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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山前落下两 ...

  •   宁惜骨最终再没说什么,他把剑还给顾寒,一步一步地迈过那座矮桥,只留下个背影。

      顾寒起身,原本雪白的衣裳下摆滴答着污泥水,从膝盖往下都沾着泥迹,灰灰褐褐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祁越没见过顾寒这副样子,事实上他要算头一个看见的人。他看着那些泥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头一摆看见一侧涨了水的小河流:“洗一下吗?”

      “不用了,”顾寒看也没看自己的衣裳,他顺手拉了下祁越,便要迈上桥去。

      顾寒没察觉到自己很用力,祁越被他紧紧地一攥,又被那比方才还凉的温度激了下,下意识便挣了挣。

      顾寒脚步一滞,如梦初醒般地立刻松手。祁越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小孩子了。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这下却更心绪沉重。

      “抱歉,”顾寒道,说罢往前走了。

      祁越被这两字说的只剩下了茫然,他不明白顾寒在道什么歉,更不明白顾寒为什么要跟他道歉。茫然罢,眼中只瞧见顾寒在前头的身影,挺拔如玉树。祁越急忙赶上去,没走几步过了那石桥。只不过他看着前头便忘了看路,实打实地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扑了一脸泥点子。

      泥点子溅到嘴上,差点没吃进去,祁越嫌恶地用袖子抹了,低头果不其然见衣裳上满是污泥点。小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淌,祁越跺跺脚,斜一眼那清凌凌的河水,弯腰拧一把衣裳下摆上的泥水,忽然觉得脏了也没什么,好像也不碍眼。

      万山峰安宁静谧,水瀑生雾,草木葱茏,俨然与山下两个世间。众弟子规规矩矩地练剑,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祁越觉得,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他回到初霁院,迈进屋子里关了门,把沾着泥水的衣裳随意地扔在地上,仰头倒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天刚入夜时,祁越像得了什么音信儿,悠悠转醒了。他点着烛火,看见地上灰乎乎的衣裳,捡起来又把它换个地儿扔在椅子上。祁越一边换衣裳一边专心地望窗外,到他磨磨蹭蹭系好衣带,看见对面朦胧的灯光灭了,这才扬眉弯了弯嘴角。

      他提着剑出屋,轻轻地把门关上,没发出一丁点声响。祁越自觉想得周全,为免自己回来时再认错屋子,他有意没吹灭烛火。这样一来,顾寒的屋子是暗的,自己的屋子亮着,十分容易分辨。

      祁越一路避着巡行的弟子,挑树木茂盛的路走。他轻手轻脚地凭着记忆找路,到从草木缝隙里看见两团模糊的光晕,才停了下来。

      从他在的地方望过去,刚好能看到灯火旁边半块巨石,上头刻着红色的笔画,在白日看来,是斗大的“禁地”二字。

      也许是早有的念头,也许是心血来潮。他钻了牛角尖似的,一定要立即来看一看,至于会不会被看守的弟子发现,会不会与他们打起来,他都没有想过。

      一阵湿润沁凉的风吹过,草木摇晃着,沙沙作响。祁越猫着腰,索性蹲下去。他透过眼前的枝丫看得清楚,禁地前空无一人。握了握剑柄,祁越打算起身,没等他站直,便听到有窸窣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声传来。

      “这里从未开启过?”

      祁越立时蹲下,险些惊呼出口。有声音倒也罢了,只是这声音酷似他爹,祁从云。他心砰砰地跳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缩着身子,从枝叶缝隙里看。

      “开过一次,”另一个声音,是宁惜骨,“几年前了。”

      “那你今次打算如何?”宁惜骨身边的人侧过身,禁地桥边的灯火恰照着他的脸,叫祁越看得一清二楚,果然是他爹。只是祁从云竟来了万山峰,祁越对此毫不知情,不过他也不大在意。

      宁惜骨伸手摸着那块巨石,又顺着那红色的凹痕摸过去:“……落酒走了。”

      细小的风又吹过,草木左右晃动,挡不严实祁越,祁越赶忙再往下低身子,这时祁从云忽把头转过来,朝祁越这厢看。祁越立时吓得鼻尖沁出细汗,他气不敢出,趁着矮木丛摇动时又往下低了低身子。这姿势难受得很,弯腿压胳膊的,但为了不被发现,祁越只得这么维持着。

      祁从云拍了拍手,懒散地把目光收回来,道:“你找了这么些年,倒也算有个结果了。”

      “我走不得啊,”宁惜骨苦笑,“老头子,我若把小寒托付给你,你可得给我看好了。”祁从云还没说话,宁惜骨又道:“你家那小子,可是叫我很费心。”

      “宁掌门要托孤,”祁从云奇道,“我却没叫你如何管祁越,我早叫他不要在你这里了,学不了什么本事,他不听而已。”

      宁惜骨大笑起来,啧声摇头:“祁老头子,许久不见,你倒活得长。”

      祁越只趴得腿酸胳膊麻,他一边要警惕那边的动静,一边还要一动不动,实在辛苦,只盼着他爹与他师父能早些结束废话。

      “你这山上的树栽得好,”祁从云又瞧了一眼那丛在夜里看起来黑漆漆的矮木,对宁惜骨道。

      宁惜骨背过身,看那长长的栈桥,忽道:“你既是来了,要么去瞧瞧小八?”

      祁从云还没说什么,祁越差点三魂离体。他脑中迅速地转,已经做好了待会儿以最快速度赶回去的准备,照着他爹那个懒劲儿,必然走不了多快。

      “不用了。他可不想瞧见我,我也不想瞧见他,”祁从云打了个喷嚏,往栈桥上走。

      “那便走吧,”宁惜骨说着,又与祁从云往栈桥那头去了。

      祁越劫后余生般地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从没觉得祁从云这么深明大义过。慢慢地猫着腰,祁越往后退进树林里,转头快步离开了。

      栈桥半中央的两人这时停住了,望着禁地前的空地。

      “规矩教了从不听,”宁惜骨道,“你看看你儿子,若不是今晚我二人在,他这就要无视门规,闯进禁地去了。”

      “你管不了他?”祁从云打了个哈欠,“他也没什么本事。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宁惜骨嘴角抽了抽,他摸着胡须问:“小八在家时,你也这般管教他?”

      “那倒没有,”祁从云泰然自若,“他一向躲着我走。”

      “……”宁惜骨哼声,“怕是令夫人威严在。”

      祁越离得禁地远了,才平复下气息。还没摸到初霁院,山前落下两三点雨,忽炸开一声雷,接着哗地一声,落了倾盆无根水。

      这几日没少被雨淋,祁越又无可避免地被浇得全身湿透。他暗叫倒霉,老天变脸不打招呼。祁越从初霁院的墙头翻过去,轻巧地落地,见一个屋子亮着烛火,另一个暗着,便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亮着的屋子去了。

      开门进去,祁越转身用手轻轻地合上了两扇门。

      他刚要抹一把脸上的水,身后一声冷淡的唤:“阿越。”

      祁越动作戛然停住,头脑嗡地变作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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