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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优等生的七天归乡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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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男人依旧笑得那么无害,在布美还没回过神来之际,便轻柔地道:“树木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有害细菌和其他植物的伤害会散发出一种被称为芬多精的物质,这种物质有助于改善人类的肝脏功能,更可以安定自律神经。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木,而且远离尘嚣,环境清幽,能让人有较强的集中力,对于修行来说,的确有事半功倍的效果。相对的,这里也很危险,有野兽,有毒蛇,还有一些毒草毒花。你或许不知道这暗黑谷里的凶险,但带你来的师傅总应该知道吧。任你遭遇危险,却袖手旁观,你的师傅真是不够称职。”
他的声音犹如大提琴般低沉优雅,伴随着他眼眸中如水的温柔,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布美却只觉得背脊发凉,若不是知道了这男人的真面目,她搞不好真会被他不着痕迹的挑拨离间说动心。小心翼翼地,布美说:“我的师傅事先有叮嘱过,是我自己不小心,找食物的时候,不知不觉走进了森林的深处。”
“找食物?”男人很诧异,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道:“修炼时间如此宝贵,你的师傅竟要你浪费时间找食物,这样就算了,他竟没有护你周全,任你走离营地,遭遇未知的危险。这样的师傅实在令人生气。他的常识和实力都有待考证。”
布美很想告诉他,正是因为她的师傅们太有常识,太有实力,才会把黑熊引到她那里,追着她,赶着她,逼着她来到这里与他这个为了追求力量,最终堕入修罗之道的“恶鬼”见面,然后,以他这样的“失败者”为借鉴,从而思考今后要在武术这条道路上走出多远。感谢自己的第六感,让她能随时随地感觉到秋雨与长老的关注,也感谢她不算差的自制力,让她控制住自己的怒气,没有在他们面前使用爱丽丝,使他们对她产生反感。
“你的眼睛里有智慧。你的体格很好,柔韧性也极佳。”男人为她鸣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不平,见她有些心不在焉,才话题一转,道:“我的姓名是绪方一神斋,你呢?少女?”
“冬木美。”布美被他眼中突如其来的认真所慑,答得有些僵硬。
“那么,冬木。”绪方走上前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离开你那个自以为是的师傅,成为我的徒弟吧。我会教给你武术真正的意义。”发现了布美眼中的惊讶及疑惑,他笑了。于是,没有等布美回答,他便继续说了下去:“武术的本质其实就是以最高的效率来破坏对方,是在数不清的战斗中,付出了诸多的牺牲积累而成的知识结晶。即便有再多表面功夫流传下来,但最重要的‘杀招’却逐渐被废除。也就是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武术这项文化总有一天会完全自地表上消失。”
布美肩膀上绪方的双手改按为抓,强劲的力道让布美疼到了骨子里。她咬着嘴唇,忍着痛楚,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料绪方视而不见,眼睛里原本的温柔染上了暴戾之气,说话的声音里也不复方才的柔和,而是冷硬又残酷,道:“我会将我知道的所有技巧倾囊相授,当然,连秘传的杀法也会一并传授给你。如此一来,只消数年时间,你就会成为地球上无人能及的‘地上第一强者’。呐,冬木,你的回答呢?”
绪方周身的气势在一瞬间变得狂暴无比,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黑气,阴霾狰狞得连夺目的阳光也无法穿透。布美毫不怀疑,如果她给他的答案是否定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撕成碎片。
可是,她不想答应他。虽然怕得双腿打颤、胸口发紧,虽然因为被绪方的威势所慑,连爱丽丝也施展不出来,虽然她只需敷衍一下就可以脱离危险。但她不想让亲者痛仇者快,因为她一时的胆怯说出违心之言,任绪方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却让教导她的师傅暗自神伤。
她不是兼一那种神经比钢条还粗的傻瓜,可以在绪方喜怒无常的气势中没心没肺地谈笑风生,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可悲。都说傻人有傻福,很多时候,智慧给人带来的不一定都是圆满。
“绪方先生。”眼前的男人不是好糊弄的。所以,她不想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搞不好会有出人意料的结局。目光从一开始与绪方胶着上之后,就如同被下了咒一般无法脱离,布美使劲咽了下口水,稳定了一下情绪,才郑重地道:“世界上每一秒都有婴儿出生,也就意味着每一秒都会有一个人超越你。大海汹涌澎湃,都是后浪推着前浪。所以,世上没有最强,只有更强。而我,只是云云众生中的一员,庸碌渺小,我不特别,我不优秀,我懂得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道理,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我有欲望,但不是‘地上第一强者’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要的是保护我自己的能力,保护值得我保护的人的能力,然后在这种能力的作用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得悠闲自得,过得充满优越感。这就够了。”
肩膀上的手指越收越紧,布美甚至可以预见,她脆弱的肩膀被捏个粉碎,血肉横飞的场面,但奇迹般的,她的心跳慢慢规律了起来。因为那十根如钢铁般的手指,在她话音刚落的一刹那,颤抖了那么一下子。
“我一直都觉得,人活一世,其实只活舒坦两字。有了地位,有了财富,有了滔天的权势,却还要削尖脑袋挖空心思,活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里,每日心力交瘁、筋疲力尽,每夜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这样的生活跟自虐的乞丐又有什么区别?绪方先生,你可听过这几句诗?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世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岭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呐呐……”
绪方的脸上狰狞依旧,但眼中的暴戾之气却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仿佛是懊恼,似乎是羞愤。意识到最后被打动的是绪方,布美的胆子大了一些,她试着伸手拉了拉他宽大的袖子,微笑着说:“绪方先生,不是只要会杀人,又不被杀的人才是强者,只有战胜自己的欲望,战胜自己的恶念,承认自己的平凡,承认自己的渺小,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懦弱,勇敢地面对自己的自卑的人,才可以真正的被称为强者。所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地上第一强者’,因为当某个人得到这个称号的时候,也注定了他会有一个穷毕生之力也可能无法战胜的对手,那就是他自己的心。”
“住口,住口,住口……”绪方松开了抓住她肩膀的双手,倒退几步,捂住双耳,一边拼命地摇头,一边发狂地大吼。
看着这个比修罗还要癫狂的男子,他的眼中空洞一片,没有焦距,他的嘴角被牙齿咬破,流出了鲜红的血液,他英俊的脸孔微微发青,额头鼻尖虚汗涔涔。他很迷茫,他很痛苦,可悲的是他还在固执己见。
孔子说,人之初,性本善。荀子说,人之初,性本恶。布美却要说,人之初始,其实性情善恶参半。当恶的一半占了上风时,人便成了修罗。当善的一半被引导出来时,修罗又恢复成了人。但是,善恶轮换,就如同日夜交替,没有可能只留其一。
如今,绪方的脑中善恶正进行着激烈的碰撞,结果,可想而知。一个沦落到修罗道的人,终究缺乏一颗仁心,她的话虽可解一时之危,让他陷入天人交战之境地,但也只能令他迷惑一时。
言语有很大的力量,但这力量能维持的时间却很短。因为人的脑子其实是很健忘的,它总是记住一些自己想记的事,又忘记一些自己不愿意记起的事。
布美已经照着野外生存杂志上对付熊的方法,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绪方的视线,然后趁着他还没回过神来之际,拔腿往来路跑去。
好不容易回到营地,布美有些惊魂未定,却见风林寺长老和秋雨正坐在烤着鲤鱼的火堆旁,悠闲地喝着茶,美羽正在简易帐篷里收拾衣物,见她回来,欢喜地打了个招呼,复又忙碌了起来。
布美朝美羽挥手示意,然后大大咧咧地走到火堆旁,一屁股坐了下来,当然,是毫不矜持,毫无形象可言的。
“那只熊真可怜,与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却被你们活生生地送入虎口,死翘翘了。”布美挑了一条八成熟的鲤鱼,拿到嘴边“呼呼”吹了几下凉气,然后好似饿死鬼投胎一般,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长老和秋雨显然对她这种不问自取的行为不以为意,听了她的抱怨,相视一笑。随后,便听长老如洪钟般的声音响了起来。“小美,其实,武术家分为2种。静型武术家和动型武术家。前者是靠着沉着与计算战斗。后者则是以内心之力,也就是愤怒、悲伤等情绪,解放限幅战斗,是很容易步上修罗之路的类型。你今天见到的绪方一神斋便是属于后者。但是,不是所有的动型武术家都会堕入修罗道的,就像逆鬼和阿帕查,虽然是以内心之力解放限幅战斗,但身处仁人之道,这全是因为他们本性善良,能够很好地控制住发挥力量时的自我。而你,小美,我们这些师傅一直以为你是静型武术家,直到那两个爱丽丝学院的老师出现在梁山泊,你为了保护美羽使出比修罗之道更加可怕的超能力的时候,我们才发觉,我们有些看不懂你。但刚才你抵挡住绪方的威胁和利诱,并成功的让他对自己的信仰产生动摇,从而趁机脱身的情况来看,你比我们估计的更加优秀,也更加有自控力。到此,我和秋雨完全相信,你和修罗之道是今生无缘了。哈哈……”
长老一抚长须,笑得得意,笑得欣慰,也笑得布美有些感动。为了她这个半调子的徒弟,师傅们一直都费心费力,虽然方式方法有些另类,但其中包含的期许和苦心却让她倍感温暖。布美从食物的诱惑中抬起头来,却迎上了秋雨满是赞赏的眸子。
“小美,还有美羽。”原本埋头收拾行李的美羽听到秋雨的呼唤,放下手头的东西,迅速跑了过来,并乖巧地跪坐在布美身旁。两人对视一眼,不明就里,再双双转过头去,却见秋雨表情严肃,口气更加严肃地说:“那么,暗黑谷为期七天的修行,现在……开始!”
啥?!原本以为秋雨要宣布修行结束的两人齐齐扑倒。
“师傅,你确定你没有发生‘口误’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布美抽着嘴角稳了稳坐姿,顺便扔掉只剩了一整条骨头的鱼。
秋雨摇摇头,长老也摇摇头。于是,美羽傻眼,布美绝倒。
“让内心平静下来,用心眼感受周遭的一草一木,你就会发现,即便你紧闭双眼,周遭的环境也会如镜子般映照在心中。这就是武学的至高境界,我们通常称它为‘明镜止水’。”
“如果说动型武术家是用自己的气势逼退敌人,制造出由‘气’形成的制空圈的话,那么静型武术家就是通过将心眼无限放大,从而将自身溶进周遭环境之中,形成包罗万象的制空圈。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静型武术家比动型武术家有更大的可能性。”
第七天的黄昏,在美羽的放声大哭和布美的怡然自得中,长老和秋雨终于作出了这七天修行的结束陈词。
暗黑谷暗无天日的七天总算是过去了,同时意味着布美优等生的七天归乡假也随之结束了。
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是布美对这七天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