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月》弈回

6、久别离

　　“原来……早已枯死了吗？”
　　程枫看着那焦黑的树干，微微皱眉，“真丑。”
　　“咳。”柒染轻咳一声，转过身去刚好能俯瞰山脚下的村庄。他们一路上来皆是光秃秃的路与树桩，未见半分生气。
　　程枫走过了站到他的身边，垂眼看夕阳下的人家。
　　“真是可惜，眼前景色若在美些便更好了。”
　　程枫叹气，却是笑着看向柒染，“柒公子看得好认真呀……却不知看出些什么名堂？”
　　“看不出什么……程当家这么说，是发现什么了呢？”他微笑着回望，说着一无所知，可眼底尽是沉着的底气。
　　“柒公子面前我哪敢胡说。”他背手，声音听来却有一丝失落，“本说有桃花的，所以才想来看看。”
　　“程当家喜欢桃花？”柒染似发现什么，好奇地挑眉问到，“倒是不同寻常。”
　　他微微有些惊讶却也有些舒坦，程枫总是个肯放过梅兰竹菊的主，只是不知是俗不可耐还是天真的可爱。他不自觉微酿了一丝笑意，正欲继续开口却听程枫迟疑着为自己辩驳：“谈不上喜欢。”
　　半晌却又接一句：“但也不是不喜……只是都一样罢了。”
　　“是么？不过据我所知，桃花儿的花仙确实是位美人……不如那日且让程当家品鉴一番？”
　　他张口又是一番纨绔做派，明明没那个胆却偏要逞一时之快——料得程枫不会同某些人一般甩他脸色要他好看。不过程枫的反应倒也却是精彩，弯唇似乎是笑了笑，忽然转头极认真地问到：“如此说来，柒公子是都认识诸位花仙了？——真有花仙掌控花开花落？”
　　他似乎认真极了，不免叫柒染疑惑。但柒染不必在这般小事上诓他，于是自然点头：“是。花仙极多……我也认不全的。”
　　程枫目光闪了闪，但转过脸去柒染便什么都未看见。他等着程枫发问，但后者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咬死了那个未问出口的问题。
　　也罢，既然不是什么深交，何必打探如此清楚。
　　“程当家，既然现在没什么事儿，可以同您聊聊吧。”柒染大量的目光又落回程枫身上，带着好奇而又玩笑的意味，“程当家的西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如你所见。”程枫低头轻笑，“柒公子，这才短短几天，您总不见得立刻看上我楼里哪位姑娘了吧。”
　　仿佛那个夜夜笙箫的西楼，便是寒潭里也横行八方的西楼。
　　“呵……程当家，您这算什么意思。”柒染摇头，目光中一丝倨傲 ，“我犯不着。”
　　他自然犯不着为了这样的姑娘自折身份。又或者，他根本不必同程枫说些什么。
　　寒潭要挟他，他反过去要挟程枫。如果他倦了撒手，其实最差也就鱼死网破。
　　但程枫显然不理会他话里是自矜身份还是如何，只是变了语气，冷冷的，听来似是警告：
　　“柒公子，楼里的姑娘，从来不是您认为的那样。”
　　他没说到底如何，他觉得柒染会明白。
　　“她们都是好姑娘。若柒公子觉得与谁有缘，若她们自己肯的话，我自然是会放人的。”
　　他看着柒染说到，但很显然这不是重点。
　　“但是柒公子，您毕竟同我同她们都不一样。所以到最后外人看来，都是您失了身份。”
　　“柒公子，自重。”

　　程枫说的是事实，却叫柒染听得浑身不舒服。
　　如何便成了他不自重？
　　如何他又失了身份？
　　他烦躁地摸了摸脖子，只是因为程枫此言不偏不倚戳到他过去的心伤。放是放下了，可听着依然难受。
　　难受起来，才觉得自己仍是孤独。
　　他闭眼长叹一口气，调整的过程全部落在程枫眼里，一点点沉入那片漆黑的瞳仁里，泛成他内心无言而自觉的三字——
　　对不起。

　　“当家，都到这儿了，便不要磨蹭了。”
　　柒染声音刻板了几分，扫一眼脚下立刻背过身子去，“连萧正从村口往这儿赶……当家可莫要在收下面前失了面子。”
　　他话中总似有种嘲讽的意味，尤其当程枫看到他微抿起的嘴角，勾起一个简直有些刻薄的弧度时，不免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委屈。
　　但他早已习惯，摸了摸自认还挺厚的脸皮，抬脚跟上又是一个话题。
　　“柒公子，那我送您那桃花，您看着如何？”
　　“不如何。”柒染未看他，只是细细打量起那棵枯死的桃树，随后尖锐地评价到，“秋日桃花虽然珍贵，但来解这雁丘还是未免太单薄了些。我要的自然不是这种普通玩意儿。”他仍意犹未尽地绕着桃树走过一圈又一圈，撇了眼程枫道，“不然你以为我答应你出来当真只是好玩？”
　　“柒公子，您心倒是挺宽……怎么说我也是寒潭的人，您当真不怕我拿这个要挟你？”
　　程枫恼，但他不想同柒染吵，但又不想这么简简单单让他占个便宜去。于是柒染看树他看人，好奇地问到：“柒公子，在下好奇那是怎样的一位姑娘，让您如此心心念念？”
　　“当家问题太多，而且前言不搭后语……我自然不怕你们威胁，或者说，我不怕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威胁——毕竟现在也是我自己在找着解药，当家只是提供点消息，仅此而已。至于那位姑娘——”他略略弯眼，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留恋的念想：
　　“斯人已逝，我清楚得很，何必再紧握不放。”
　　他说罢便不再提，轻轻一跃落到树杈上，皱眉细细观察着眼前所见：
　　“当家，上来看。”

　　程枫上树时展露的功夫又叫他有些吃惊。
　　见多了跃起落地，如程枫这般直接上手爬的着实稀奇。
　　偏偏人是野猫上树，不是猴子，也不是其他玩意儿。
　　他轻飘飘站在枝头随着那树枝上下轻晃，仿佛一阵风便要落下去。
　　但他又站的极稳，仰头看着柒染站在更高的位置，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不是一般的桃树。”
　　柒染这么说时程枫偷偷耸了耸肩，显而易见。
　　“桃树有灵。树还没死。”
　　他只对“没死”有了些兴趣。
　　“那劳烦柒公子同桃花仙打声招呼，便恕程某无理，要挖了他这小山寻宝。”
　　“当家不如自己上来说。”柒染坏笑，低头瞥一眼程枫，转头看向身边，“毕竟，我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

　　树很大，程枫上山也未看完全，只看了几根杈丫。但眼见柒染又往高出去，只好点足一翻一勾，掐着点儿落在他身后：“什么？”
　　“有个女的。”
　　“什么男的女的。”他嘟囔一句，探头却结结实实下了一跳。
　　得亏那女孩儿穿的不是红衣，故而化了浓妆也不似厉鬼。
　　而现在，她一点一点睁开眼。
　　柒染看着，蹙着眉，却是在等待。
　　他知道，这个女人，会成为这里的关键。

　　“只要她还能开口，我变能从她话里哇出点东西来。”
　　柒染冷笑一声，寒意直窜程枫心里。方才一声笑，倒搞得同他坐在那树梢上吓人一般。
　　女子终于睁开了眼，却又从树上跳了下去。然柒染这次却未跟下去，只是看着那女子一身樱色起舞。
　　刹那间程枫只见眼前飞花再现，听到脚下窸窸窣窣长出花朵的声音。仿佛有铃铛在耳畔轻晃，摇出美丽的姑娘的一曲舞蹈的伴奏。
　　她小心翼翼地在花雨中旋转，足尖碾过脚底微干而漆黑的土地。
　　最终她跪倒在地，忍不住地嚎啕起来。

　　世有桃，其枝夭夭。