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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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季斓刚坐上阁主的位子。
凉风习习，将案上书信微微翻起。阁主在亭子外，贴着池塘边，兀自蹲着。
他眼珠子跟着池里游鱼乱转。鱼儿们毫无自觉，只当边上那人突然投食时，才一股脑涌过来，但很快复又散去。
于是他又开始抛小石子。水波一圈圈荡开，季阁主长叹一声，十二三的年纪，没由来好生寂寞。
甭管皓月阁里是一帮什么妖魔鬼怪，既然当了众人的头头，怎么说都还挺威风。这姑且算好事。那么好事就该和人分享，一起开心开心。他头一个想到的是老爹，但被他冷落在亭子里的那封信已说的十分明白，一时不能见的。那么亲爹不成，英雄配美人，总该有一个谁可以说几句体己话。季阁主脸上微热，自己从小学人心钻营、奇门功夫，竟还没一个红颜知己。
于是这少年神情更加落寞。
待到他两腿蹲得发麻，惨兮兮欲起身，突然灵光一闪，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剑花挽得利落，几丝乱发撩在脸颊，直把人心撩的一痒。回了神再看去，一双无欲无情的眼也正望来。
此人便是何瑄。此场景季斓也甚熟悉。何瑄利刃贴着他颈间时，总是这淡淡的表情。这表情落在季斓眼中则是大大的嘲讽。因为接着何少侠就会告一声“得罪”，再从容收剑。大概不把他这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季阁主回亭子里将信收好，往外走去。他眼角眉梢都带了得意之色，心道，何大侠，现在我和你师父可是平起平坐的了。
到了外头，季阁主看上去方稳重些。阁里一个书生随口问他要去哪儿，他便高深莫测说了清风堂三字。这阁里尽是人精，心里千回百转弯弯绕绕，面上愣是没一个有异色。
也怪不得他们多想。清风堂皓月阁磕磕碰碰不是一两天了，没哪一任和缓过。两相对峙，那贵人也喜闻乐见。
那书生心里想，阁主年纪轻轻，竟敢独闯清风堂，看来确实有些能耐。
廊下看风景的那个公子心里想，好啊，莫非与外人有什么勾结，不得不防。
浇花那小少年手一顿，若这人是去偷学那些武人的功夫，我能从中分到一杯羹么？
季斓不过是去耀武扬威罢了。堂主老头不大爱见他，他也没打算腆着脸凑上去。他轻车熟路绕过演武场，往庭院里走。季阁主乃大人物，因此运气极好，那一片阵法从没在他面前启动过。
何瑄正手拿一卷书，坐在院子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季斓猜他的耳力必然听见了脚步声，只是他总喜欢端着，索性大步过去，往他面前一坐。
何瑄眼皮动了动，继续看他的书。
“小子。”季阁主认真回忆了一下清风堂堂主的口吻道。
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看来不假。何瑄恍若未闻，默默又翻了一页。
季斓敲了敲石桌，又说:“我现在是皓月阁阁主了。”
接着再补充:“和你师父也算平起平坐。”
何瑄总算正眼瞧他，点了点头:“听说了。”
这便有些无趣。想找个人一起开心开心，找不着，想抖个威风，又好像打在棉花上。季阁主心里憋得慌，他也太惨了罢。
何瑄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放下书，慢条斯理道:“莫想太多，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即使你成了宫里最厉害那个，也一样。”
季斓十分动容。情动之下，手不由自主握住了剑柄。
二人一路杀到了演武场中央。
两个身影打演武场边慢悠悠走过，是清风堂堂主兰聿和文先生。堂主眯了眯眼，任鬓发与衣袍齐飞:“还是这样毛躁。”
文先生但笑不语。季家和他们是老交情，那季容语费尽心思想逃出生天，最后却搭了个儿子进来。前阵子那件事他亦有所听说，对这个小阁主凭添几分怜爱。只怕眼下这样打打闹闹的日子倒是从前往后里较恣意的一段了。
兰聿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寒。他凉凉道:“虎毒尚且不食子，那人竟狠心至此，过些时日，不仅他的子嗣和我等几条贱命，还要叫天下人一起陪葬。”
四殿下亲自走上前，看着那典雅别致的门环，伸出了手。
佯装书童的小侍卫心里很不解。皇上明摆着让殿下挑个地儿躲躲，怎么殿下选了个书院？努力揣摩了一阵也想不通，小侍卫放弃了。好吧，殿下不比我这粗人，他读的书多，一定有所考量。
门后早有人在等着，开了门，毕恭毕敬引他二人进去。
小侍卫习武之人，乍一到读书人扎堆的书院里，好不自在。四殿下有所觉，转头朝他安抚性地笑了笑。
小侍卫心里暖暖的，又不禁想，真不愧龙子皇孙，四殿下那张生人勿近的脸，笑起来也不比潘什么宋什么差了。左不过十五六吧，再过上几年，不知道多少姑娘惦记。
小侍卫游着神，不知什么时候四殿下就被单独引进了一间屋子。等他回过神，四殿下跟着一老者一同出来，不但喊着人家老师，连姓名都变了。
四殿下斯斯文文地将小侍卫拉到身边，温声道:“现在开始，我叫季斓。你是我的书童小拙。这位是… …”
等四殿下把一箩筐细节交代完，小拙很是消化了一阵，方有些后知后觉起来。
这，皇上只说让我保护殿下，可，可没说过还有这一出呢… …
四殿下冷冷清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本公子的性命可就交给你了。”
罢了罢了，小拙一咬牙，眼神坚定。
季斓手腕一翻，剑未送上前，颈间又传来熟悉的触感。
季阁主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功夫实在了得。
不过自己这次也不算输得太惨，好像比上次多过了几招… …
叮的一声，季阁主听见剑落地的声音。嗯，手上轻飘飘的，是自己的剑掉了。
何瑄收了剑，赶在季斓和大地亲密接触之前接住了他。
何少侠抱着季斓去找师父。眼看着怀中的人脸色青白，身体却越来越滚烫，他暗暗懊恼。以后自己再与这人比试时，姑且让着点吧。他近来想必不怎么好，打一架能激成这样。
未见到师父，先迎面碰上了医师柳闻。柳闻看着季斓那样子，眉头一皱，又见何瑄抱着身量差不多的季斓着实吃力，忙从他怀里接过人来，一同往柳闻的院落去。
不知是不是刚才抱了一路的原因，何瑄的手还有些发颤。他稳了稳气息，仰头问柳闻：
“能治么？”
柳闻腾不出空给他来上一脚，只好牙痒痒道:“说什么丧气话！这点小毛病若不是碰巧撞上我都懒得管。”
何瑄的手总算不抖了。
皓月阁一干人等当真对阁主刮目相看了。听说去了一次清风堂，打坏了人家的准继承人，还央着他每月十五去清风堂用奇门功法稳住那人的真气。
于是每月十五，在皓月阁无数目光注视下，季斓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清风堂而去。
何瑄早早便在演武场后等着他。
“柳大夫呢？兰老头呢？”进了屋，季斓扫了一圈，正纳闷。
“他们忙。”何瑄将银针排开，抽出一根在火上过了过。
季斓不禁寒毛直竖，往门边靠了靠：“这都是他两帮我扎的，你想怎样。”
何瑄将视线从银针上移开，定定看了看他:“柳医师悉心教导过我了。”
那天柳闻把季斓带回院子，才发现他口中的“小毛病”有些棘手。翻遍了藏书，方看出些许端倪。
那是很烈的毒，季斓晕晕乎乎中仍忍不住吃痛哼出声。但这毒让人不痛快，若不及时医治，此病便会时不时发作，折磨一生，于阳寿也有损。纵柳闻见多识广，也无法完全治好他，熬了一夜，方整出一个法子，能让这毒发作的间隔长些，症状弱些。
何瑄看着季斓跟个刺猬似的动也不能动，心里不舒服，低头闷闷地继续给季斓运功。
他瞥了眼自己腰间配的那把剑，平时尽出风头了，关键时刻却不顶用。
两人的脸色一时竟一样难看。
季容语将书信收进袖里，叹了一口气。
为何这样步步紧逼。
他在书院中漫无目的走着，过往种种涌入脑海。
突然他顿住，迎面走来两个人。
小拙看着书院院长，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人实在无理，殿下来了几天，身为书院院长，竟不曾来问候过。白捡了个皇子当儿子，换了谁不吓出一身汗连道惶恐。
季容语好歹有模有样地朝四殿下行了一礼，小拙这才稍微觉得他顺眼了些。
“殿下可见到他了？”
又在打什么哑谜，小拙自觉地从这两知识分子身边退开。
四殿下点了点头。只是那人性子似乎格外害羞，一时他也不知怎么才好。
“殿下放心，季某人定护他周全。”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他垂下眼睫，遮了星河璀璨中的几许黑雾。
季斓草草冲洗了一番，换上备用的衣裳，脚下还有些发虚。不过他现在是一阁之主，要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深呼吸一口，往屋外走去。
何瑄正在屋外等着。
这一场毒发下来，他们一个变得苦大仇深，一个变成了老妈子。
等确定完季斓的衣服不薄不厚正适中，何瑄才出声道:“我对你使的这套功法和针灸之术并不很难，以后我会找个靠得住的人来给你运功。”
季阁主瘪瘪嘴，这家伙整了一回就烦了么，看来柳大夫他们也多半是因为这吧。也罢，本来就不干清风堂的事，他自己衰到家罢了。少年一勾嘴角，强做出漫不经心的表情。
何瑄目送季斓离开。他打小就这么一个玩伴，心里十分重视喜爱这个朋友。
因此何少侠偷偷想过了，要保护好自己的朋友，会武功大概不够，还要有比柳医师还厉害的医术方可。
哦，兴许以后还会有其他要掌握的，不过以后再说吧。
当季斓知道何瑄跟着柳闻的一个师弟外出游历研习医术时，他心里多少有些触动。但很快季阁主又想道，不会吧，我这一病，连架都不屑跟我打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