，不将别人的眼光当一回事，其实怯懦软弱，活在别人的标准里，因此不过只字片语的诋毁，就可以令我全盘崩溃。现在想来，那些诋毁算什么，那些蜚语算什么，在无法重来的生命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而在生命面前自暴自弃的人，无论有着怎样哀怨缠绵的理由，也不值得同情。况且，人生跌宕起伏，本身便充满了艰难险阻，艰难如荆棘泥泞也好，险阻如崇山峻岭也罢，一旦事过境迁，再回头张望，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而前方或许已经是海阔天空了。可惜，明白这些的时候，容纳我灵魂的躯体早已灰飞湮灭，即便我幡然醒悟，纵使我恍然大悟，也为时已晚。”
说到这里，野川雪轻叹一声，之后便不再言语。于是，沉默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直到一阵凉风吹起布美披肩的长发，布美才放下捂住双眼的右手，继而将鬓角的乱发拢向脑后，然后，缓缓地抬起低垂的头，慢慢地睁开酸涩的眼，看着面前眼神后悔，表情悲伤，周身散发着落寞气息的野川雪，问出了她深埋心底的疑惑，道：“那么，导致你选择死亡的原因是什么？引发了这个原因的人又是谁？”
布美的问题实在一针见血，问得若有所思的野川雪身体一僵，脸色一变，好半晌，野川雪才回过神来，却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似乎不想切入正题，直到她飘忽的视线与布美正色的目光不期而遇，她才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缓缓地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切都要从关东大赛那一天说起。那一天，我离开比赛会场，去小卖部为你买饭团和红茶，因为想要快去快回，不免有些匆匆忙忙，又因为心系不二周助，难免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两相结合，导致我忽略了前方一大片不怀好意的目光，直到我被迎面而来的一群人拦住了去路，我才恍然发觉她们是不二周助后援团里的积极份子，领头的正是那个三五不时就找我麻烦的矢野惠子。结果不言而喻，伴随着冷嘲热讽，夹杂着咒骂咆哮，她们对着我就是一番拉拉扯扯，推推搡搡，没多久，我的衣服破了，我的头发乱了，额头、膝盖和手肘也因为跌倒擦伤了。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是多么愚蠢，既想与不二周助甜甜蜜蜜，又不敢与他的后援团公然为敌，总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却不料就是我这种愚蠢的想法助长了那些色厉内荏的女孩子的气焰，给了她们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胆量。”
说到这里，野川雪感叹一声，有些黯然，有些神伤，继续道：“有些出人意料，那一次替我解围的，是女子空手道社的主将藤谷亚耶，只不过甩了几个眼神，摆了几个架势就吓得那些女孩子作鸟兽散。那一刻，我真的很感激，特别是当我得知请来与我素无来往的藤谷亚耶仗义援手的是美杉八重子的时候，对美杉八重子更是有些感激涕淋。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与美杉八重子成了点头之交。当然，初时我并不想与她深入交往，毕竟她那个人怎么看都假仁假义得很，直到我父亲无故失业长达半年，却瞒着家里借高利贷贴补家用和还房贷的事情东窗事发，高利贷追讨上门，搞得我家几乎永无宁日的时候，我与她的友情才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你绝对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只有嘴上功夫了得的美杉八重子，无意间得知了我家的境况之后，竟二话不说就拿出了自己大半的零花钱，替我家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将我的父亲安排到了美杉财团工作。虽然，这两件事情对身为千斤大小姐的她来说几乎轻而易举，但对我家这样的平民阶层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恩情，如此一来，我理所当然地放下了对她所有的戒心，将她当成了与你一般无二的知心朋友。说来也巧，那时正值暑期，你与你的师傅们都出海度假了，不然的话，有你帮忙，别说是高利贷，就算是哥斯拉也不敢轻易踏进我家的门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吧。”
野川雪低笑数声，自得其乐了片刻，又叹出一口气，继续回忆道：“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我的父亲又开始了朝九晚五，我的母亲依然在家操持家务，平平淡淡，和乐融融，可我万万没想到，在那之后的夏夜烟火晚会却拉开了一切灾难的序幕。遗憾的是，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当美杉八重子将她的青梅竹马矢野悟郎，介绍给我和不二周助认识的时候，我虽然对矢野这个姓有所怀疑，却也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然后，暑期飞瞬即逝，学生们都陆续返校，只有小美你一请就是一个月的病假。其实，在开学第一天，从为你请假的岬越寺老师那里得知了你重伤昏迷的消息后，我原本打算当天傍晚便上门探病的，可谁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做完值日生工作的我刚进洗手间没多久，门便被人从外面反手锁上了。当时的我又是委屈，又是急噪，边哭边大声地喊叫，好半晌，终于有人闻声赶来，伴随着一阵心急火燎的脚步声，美杉八重子又气又急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只听她大声地斥责道：‘矢野惠子，你在洗手间门外鬼鬼祟祟干什么，赶紧将里面的人放出来，要知道，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容不得你肆无忌惮。喂，你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学生会的风纪部长，你对我拉拉扯扯，是想被记过，还是想被退学？放开我，杂碎，放开我……’结果显而易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至远，美杉八重子的声音也逐渐几不可闻，直至一切归于平静，而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下，心灰意懒，筋疲力尽，干脆背倚着门瘫坐在地怔怔地发起了呆，直到倦鸟归巢，万家灯火，走廊里传来值日老师旁若无人的抱怨声时，我才得以重获自由。”
“可是，有句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才出校门没多久，便在一条小巷子里，被一群昼伏夜出的不良少年拦住了去路。后果可想而知，动手动脚是难免的，调侃戏弄是必然的，可路过的行人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听而不闻。也就在我欲哭无泪的当口，却有一人挺身而出，且大发神威，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帮人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这个帮助了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美杉八重子的青梅竹马矢野悟郎。”谈到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矢野悟郎，野川雪不但没有露出丝毫的感激之情，嘴角眉梢反而带了些许的怨怼之意。好半晌，野川雪才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道：“美杉八重子的青梅竹马这个身份，原本就足以打消我对他的戒心，加之他见义勇为的善举，我再因为矢野这个姓对他疑神疑鬼，不冷不热的话，简直有些罪大恶极了。就这样，我彻底地相信了他，却也因此落进了他的圈套。可是，我会落进他圈套的原因，归根结底，却是美杉八重子那一笔数额庞大的‘救济金’。2亿日圆，对她来说是九牛一毛，也就一年半载的零花钱，对我家来说却是一个天文数字，单靠父亲的薪资想要还清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偏偏她父亲的生日临近，她要送礼却又囊中羞涩，万般无奈之下竟兜着圈子向我讨要。我那时一下就愣在了当场，放学回家看到父亲疲倦的面容，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那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为家里分忧。分忧，分忧，分担忧愁，偏偏我只是个未成年的14岁少女，想要在明令禁止未成年人打工的日本，找一份时薪颇高的临时工作，简直难如登天。情理之中，没有一家餐厅，便利店愿意请我，我东奔西跑了三天，就吃了足足三天的闭门羹。第三天日薄西山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我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莽撞之举，于是，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垂头丧气地无功而返。无巧不成书的是，我在途中遇到了正赶着去打工的矢野悟郎，他听了我的一番诉苦，若有所思良久，才询问我是否愿意同他一样做‘陪聊’的工作，并极力阐述其中的种种好处，比如时薪很高，比如小费很多，比如省时省力等等，最后还拍着胸脯向我保证，这份工作绝对正当安全。说到底，就算我头脑聪明，成绩优秀，从阅历上来讲，一个14岁的少女又会了解多少人世险恶？所以，当时的我，唯一的感觉便是天上掉下了馅饼，欣喜若狂之余哪里还有心情去深思熟虑？直到隔天傍晚，我代替矢野走进一家随处可见的小宾馆，在表情麻木的侍者打开了房门之后，迎面扑来一个身穿浴袍的中年大叔之时，我才恍然大悟，我上当了。”
眼泪逐渐聚集，在野川雪的眼眶里徘徊良久，终于不堪重负，潸然滑过双颊，在下巴处缓缓汇合，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最终，一滴一滴扑向深沉的大地，“滴答滴答”飞溅起无数银色光点。哽咽着，哭泣着，好半晌，野川雪才用袖口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恨恨地道：“其实，一走进那间有着粉红色招牌的宾馆之时，我的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可是，一想到唾手可得的优厚报酬，一想到将工作机会暗地里让给我的矢野，一想到急着等钱用的美杉八重子，我磨磨蹭蹭的脚步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我的灾难才刚刚开始。当矢野拿着一大叠不堪入目的照片威胁我就范的时候，我才知道那间单人房里被人事先摆放了几部DV，偷偷摆放它们的毫无疑问，是矢野悟郎，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看准了我不愿让父母伤心，不愿被不二周助发现，不愿受舆论非议，用那叠照片一而再再而三地迫使我从事援助交际，然后录下新的影象打印出新的照片。说到底，我的委曲求全对于矢野来说，无异姑息养奸，对于我自己来说，无异饮鸩止渴。之后，发生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我跟矢野在宾馆外状似亲密无间，实则暗流涌动的情形，竟然‘碰巧’被不二周助和美杉八重子看到了，当然，碰巧两个字非得用引号不可，因为当时华灯初上，昼出夜伏的人都回家了，昼伏夜出的人都出门了，像不二周助这样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乖乖牌’会在那时出现在宾馆门前，实在有些不合时宜，让人不禁疑窦丛生，忍不住猜测怂恿他前来‘抓奸’的是谁。”
“接下来的情况，你绝对猜不到。”野川雪早已停止了哽咽，脸上虽然泪痕斑斑，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继续道：“那个平时温文尔雅的美杉八重子，竟然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挥掌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贱人，你怎么可以脚踏两条船？’这一句真是胜过千言万语，让我一时百口莫辩，也让不二周助脸色一黯，转身便走。直到那时候，我失魂落魄地看着美杉八重子追在不二周助身后箭步如飞的时候，我才惊觉，美杉八重子帮助我的真正目的，十有八九是为了通过我引起不二周助的爱屋及乌，进而于潜移默化间接近不二周助。可是，再一细想，美杉八重子在整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又太过微妙，仿佛是牵出了一切灾难的那根线，似乎是搭起了所有痛苦的那座桥，致使我深陷灾难之中痛苦地挣扎不休。”
懊恼地皱起眉头，野川雪咬着嘴唇若有所思良久，才摇头一叹，道：“我曾一度觉得，这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恐怕就是美杉八重子，但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又无法将阴险狠毒这四个字与她联系起来。请原谅我，小美，对阴谋诡计向来敬而远之的我，实在无法从一团乱麻当中，抽出那一根至关重要的线头，所以，直到我自杀的前一天，我获得的也只有矢野悟郎是矢野惠子的嫡亲哥哥这个信息，并得出了矢野兄妹是丧心病狂的疯子这个结论。至于美杉八重子，她的确有害我的动机，可是，我却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来证明她害过我，充其量不过是她的无心之举给了那些奸险小人可趁之机。倒是她在我死后的一番落井下石，让我意识到，她对我的恨之切，也间接证明了，她对不二周助的爱之深。只是如此，应该只是如此而已。”
野川雪的一番陈述终于以一声叹息划下了句点，可布美的心头却是百转千回。真相，实在有些似是而非，与其说是真相，不如说是表象，看似丝丝入扣，实则破绽百出，偏偏那些百出的破绽无足轻重，即便被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罪魁祸首也能理直气壮地逍遥法外。想到这里，布美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狰狞，却碰巧被野川雪看了清楚明白，换来的不出意料是野川雪的劝慰：“小美，算了，一切就到此为止吧。仔细想想，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就像你经常调侃我的一句话，‘善良不是你的错，但善良到被人欺负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啊，就是这样的善良，善良到盲目，看不清人心险恶，善良到无知，分不出正邪善恶，善良到懦弱，只知委曲求全，善良到愚蠢，妄图一死百了。是啊，一死百了，我这个唯一的活证据一死，事情就真的一了百了了。所以，算了吧，小美。没有确实有效的人证物证，想要让罪魁授首，简直难如登天。即便你有傲视群雄的武力，可一旦师出无名，便只会被人说成暴力。因此，算了吧，有时候，正确的忍耐比之无谓的发泄，来得更有气魄。”
布美不得不承认，野川雪的这一番话是对的，可正因为是对的，才会让人觉得绝望。轻轻地闭上双眼，布美慢慢地吐出闷在胸中良久的那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原本锋芒毕露的愤怒已经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仿佛无边无际的深沉。咬了咬嘴唇，布美踌躇片刻，道：“小雪，请你告诉我，那一天，你跟不二周助分手的那一天傍晚，你要跟我说什么？是不是要向我求救？请你一定要坦白告诉我。”
野川雪闻言一怔，但也只是一瞬间，她便低头轻笑一声，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温柔地注视着布美，斩钉截铁地道：“不是的，不是。就像小美你说的，‘初恋惨遭失败，姑娘我要诉苦’，只是这样而已，真的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小美，请不要为此耿耿于怀，更不要为此自责懊悔，因为昨日的创伤无法抚平，昨日的痛苦无法抹去，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去回忆。”说着，野川雪上前一步，右臂平伸向前，掌心贴在布美的胸膛上，目光充满宽容，笑容有些释然，轻轻地道：“请把我放在你的心里，让那个无忧无虑的我在你的心里得到永生，然后，请你幸福地活下去，连我这个朋友的份一起。”
眼泪再一次潸然而下，布美再一次泣不成声，朦胧的视线里，却见野川雪周身的银光如水中的气泡一般，星星点点摆脱地心的引力，缓缓飘向无边无垠的夜幕。一瞬间，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仿佛奏起了离别的交响曲，野川雪收回手臂，抬头仰望天空，继而长叹一声，充满忧伤，充满留恋，道：“时间到了。惧怕阳光的灵魂原本就不能长存人间，要不是一位名叫朽木露琪亚的死神同情我，分了点滴灵力给我，我的魂魄恐怕早已消散，哪里能在这里等候你那么久。如今，与小美你重归于好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我已经再无遗憾，所以，按照与那位死神的约定，我必须要走了，去约定的地点接受魂葬。那么，最后……”野川雪的视线终于从遥远的天际缓缓收回，再次与布美四目相交，柔柔地道：“我们不说永别，因为永别这个词太过绝望，它更适合送给敌人，而不是送给朋友。所以，我们来约定，无论人世几多变迁，就算沧海已经桑田，哪怕我们的容貌发生了改变，某一天，在某一片蓝天之下，我们一定要再次相遇。”
“我们来约定。”象征性地勾住野川雪等候多时的右手小指，布美哽咽着，哭泣着，道：“无论人世几多变迁，就算沧海已经桑田，哪怕我们的容貌发生了改变，某一天，在某一片蓝天之下，我们一定会再次相遇。”
布美话音刚落，就见野川雪释然一笑，然后脚尖轻点地面，身体一跃飞上半空，如轻盈的云雀般展开双臂，围绕着布美滑翔一周，才毅然冲向天空，如耀眼的流星在夜幕中留下一条亮丽的痕迹，最终消失在了遥远的天际。
布美遥望着黑暗的天空，很久很久，直到凉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滴，她才抬起脚步，朝着林荫小道的尽头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似是而非的真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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